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外的夜风带着河腥。
不是臭,是那种“水活着”的味道——潮、冷、不断。人一闻到就会本能紧张,因为你知道:活水一旦不听话,比刀更难躲。
沈砚和陆七赶到二号闸时,堤上火把比先前多了两倍。火光一跳一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在浮沉:一半亮、一半暗。
渗点那边已经乱了。
不是水乱,是人乱。
有人喊:“又冒黄了!”
有人骂:“刚才还清的!”
有人咒:“这堤要塌,大伙儿快跑!”
还有人更阴地说:“我早说了,那外来的不祥——他一进衙门,堤就渗!”
这最后一句,像一根细刺从人群里冒出来,刺得陆七脸色瞬间发青。他下意识摸腰间——摸空了,才想起腰牌藏着。他想骂,又怕一骂就坐实“官压民”。
沈砚没看人群,他直接扑到渗点前,蹲下去。
火把光里,渗点周围原本铺好的反滤床被踩得稀烂,有几只麻袋不见了,剩下的麻袋口也松开,砂卵石散了一地。渗水从闸下冒出来,颜色重新浑黄,而且黄里带细砂——更要命。
带砂,说明管涌又开始“掏空”。
沈砚伸手捻了一点砂,指尖立刻发凉:砂粒细而匀,像被人筛过。正常堤土带出的砂不会这么“干净”。
他抬头,眼神在火光里冷得像铁:“谁动过反滤床?”
黑脸河工(上章那位)脸又黑了一层,咬牙:“我们一直守着!刚才有人说闸下冒得急,几个新来的壮丁冲过来搬袋子,说要‘堵死它’。我喊他们别乱动,他们不听——还推我!”
“新来的壮丁?”沈砚心里一沉。
陆七压着嗓子:“要不要我抓人?”
沈砚摇头:“现在抓不住。先救堤。”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乱:
“所有人听我一句——别堵口!堵口只会逼它从别处钻出来!”
人群里立刻有人反驳:“不堵怎么行?水都出来了!”
沈砚抬手指向渗点:“你们看这水——冒得急,说明堤里已经有‘通道’。你堵它,它就会在堤里找新的路。新路一成,堤就空。空了就塌。”
他顿了顿,语气更硬:“你们要保命,就让它在可控的地方出——出得清、出得慢、出得不带砂。”
“可控”两个字像一根绳,把人群的恐惧先拴住了一点。
黑脸河工立刻吼:“都退开!听沈先生的!谁再乱动袋子,我先打断他腿!”
这话粗,却比十句讲理都快。
沈砚趁人退开,迅速做了三件事:
第一,重新铺反滤床:先细砂后粗砂,再卵石,层层递进——让水能过,砂过不来。
第二,扩大渗点周围“泄压池”:用麻袋围一个浅坑,让渗水先汇进坑里,再从坑边缓慢溢出,减小坡降。
第三,压外坡:用黏土袋压在下游坡脚,拉长渗径,让水“走远路”,走远路就没那么急。
他做得快,像在跟一只看不见的手抢时间。
可那只手显然不甘心。
刚铺到第二层反滤时,堤上忽然有人大叫:“来了来了!河里水又涨!”
沈砚抬眼望河面。
河面确实有一条异常的“亮线”正沿闸外横向推进——那不是自然涨水的纹理,更像有人在上游突然开了泄水,水带着速度扑过来。
陆七骂了一句:“谁他妈上游放水?!”
黑脸河工脸色骤变:“上游是——盐船码头那边的闸口!那边平时不开这么猛!”
沈砚心里“咔”一下:这不是天意,这是人手。
有人在用“放水”来制造第二次压力峰值——逼堤在最乱的时候出事。只要堤一塌,今晚公堂那句“上头”就会被水冲散,明天全县只剩一个说法:沈砚无能,水务乱政。
他抬头看火把光里密密麻麻的脸,忽然意识到:真正的战场不在渗点,在这群人的“信”。
你救住堤,才能救住案。
但你救堤的动作必须让他们看懂,否则他们会把你当成“乱动地脉”的妖。
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把技术语言换成能被恐惧听懂的话:
“等会儿水势会猛一下。”他对众人说,“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他抬起两根手指:“第一,不许乱踩反滤床,踩一下,就等于把砂筛坏;第二,听哨声,我喊退,你们就退。我喊上袋,你们就上袋。别各显神通。”
说完,他看向黑脸河工:“你带十个人守反滤床边界,谁越线,拉出去。”
黑脸河工点头,像终于找回主心骨。
陆七也反应过来,低声问:“哨声谁吹?”
沈砚从袖里取出一根细竹哨——不是神奇道具,是他在后巷就备着的。他把哨递给陆七:“你吹。你嗓门大,肺也大。”
陆七一愣,骂:“你还嫌我没官威?”
