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36:13

那张轻飘飘的复印件,此刻却重如山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金宝身体剧烈地一晃,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面如死灰。

他完了。

不只是乡长的位置,他的人生,都彻底完了。

祁同伟甚至没再施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转身,望向远处那片狼藉的塌方区,那里的战斗,也该结束了。

“书记!”

李响带着人从废墟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满身泥浆,几乎成了个泥人,声音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嘶哑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人都救出来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身后被搀扶着的几个工人,眼眶通红。

“被埋在工棚里的五个工人,全都活着!”

“一个都没少!”

这句话落在众人耳边,震得人人心头一震。

周围的民兵和乡干部们先是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喔!!”

“活下来了!都活下来了!”

在这样恐怖的山洪和塌方之下,竟然无一人死亡!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神迹!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那个在泥泞中笔直站立的年轻人身上。

从踹门用大喇叭预警全乡,到暴雨中集结民兵抢险,再到果断分兵救人。

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没有他,王家村现在可能已经从地图上被抹去。

没有他,这五个工人就是五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是五个破碎的家庭。

这一刻,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他们心里,已经和“青天大老爷”这个词,画上了等号。

祁同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把人安置好,立刻检查伤势,不能留下后遗症。”

他的命令,清晰而沉稳,有一种让人无条件信服的力量。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那辆装满了罪恶与血汗的解放卡车。

“张彪。”

“到!”张彪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把车上所有东西,都给我清点封存。”

祁同伟指着那些斑驳的木箱,眼神冷冽。

“尤其是账本,一页纸,一个数字,都不能少。”

“明白!”

张彪带着两个民兵,动作麻利地爬上卡车,用铁锹“哐”的一声撬开一个木箱。

哗啦!

一整箱红色的钞票,混杂着几根黄澄澄、亮得晃眼的金条,在昏暗天色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罪恶光芒。

围观的村民们,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惊呼。

他们一辈子,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就是王大龙从他们这片土地上,从他们骨头缝里吸走的血!

“还有这个!”

张彪从一个箱子最底下,翻出了几本用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账册。

这才是真正能要了无数人命的东西。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黑钱的来路和去向,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牵连着县里、甚至市里的某些人物。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挎着一台海鸥相机的中年男人,从惊愕的人群中挤了过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镜片,他却毫不在意,胸前挂着的《汉东日报》记者证格外显眼。

“同志,您好!”

“我是汉东日报的记者,我叫吴斌。”

他刚才一直跟在后面,用相机记录下了所有的一切,胶卷都快用完了。

从那个年轻人踹开广播室的门,到暴雨中决绝的背影,再到制服罪犯,指挥救援。

一幕幕,都让他这个老记者热血沸腾,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预感到,自己将要见证一个轰动全省的重大新闻的诞生。

他绕开一个水坑,将镜头对准了祁同伟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

“请问,您就是祁同伟副书记吗?”

“对于这次力挽狂澜,创造了‘零伤亡’奇迹,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他,又落在他身后那些眼神里充满敬畏和感激的村民们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通过雨幕,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党和人民派我来岩台乡,我就要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这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我想说的是,党和政府,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身处危难的人民群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藏在人民队伍里,吸食人民血汗的蛀虫!”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经久不息!

吴斌的快门,疯狂按动,将这一刻,将这幅画面,永远地定格。

照片里,年轻的书记浑身湿透,满脚泥泞,背景是残破的矿山和一张张激动欢呼的脸。

他的脸庞坚毅,眼神明亮,身上有一种能撼动人心的磅礴力量。

祁同伟挥了挥手,止住掌声。

“我宣布,从今天起,以红星矿区为首,岩台乡所有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非法矿井,全部关停整改!”

“所有矿产资源,将收归乡集体统一管理,合法经营!”

“所有利润,未来都将用于岩台乡的建设,修路、建校,用于改善大家的生活!”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寂静。

随即,是比刚才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为岩台乡的未来,彻底铲除了病根,带来了希望!

……

第二天,《汉东日报》头版头条。

一篇名为《天灾面前的英雄,罪恶面前的利剑——记湖山县岩台乡党委副书记祁同伟》的深度报道,配上那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传遍了整个汉东省。

湖山县委。

县委书记秦正义拿着报纸,手都有些发抖。

不是气的,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光,看得他心潮澎湃。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他有印象,就是高育良亲自打电话,安排下来的那个学生。

当时他还觉得是个镀金的书生,是个麻烦。

可现在……

这哪里是什么书生!

这分明是一员悍将!一员福将!

一场足以让整个湖山县领导班子都跟着吃挂落、甚至断送他政治前途的特大安全事故。

硬生生被这个年轻人,扭转成了一场“零伤亡”的救援奇迹!

顺手,还端掉了一个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团伙,掀开了县里腐败的盖子!

这政治嗅觉!这魄力!这惊人的手段!

秦正义的心脏,砰砰直跳。

政绩!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能写进履历里,让他更进一步的,实打实的政绩!

一个典型!

一个可以向市里,甚至向省里汇报的,光芒万丈的基层干部光辉典型!

“备车!”

秦正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报纸重重拍在桌上。

“现在!立刻!去岩台乡!”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要亲眼去看看这个叫祁同伟的年轻人,这个他仕途上的“福星”!

