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乡政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狂风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拦腰折断。
电话铃声,尖锐地划破了雨声的幕布,带着一股不祥的急促。
是乡政府唯一一部还能用的内线电话,连接着各个村的村委会。
一名干部连滚带爬地冲进刘金宝的办公室,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嘴唇都在发白。
“刘……刘乡长!不好了!”
“红星矿区那边的山,塌了一小片!”
“山洪下来了,马上就要冲到下游的王家村了!”
刘金宝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什么?”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而是封锁消息,是那份黑账!
“胡说八道!这种天气谁让你乱跑的!”
“赶紧给我回去!不准跟任何人说!这是命令!”
刘金宝抓起电话,手指哆嗦着,想要打给县里的马副县长,听筒里却只有“滋滋”的忙音。
他彻底慌了神,在办公室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
就在此时。
“哐当”一声巨响!
乡广播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干脆利落地踹开。
祁同伟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冷得吓人。
正在打瞌睡的广播员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
李响和张彪已经如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在椅子上。
“祁……祁书记,你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违反纪律的!”
祁同伟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广播设备前,拿起那个冰冷的老旧话筒。
他熟练地打开了开关。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他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通过遍布全乡的喇叭,盖过了呼啸的风雨,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昏沉的天地!
“所有村民注意!”
“我是岩台乡党委副书记,祁同伟。”
“山洪即将爆发,请王家村、李家村所有村民,立刻向西边高地转移!”
“这不是演习!重复一遍,立刻向西边高地转移!”
“民兵连所有成员,立刻到乡政府门口集合,带上你们的工具!”
“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声音在暴雨中回荡,清晰地传进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的耳朵里。
还在屋里对着窗外暴雨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主心骨的号令,下意识地开始行动,拉着家人,喊着邻居,向着广播里说的方向冲去。
刘金宝听到广播里的声音,脸色瞬间由白转紫,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疯了吗!
这种事怎么能捅出去!这是要让他死!
他怒气冲冲地推开门,正要去找祁同伟算账。
却看到院子里,祁同伟已经站在雨幕中,身形笔直如枪。
他身后,是闻讯赶来的李响、张彪、赵小虎,以及二十多个拿着铁锹、锄头和绳索的民兵。
他们站在泥水里一声不吭,浑身透着股豁出去的劲儿。
“祁同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乡长!谁让你擅自调动民兵的!你这是要造反吗!”
刘金宝指着祁同伟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祁同伟冷冷瞥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个将死之人。
“救人。”
两个字,掷地有声。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眼神发亮的汉子们猛地一挥手。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支临时的救援队,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茫茫雨幕。
只留下刘金宝和他那几个亲信,呆立在原地,像几个被时代洪流冲刷到岸边的垃圾。
去往红星矿区的十公里山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奔腾的泥河。
雨水夹杂着泥沙,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像是陷在沼泽里。
祁同伟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胸膛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他的眼神,比这风雨更加锐利。
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矿区时,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
半山腰上一个巨大的豁口,正像怪兽张开的大嘴,不断向下倾泻着浑浊的泥石流。
几间工棚已经被冲垮,还能听到废墟下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而不远处,王大龙正带着十几个马仔,手忙脚乱地从一间完好的屋子里,往一辆破旧的解放卡车上搬运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龙哥!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妈的,这些都是老子的命!一个子儿都不能丢!”
王大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满眼都是贪婪和狠厉。
“祁书记!”李响焦急地指着被困的工棚,声音都在颤抖。
祁同伟扫过呼救的工人和王大龙的卡车,眼神冷得发狠。
“李响!你带十个人,去救人!注意安全!”
“张彪、赵小虎,剩下的人,跟我来!”
他果断下令,兵分两路。
李响红着眼吼了一声“是!”,立刻带着人,拿着绳索和铁锹冲向了泥石流边缘。
而祁同伟,则带着剩下的人,一步步逼近了那辆装满了罪恶的解放卡车。
“站住!”
王大龙的马仔发现了他们,立刻抄起了手边的钢管和砍刀,目露凶光地围了上来。
王大龙也停下了动作,他看着浑身泥水的祁同伟,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祁书记。”
“怎么?这鬼天气,还想来查我的矿?真是敬业啊!”
“老子告诉你,今天没空陪你玩!”
王大龙嚣张地用手指着祁同伟的脸。
“我上面有人!是马副县长罩着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湿透的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缓缓打开油纸包。
一张盖着鲜红国徽印章的纸,出现在王大龙眼前!
“奉湖山县人民检察院令,因涉嫌非法采矿、故意伤害、行贿等罪名,对红星矿区进行搜查,对主要犯罪嫌疑人王大龙,依法执行逮捕!”
声音不高,却听得人心里一震!
高育良老师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加上秦正义书记对政绩的渴望,这张绕开了县政府和公安局,直接由检察院开出的搜查令,就是他祁同伟敢于掀桌子的最大底牌!是一把斩断所有保护伞的利剑!
王大龙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检察院?
怎么可能会是检察院?
张彪和赵小虎在看到搜查令的瞬间,瞳孔剧震,随即一股狂热的崇拜涌上心头,他们的书记,竟然真的办到了!
“动手!”
祁同伟一声令下,干脆利落。
张彪和赵小虎如猛虎下山,率先扑了上去!
那些民兵虽然没有警械,但手里的铁锹在此刻就是最有效的武器!对着那些钢管砍刀,毫不畏惧地拍了下去!
“砰!”
一个马仔的砍刀直接被铁锹拍飞,虎口震裂,人还没反应过来,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王大龙的马仔们瞬间就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破了胆,瞬间被打倒在地,哭爹喊娘。
王大龙怪叫一声,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向泥水里跑。
祁同伟快步冲上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左膝狠狠顶在他腿弯。
“噗通!”
王大龙被死死按在泥水里,啃了一嘴的泥。
“咔嚓。”
一副冰冷的手铐,铐住了王大龙那只还沾着泥污的罪恶之手。
就在这时。
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刘金宝带着乡里的一帮干部,终于赶到了现场。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王大龙,和被控制住的场面,脸色铁青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祁同伟!你反了天了!”
“谁给你的权力抓人!这是滥用私刑!马上给我放了!”
刘金宝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任由泥水从裤腿滴落,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被油纸保护得很好的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湖山县山水建材公司”向刘金宝妻弟的账户,转账的一笔笔记录。
而山水建材的背后,就是红星矿区。
刘金宝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张复印件,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他脚下的泥浆还要灰败。
那张平日里官威十足的脸,此刻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像是离了水的鱼。
“你……你……”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乡干部,看到这一幕,无不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祁同伟收回复印件,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望向远处正在奋力从泥石流中救人的李响等人,也望向那些被眼前一幕彻底震慑住的乡干部和村民。
雨,似乎小了一些。
笼罩在岩台乡上空的乌云,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缕久违的微光,正顽强地透射下来,照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