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36:44

雨下得很古怪。

不是上海那种带着霓虹反光的雨,也不是夏天热得发黏的阵雨。它冷,细,像有人把天上的灰一把把撒下来,落在睫毛上就是一层薄薄的刺。

沈砚睁开眼,先闻到的是臭——不是垃圾站那种直冲脑门的臭,而是潮湿的、发酵的、裹着河泥和人畜粪便的混合味。再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趴在泥里,脸贴着一块碎青石,雨水沿着石缝往下淌,像在替这块石头洗去某种很久没洗掉的污垢。

他猛地撑起身,后脑传来一阵闷痛,像是刚被人重击过。他强忍着眩晕,开始执行脑中那套熟悉的‘现场评估程序’。掌心按进泥里,凉得一哆嗦。

“我……在哪?”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屋檐低矮,瓦片参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巷口处有一条浑浊的小水沟——不,那根本不是水沟,是一条被迫承担排水任务的“臭河”,水黑得发亮,上面漂着烂菜叶、鸡毛,还有一团不知名的东西,随着雨水冲刷慢慢转着圈。

更要命的是,巷子地势低,雨一大,水就开始往巷中间汇,像有人把一个盆底翻了过来,专等着接天水。

沈砚的脑子在短短几秒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冷、痛、臭都太真实。

第二,确认自己随身的东西——手机还在,屏幕黑着;钥匙扣、校园卡都在,甚至连那支常用的自动铅笔也没丢。

第三,最残酷的结论:这里不是现代。

巷尾突然有人喊:“醒了!那人醒了!”

脚步声急促,几个人撑着油纸伞跑过来。为首的年轻人穿着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块木牌,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鼻尖。他盯着沈砚,眼里既有警惕,也有一种“看麻烦”的烦躁。

“你谁?哪家的?大雨天躺我们巷里,是想讹人?”他语气冲,手却没上来拽,像在等什么权威出现。

沈砚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他学过太多次现场调研:越乱越不能乱,越慌越要先抓“变量”。

“我……迷路了。”他先不解释穿越这种没人信的事,“这里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一愣,旁边一个老妪嘀咕:“怪了,昨晚雷响得像要劈城,今早就多出个陌生人。莫不是——”

“闭嘴!”年轻人压低声音,像怕触碰什么,“这是清河坊后巷,归安陵县管。你若是外地人,去衙门登记,别在这儿添乱。”

清河坊、安陵县。 沈砚把这几个字压进心里。

他抬眼看巷子两侧的屋檐,视线顺着雨线往前,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自动建模:

巷子为长条形,硬质铺装比例过高;两侧屋檐落水无组织排放,直接打在巷面;巷中无明显排水坡向,疑似“凹地”;末端臭河断面过小,淤积严重,雨天倒灌。

简单说:这巷子不是“会积水”,是“必须积水”。

就在他建模的同时,雨势猛地一加大,巷子中间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抬起来。老妪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人扶住后骂骂咧咧:“又要淹了!又要淹了!周主簿那边银子拨了三回,沟还是这破沟!”

年轻人烦躁地啐了一口:“拨了有屁用?严先生说这巷子犯了水煞,得改气口,先做祭,再动土。不然越修越倒霉。”

沈砚听到“拨了三回”“严先生”“水煞”这几个词,心里一沉:

工程款、话语权、迷信包装——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九成九有利益链。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反驳。他知道在陌生权力结构里,专业不是刀,证据才是。

沈砚蹲下身,用手指在泥水里划了一条线,指向巷子中间最低的那段:“你们每次淹,都是从这儿开始,对不对?”

年轻人愣住:“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门槛都垫高了。”沈砚抬头,指向两侧门槛——有的用砖垫,有的干脆钉了木条。那不是审美,是求生。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道:“这外地人眼真毒。”

也有人心里打鼓:他要是懂行,那严先生的话……

更有人开始不爽:一个陌生人,凭什么一句话就像在审我们?

沈砚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像没察觉一样继续观察:“你们的臭河口在哪?带我看。”

“凭什么带你看?”年轻人下意识顶了一句。

沈砚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不看也行。再下半个时辰,这巷子水位会到你们膝盖。你要么带我看,要么带大家去搬东西上桌子。”

这句话落下,围观的人群里出现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有人嘴硬,但脚已经往屋里跑;

有人开始小声骂衙门;

也有人盯着沈砚,像盯着一个突然出现的“变量”——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年轻人咬牙:“行,跟我来!我叫陆七,县衙的。你要是耍花样,我直接把你拎进牢里。”

沈砚点头:“好。”

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绕到臭河的下游。雨水冲得河面翻起一层油亮的沫,河口处堆着一堆石块和烂木头,像有人故意堵着。更深处,河床断面窄得离谱,淤泥把一半断面吃掉,水流只能从一条狭缝里挤过去。

沈砚伸手捡起一块石头,往堵塞处一撬,石头底下竟露出一截腐木。腐木上还有新鲜的刀痕。

他心里一凛:这不是自然淤积,这是人为“留堵”。

陆七也看见了刀痕,脸色微变:“谁干的?”

沈砚没回答,反而问:“你们之前修沟,谁负责验收?”

陆七一噎,嘴硬:“当然是衙门。”

“衙门谁?”

“周主簿……还有严先生看风水。”陆七说到严先生,语气明显弱了些,“严先生是望族请来的,县令也敬他。”

沈砚把那截腐木又塞回去,没有当场拆。他抬头看天,雨势更密,水位继续涨。

他突然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的画面:他在学校附近的高架下做场地调研,抬头看那一段高架桥墩,桥墩上有一道奇怪的刻痕——像某种比例尺,又像古代园林图的“轴线标记”。他抬手去摸,指腹触到冰冷的凹陷,下一秒——指尖的冰冷骤然变成灼痛,周遭车流噪音被拉长、扭曲,化作一片嗡鸣。失重感袭来,仿佛跌入深井。再睁眼,已是冷雨臭泥。”

就到这儿了。

刻痕。比例。轴线。

沈砚的心里像有一根线被轻轻拨动:回去的钥匙,也许不是天降神力,而是……空间。

他低头看着被雨水打得发亮的臭河,忽然有一种直觉:这条巷子,这条沟,这个城市的“水”,可能就是他回家的第一块拼图。

沈砚转身,对陆七说:“给我三样东西:绳子、木桩、石灰。再找三个肯听话的壮汉。”

陆七瞪眼:“你要干什么?”

沈砚看着巷子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很稳:“先把今天这场水挡住。然后——我带你们抓贪墨的人。”

这句话一出,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像被丢进一块火炭:

有人眼里亮了——真能治?

有人心里发寒——要出事了。

也有人悄悄后退半步,像怕自己被卷进漩涡。

雨水打在伞面,噼啪作响。远处隐约传来衙门的铜锣声,像在催命。

陆七咬牙:“你最好别骗我。”

沈砚点头,目光却越过陆七,看向巷口那座破败的小院——院门歪斜,里面一株老槐树半死不活,枝丫却刚好在雨雾里勾出一个极其奇怪的轮廓:

三叉分支,角度接近等分,像一个被折叠的“定位标”。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沈砚掏出来,屏幕竟亮了一瞬——没有信号,没有电量提示,只有一行模糊的字影闪过:

“轴线未闭合。”

下一秒,屏幕再次熄灭。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

他要回去,得先把这座城的“轴线”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