与此同时,县纪委和检察院的联合调查组,已经根据祁同伟冒死拿下的账本,展开了雷霆行动。

王大龙最大的保护伞,县公安局的一名副局长,正在开会时被直接带走。

瘫在泥水里的刘金宝,也被正式停职,移交调查。

岩台乡的天,在这一天,是真的变了。

秦正义的车没有去乡政府。

他让司机直接开到了王家村的临时安置点。

隔着车窗,他看到,祁同伟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几个村干部一起,给村民们分发救灾的帐篷和粮食。

他身上还带着干涸的泥点,卷着裤腿,看着比村民还像村民。

可他一开口,周围所有吵吵嚷嚷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秦正义在车里,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用一场暴雨,彻底征服了岩台乡。

不是靠权力,是靠人心。

“同伟同志!”

秦正义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远远地就热情地伸出了手。

祁同伟回过头,看到是县委书记,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了上去。

“秦书记!”

秦正义紧紧握住他那只沾着灰尘的手,用力地摇了摇,仿佛在传递一种力量。

“好样的!”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欣赏。

“你为我们湖山县的干部队伍,立了大功!为岩台乡的人民,办了天大的好事!”

这番不加掩饰的高度肯定,让周围陪同的乡干部们,全都变了脸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知道,祁同伟,要一飞冲天了!

当天下午,岩台乡召开了全乡干部大会。

秦正义亲自出席,发表了讲话。

他用大段的篇幅,激情洋溢地表彰了祁同伟在这次事件中的英勇表现和卓越能力。

最后,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掷地有声。

“我们党的干部任用原则,就是要给那些有能力、有担当、敢作为、能干事的同志,压担子,给位置!”

“像祁同伟这样的年轻干部,我们县委,就是要大胆使用,要破格提拔!”

话音落下,台下那些曾经排挤、观望的乡干部们,看向第一排那个年轻身影的眼神,已经只剩下敬畏和一丝讨好。

几天后。

雨过天晴。

王家村的村民们,敲锣打鼓,抬着一头猪,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乡政府大院。

他们给祁同伟送来了一面巨大的锦旗。

上面是八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民书记,百姓靠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拉着祁同伟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他的儿子,就是被从矿井里救出来的工人之一。

“祁书记,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呐!”

老人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摸祁同伟的手掌,“您这手,比我们庄稼人的还糙……您是真正为我们办事的好官啊!”

“以后,您一句话,我们全村人,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祁同伟扶着老人,感受着那份滚烫的真诚,心里也有些触动。

这就是民心。

用千金,用权力,都换不来的东西。

……

汉东大学,政法系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汉东日报》,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欣赏和笑意。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报纸上祁同伟的照片。

“这个小子……”

“有我当年的几分风骨。”

他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比我当年,更有魄力,也更懂得抓时机。”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省里的号码。

有些事情,是时候该顺水推舟,再帮他一把了。

学生宿舍里。

侯亮平也看到了那份报纸,是同学特意拿给他看的。

宿舍里的同学,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天呐!祁同伟也太猛了吧!这才去实习多久啊?”

“实习期就干翻了一个乡长,一个副局长?这他妈是小说剧情照进现实了!”

“侯亮平,那不是你学长吗?你跟他熟不熟?也太牛了!”

侯亮平捏着报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几乎要将报纸捏穿。

照片上那个人,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刺痛和强烈的失衡感。

他一直认为,祁同伟不过是个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穷小子,手段上不得台面。

可现在,这个穷小子,却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方式,绽放出了让整个汉东省都瞩目的耀眼光芒。

而他自己,空有优越的家世背景,却还只是个在校园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学生。

侯亮平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嫉妒和烦躁。

京州,梁家别墅。

梁璐也看到了报纸。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占据了巨大版面的照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发冷。

照片上的祁同伟,眼神坚定,气场强大,那种生杀予夺的气势,和那个在她面前低下高傲的头颅,恳求她高抬贵手的学生,判若两人。

她一直以为,她拿捏住了他的命脉,像捏住一只蚂蚁。

她以为,只要她一句话,就能让他坠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报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她招惹的,根本不是一只可以随意欺辱的绵羊。

那是一头,即便身陷绝境,也能硬生生撕开囚笼,搅动风云的噬人猛虎!

梁璐只觉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岩台乡。

祁同伟站在乡政府后面的山坡上,俯瞰着雨后初晴,焕发生机的乡镇。

李响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书记!”

“县里刚刚批复了我们的报告!”

“同意我们成立乡镇集体矿业公司!任命您为公司筹备组组长!”

祁同伟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山峦,望向那条通往县城、泥泞不堪的盘山土路。

秦书记的车队来时,好几次都在泥里打滑。

扳倒刘金宝,收编黑矿,只是第一步。

是为他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立威,立足。

但这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带领整个岩台乡,彻底摆脱贫困的帽子。

他要的,是借着这片土地,为自己搭建起通往权力巅峰的第一级,也是最坚实的一级台阶。

“矿山的事情,只是解决了乡里吃饭的问题。”

祁同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接下来,要想富。”

他顿了顿,看着那条困住了岩台乡几十年的泥路,吐出两个字。

“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