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沉。
祁同伟拉上了窗帘,将整个宿舍与外界彻底隔绝。
窗外的黑暗,仿佛一只巨兽,要将这小小的乡政府吞噬。
刘金宝和县里那些人,以为剪断一根电话线,就能把他变成笼中之鸟。
他们错了。
这反而给了他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布局环境。
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丝毫的焦躁,反而有一种棋局尽在掌握的从容。
前世三十年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流淌,如同过电影般,搜寻着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细节。
岩台乡……岩台乡……
1988年,夏天。
一个被尘封的记忆片段,猛然变得清晰。
一场暴雨!
不是普通的雷阵雨,而是一场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前世,这场暴雨引发了山洪,冲垮了岩台乡好几个村子的土坯房,甚至造成了人员伤亡。
而那些盘踞在山沟里,被王大龙一伙人疯狂盗挖的非法小煤窑,更是在那场山洪中,被冲得一干二净,还引发了大规模的矿难。
当时这件事,因为天灾的掩盖,和某些人的刻意压制,最后竟不了了之。
但现在,它成了祁同伟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来自老天爷的刀!
他不需要去硬闯矿区查封,不需要跟王大龙那群亡命徒硬碰硬。
他只需要,等着这场雨。
然后,以救灾防汛,拯救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到那时,谁敢阻拦,谁就是与人民为敌,与大势为敌!
刘金宝兜不住,马副县长也兜不住!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
他需要人手。
需要一把能在大雨落下时,精准刺入敌人心脏的尖刀。
乡派出所里那几个老油条是指望不上了。
但祁同伟这几天,也留意到了几个被排挤在边缘的年轻民警。
他们有热血,有正义感,却因为不愿同流合污,只能干些打杂的活。
深夜,祁同伟悄然离开了宿舍。
他敲响了派出所副所长李响的宿舍门。
李响是为数不多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虽然同样人微言轻。
“祁书记?”
开门的李响有些意外,眼中带着警惕和疑惑。
“有点工作上的事,想找几个信得过的同志聊聊。”
祁同伟没有多余的废话,眼神平静而坚定。
很快,在派出所一间废弃的档案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霉味,一盏昏黄的灯泡,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除了李响,还有另外两名年轻民警,张彪和赵小虎,他们都是一脸忐忑地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的表情很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紧张的脸。
“叫大家来,是想问问,你们想不想,干点真正的警察该干的事。”
三个人都是一怔。
李响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看着祁同伟,眼里藏着憋了许久的火气,还有点孤注一掷的狠劲。他率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
“祁书记,我们都听你的!”
张彪和赵小虎也重重点头,紧紧攥住了拳头,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压抑许久的激动。
“好。”
祁同伟要的就是这股劲。
“从今天起,我们成立一个秘密工作组。”
“目标,就是以王大龙为首的黑恶势力,以及他背后的保护伞。”
他没有画大饼,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法律文书和案例分析。
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东西。
“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不是无法可依,而是有法不依,执法不严。”
“他们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那我们就把这个天,给他捅个明明白白。”
接下来的几天,岩台乡表面上风平浪静。
刘金宝看祁同伟“安分”了下来,以为他已经被敲打服了,甚至在办公室里对亲信嘲笑:“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吓唬两下就老实了。”
他完全不知道。
每天深夜,在那间废弃的档案室里,总会亮起一盏灯。
祁同伟和李响三人,几乎是彻夜不眠。
他们吃着最简单的白面馒头配咸菜,喝着白开水。
祁同伟将后世那些经过无数实践检验的刑侦理念和取证技巧,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教给他们。
“不要只盯着王大龙一个人,”祁同伟指着一张简陋的组织架构图,“要去查他的马仔,查他们的家人,查所有跟他们有经济往来的人。”
“比如这个司机,他老婆的弟弟最近是不是新开了个小卖部?启动资金哪来的?查!”
“这叫‘异地交错侦办’,从外围突破,把证据链一条条固定下来。”
“口供会骗人,但物证不会。每一笔账,每一次通话记录,每一个目击者,都要形成相互印证的闭环。”
李响三人听得如痴如醉。
这些理念,完全颠覆了他们过去对办案的认知。
他们看着祁同伟的眼神,从最初的尊敬,逐渐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个比他们还年轻的领导,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就是一个宝库!
在祁同伟的指导下,他们白天化整为零,以走访排查,调解邻里纠纷为掩护,在暗中收集了大量王大龙团伙的犯罪证据。
一周后,县里通知开会。
刘金宝巴不得祁同伟离开,大笔一挥就同意了。
临走前,祁同伟将一份整理好的材料,交给了李响。
“等我消息。”
“时机一到,立刻收网。”
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到了县城,祁同伟没有立刻去会场。
他走进一家最偏僻的邮局。
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寄了出去。
收信地址,是京城。
信里没有求助,也没有诉苦。
只有几张从乡里故纸堆中翻出来的,看似毫不相干的企业注册信息和几笔不起眼的转账记录复印件。
但这些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马副县长的小舅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赶到县政府。
京州,钟家。
钟小艾收到了来自岩台乡的信。
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略带锋芒的字迹,她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打开信,看到里面那几张没头没尾的资料,她先是蹙眉不解。
她在书桌前坐下,将几张复印件摊开。一张是“湖山县山水建材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姓周。另一张是几笔从这家公司转出的款项,收款方是一家位于省城的贸易公司。
山水建材……她用铅笔轻轻敲着桌面,这个名字很普通。
但她忽然想起,那位马副县长,他的妻子,不就姓周吗?
她的心猛地一跳,再去看那笔转账记录,收款的贸易公司,地址在省城……而马副县长的儿子,正在省城读大学。
一条看似模糊,实则清晰的利益输送链,在她脑海中豁然贯通。
她有些震惊。
她无法想象,在那种被完全孤立的绝境下,祁同伟是如何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抽丝剥茧,找到了这个最关键的突破口。
这已经不是一个需要她去担心的愣头青了。
他是一头,即便身处陷阱,也依然在冷静布局,准备反噬猎人的猛虎。
钟小艾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我想请您帮我查几家公司……”
岩台乡。
祁同伟开完会回来,天色已经变得有些阴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热的土腥味,连风都停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站在乡政府的院子里,抬头望向天空。
黑压压的乌云,正在从远方的山峦间,翻滚着,奔涌而来,仿佛千军万马。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他精心布置的棋盘,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东风。
不,是暴雨。
他能感觉到,那场预言中的暴雨,已经近在咫尺。
它将洗刷掉这片土地上的罪恶。
也将为他,开启一条通天之路。
忽然,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了他的额头上,激起一丝寒意。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干涸的土地上,溅起一圈圈尘土。
哗啦啦——!
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倾盆大雨,瞬间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