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办事快得出奇。
不到一刻钟,绳子、木桩、石灰都被拖到巷口。三名壮汉站在雨里,肌肉绷得像三根木梁,脸上写着同一句话:“你最好靠谱。”
沈砚没有解释太多。他直接把绳子递给其中一人:“量巷子中线,从巷口到最低点,拉直。”
壮汉怔了怔:“中线?”
沈砚指着巷面:“你们现在排水是乱流。要让水走,就先给它一条‘路’。路不直没关系,但要连续、要有坡。”
陆七在旁边看着,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人说话不像术士,也不像书生,像在给水下命令。
沈砚让人用木桩沿中线每隔三步钉一根,形成一条“导水脊”。再让人用石灰沿木桩两侧撒出两条白线——这不是装饰,是给所有人一个直观的“水路边界”。
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站在门槛上、窗沿下、甚至撑着伞挤在一起。
他们的心理活动几乎写在脸上:
“又来一个瞎折腾的?”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要是真能不淹,我给他磕头都行。”
“严先生要是知道,有你好果子吃。”
沈砚像没听见。他蹲在最低点,用泥巴堆出一个临时“沉砂坎”,让水先在这里慢下来,把泥沙沉掉,再导入臭河。然后他让人把堵塞处的石块挪开一部分——只挪开一部分。
陆七急了:“你不是说抓贪墨?怎么还不拆干净?”
沈砚抬头:“拆干净,他们会说是‘暴雨冲塌’,账还能糊弄过去。我们要让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按我们预判的方式出问题。”
陆七心里一震。
原来他不是来修沟的,他是来设局的。
沈砚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滑下去,他却像在讲课:“听好。等会儿水位到木桩第三根,你让人敲锣,喊街坊都来看。再让程老匠——”
“程老匠是谁?”陆七懵。
沈砚看向人群里一个背着工具篓的老头:“您是木匠吧?您来。”
老头眯眼看他,半晌,点点头:“老朽程三木。你叫我程老匠也行。你要我干啥?”
沈砚把那截带刀痕的腐木递给他:“帮我看,这是新砍的还是旧的。”
程老匠摸了摸断面,鼻子凑近一闻,冷笑:“新砍。刀口还没‘养’住。谁拿旧木堵沟,缺德还省银。”
这句“省银”一落,人群里炸出一层压抑的怒气。
有人低声骂:“又是吃我们命的银子!”
有人攥紧伞柄,指节发白:“要真是周主簿……”
也有人开始害怕:“这事闹大,我们会不会被算账?”
沈砚把腐木收回,轻声说:“别怕。今天谁都不需要冲上去骂人。我们只需要——让证据自己说话。”
雨更大了。水位正一点点爬向第三根木桩。
陆七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这个陌生人身上有种可怕的稳定感:像一座桥墩,任你浪再大,他都不动。
而在巷口更远处,一顶干净的青布轿子停下。轿帘掀开一角,一双细长的眼睛透过雨雾看向巷子里的白石灰线,像看见一条突然出现的“规矩”。
有人轻声道:“严先生来了……”
沈砚没有回头,只把手按在那条白线旁,像按在自己画出的第一条“轴线”上。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座城会开始跟他对抗。
而他的回家路,也会从这一条线开始被逼出来。
水位爬到第三根木桩时,巷子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那根桩原本只露出半截,如今被浑浊的雨水吞到只剩桩头一圈。白石灰线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像一条被迫沉入泥里的“规矩”。
陆七握着铜锣,喉结上下滚动。他其实不信“外地人”真能救这条巷——衙门拨了三回银子,周主簿拍着胸口说“妥当”,结果每回都淹得更狠。可眼下这人把桩一立、线一撒,水竟真的按着那条线走,没像以前一样乱窜进各家门槛。
围观的人群里,心思翻涌得比水还急:
有人捏着门框想:要是真不淹了,我再也不骂衙门了……不,我还是要骂。
有人盯着那条白线想:怪,真怪,水竟听话。
也有人阴沉沉地想:别让他修成了,修成了就显得我们以前像傻子。
“敲!”沈砚说。
陆七一咬牙,铜锣一响,声音在雨里炸开,巷口、屋檐下、门槛上,更多人探出头来。
沈砚没有喊“抓贪官”这种容易被扣帽子的词。他只是指着木桩,语气像在报时:“各位看清楚——第三桩,水位到此。再过十息,若水位继续涨,而下游流速不增,就是出口被卡。”
他话音落下,众人下意识跟着数:一、二、三……
雨水砸在伞面,噼啪作响。十息过去,水位果然又往上蹿了半寸,像有人在巷尾塞住了口子。
人群里立刻有低低的咒骂声冒出来。
“又堵了!”
“每回都堵!”
“严先生不是说祭过就不堵吗?!”
就在这时,巷口那顶青布轿子动了动。轿帘掀开,一位中年男子缓步下轿,衣袍干净得不像这条巷子的东西。他手里一把折扇,扇骨细白,扇面却是墨竹,雨丝沾在竹叶上,反而更显清冷。
严青峦。
他一出现,围观的人群像被按住了几分——不是尊敬,是“习惯性畏惧”:习惯了让一个人替他们解释灾祸,也习惯了让一个人替衙门把责任说成天意。
严青峦扫过巷中木桩与石灰线,眉梢微微一挑,像看见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写字。
“哪来的线?”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谁许你们在巷里钉桩撒灰?”
陆七下意识挺胸,嘴上硬:“严先生,这巷子要淹死人了!他——”
严青峦折扇一合,轻轻敲在掌心:“水煞临门,动土立桩,反会冲撞气口。你们今日若出事,谁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哗一下浇到人群里。刚才还盯着水位桩兴奋的几个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万一真是冲撞?万一更倒霉?
沈砚却没抬杠。他只是走到下游堵塞处,弯腰把那截带刀痕的腐木拿出来,递到程老匠面前。
“程老匠,再说一遍——新旧。”
程老匠不怕严青峦,哼了一声:“新砍的。谁堵的谁心里清楚。”
严青峦眼神一冷,折扇轻点腐木,像点一只脏东西:“木腐水臭,本就是秽气汇聚。你拿一截烂木,就想说人作祟?笑话。”
他转向众人,声音温润起来。
“诸位,这巷子地势低,水走不畅,是天生的命。命要改,先改气口。要做祭,要请香案,选吉日,再动工。否则——你们今日看似水退,明日只会祸更大。”
这话说得极巧:既把恐惧喂饱,又把希望留给自己。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动摇:严先生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也有人咬牙:可我们真没钱再请祭了。
还有人偷偷看沈砚:外地人能不能接住这招?
沈砚接住了。
他没有跟严青峦谈“命”,而是谈“水”。
“严先生,”沈砚语气平静,“我不争命。我只请你看一件事:若此处出口畅,水位必降;若出口卡,水位必涨。这不是气口,这是口子。”
严青峦轻笑:“你要如何证明?”
沈砚指了指木桩:“刚才十息为证。现在,我再做一次。”
他转身对陆七:“让两个人守住这里,所有人看清——我只挪开三块石头,不多,不少。”
他亲手从堵塞处挪出三块石头,每块都摆到一旁空地上,甚至用石灰在旁边圈了圈,像给证物画了边界。
“看清了吗?”他问。
“看清了。”人群里七嘴八舌。
严青峦眯眼:这人像衙门办案。
陆七心里一震:他在逼严先生也成为证人。
沈砚又取了一根细木条,插在水面下游,轻轻一拨——那处狭缝里水流猛地加快,像被憋了很久突然喘上气。
几乎同时,巷子里的水位开始缓缓回落。
第三根桩头露出了更多。白石灰线也重新浮出一截,像一道从泥里站起来的光。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瞬,接着爆出压不住的躁动——
“真的退了!”
“水退了!”
“不是气口!是堵!”
那些原本动摇的人脸色发烫:严先生说得那么玄,可水怎么听这外地人的?
那些一直憋着怒气的人眼里亮得吓人:原来我们真被人堵着淹!
严青峦的笑意僵在嘴角。他当然知道水会退——可他更知道,一旦大家相信“水是人为”,那他这张扇子就不值钱了。
他收起折扇,语气仍温和,却开始带刀:“你今日挪石,水暂退,明日若巷子塌、若有人病、若有人死——谁担?”
沈砚抬眼看他,声音比雨还冷一点点:“我不担命。我担规矩。”
他指着那三块石头:“这三块石头,是我挪的。你可以记。可那截新砍的腐木,不是天砍的。刀痕不是天磨的。”
他又指向水位桩:“桩在此。今日水位多少,退了多少,众目睽睽。若有人敢再堵,水位会自己指认。”
一句“水位会指认”,把人群心里最渴的东西喂上了——可见、可量、可作证。
严青峦第一次感到一种失控:他擅长讲“不可见”的东西,而眼前这人偏偏把一切变成“可见”。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一队衙役撑伞而入。为首的胖男人穿着青衫,脸上挂着笑,笑里却像藏着算盘珠子。
“哎呀呀,热闹。”他声音拖得长,“谁在我安陵县的地界上,擅自立桩撒灰?”
陆七脸色一变:“周主簿!”
周主簿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三块被圈起来的石头上,又落在水位桩上,最后落到沈砚脸上,像在估价一件突然出现的“麻烦货”。
沈砚却在这一瞬,口袋里手机再次轻轻震动。屏幕闪烁了一下,短到只有他看见:
“节点一:水脉导线——已点亮。”
他心口一沉:回家的路,真的在水里。
周主簿笑得更和气了:“来人,把这位——外地先生,请去衙门喝茶。”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