沈砚看他一眼:“今晚你不是官,你是鼓。”
陆七愣了半息,咬牙把哨塞进嘴里:“行,我当鼓。”
水峰很快到了。
闸外那条亮线撞到堤脚,火把光下水面一抬,像一头黑兽抬了背。渗点的气泡立刻密了,泄压池里的水也涨得快,黄泥又开始翻。
人群的恐惧要炸。
“要塌了!”
“跑吧!”
“快跑啊!”
陆七猛吹一声哨,“嘟——!”
尖锐的哨声像一根针,刺破乱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来。人群一滞——这种“被统一”的瞬间,就是秩序最稀缺的缝隙。
沈砚抓住这缝隙,吼:“上袋!压外坡!动作快!”
黑脸河工带人一拥而上,黏土袋一袋袋砸下去,像给堤脚垫骨。反滤床边界被守得死,没人敢乱踩。
渗水仍猛,但颜色开始慢慢变淡——不再那么黄。带砂也减了。
“稳住!”沈砚又喊,“别急着堵口!让它喘!”
这时候,意外变量又来了。
堤上人群里,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忽然挤出来,声音尖:“你让它喘?你这是放它掏空堤!你这法子是邪门!”
他手里竟也拿着一根铜片——不是旧园那种薄铜片,而是更厚一点的“镇物”,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线。
他举着铜片冲人群喊:“大伙儿看!他在闸口做泄压池,就是在开‘阴口’!阴口一开,城里要走霉运!”
恐惧瞬间找到了“解释”。
解释一出现,人就会从“听命令”变回“听故事”。
围观的人心里立刻翻涌:
“阴口?”
“我就说怎么这么懂水!”
“他是不是在衙门里开了妖门?”
“刚才鼓三下……是不是不对劲?”
“可……堤真的稳了啊。”
“稳了也可能是妖术!”
陆七差点冲过去狠狠干他,但沈砚一把按住陆七的手腕,声音低得像冰:“别动。”
陆七急:“他在妖言!”
沈砚盯着那灰衣人,眼神很冷:“他不是随口妖言。他是有人放出来的。你打他,他就成了‘被你打了的真话’。”
灰衣人见没人立刻扑上来,更来劲:“你们看!他不敢反驳!他默认了!”
沈砚忽然站直,转身面对人群,声音不高,却压过灰衣人的尖嗓:
“我反驳。”他只说三个字。
灰衣人一愣。
沈砚抬手指向泄压池:“你说这是阴口。那你敢不敢站到这儿看水?”
灰衣人嘴硬:“看什么?”
沈砚声音更稳:“看水带不带砂。带砂,堤空;不带砂,堤稳。妖不妖,先看砂。”
他顿了顿,忽然把话锋一转,刺得极准:
“你手里那块铜——从哪来的?”
灰衣人的眼神微微一闪。
沈砚紧逼:“盐船码头那边闸口忽然放水,你恰好出现在这里;堤刚稳你就来拆台;你还带着‘镇物’——你说这是巧?”
人群的眼神立刻变了。
恐惧会传染,怀疑也会传染。尤其当怀疑能解释“为什么总有人挑这个点搞事”。
灰衣人梗着脖子:“你少血口喷人!”
沈砚点头:“好。那就按衙门规矩来——”
他抬眼看黑脸河工:“你认得他吗?”
黑脸河工眯眼,忽然骂:“认得!这是‘张匠头’,前些年给闸修过石笼,修完就塌了一截,后来人跑了!你还敢回来?!”
“塌了一截”四个字一出,人群里像炸开了小火星。原来不是“外来妖人”才危险,本地“匠头”也会害死人。
张匠头脸色一变,转身就想钻人群。
陆七吹哨“嘟——!”一声,差役立刻冲上去把他按住。
张匠头拼命挣扎,尖叫:“你们官府包庇妖人!你们——”
沈砚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你可以骂我妖。可你刚才差点让这堤塌。堤一塌,死的是谁?不是我,是你身后那群人。”
他抬手指向火把下那一张张脸:“你敢回头看他们一眼吗?”
张匠头下意识回头。
那一瞬,他看见的不是“民众”,是一群刚从洪水边缘被拽回来的人——他们眼里没有迷信,只有恨:恨你拿他们的命当故事。
张匠头的喉咙一下子哑了。
沈砚不再看他,转身对众人说:
“今晚堤若稳,靠的不是我一个人。靠的是你们听哨、守线、上袋、别乱踩。你们做得对,堤就稳。”
他把功劳分出去,把“英雄叙事”拆掉,让秩序落到每个人脚底。
这句话像把人从故事里拉回来。
火把下,有人低声说:“是……刚才是我们守的。”
有人更低:“要是乱踩,真要塌。”
还有人终于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吐出来:“别再听这些拿铜片吓人的!”
张匠头被押走时,还在骂,但骂声已经像失了牙的狗,吠得响,咬不到。
水峰过去后,渗点终于再一次“清”下来。
泄压池里的水变得接近透明,只剩细细的泡。反滤床守住了,堤脚的湿线也停在原处,没有继续上移。
黑脸河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稳了……稳了吧?”
沈砚没立即回答。他蹲下摸了摸反滤床边缘——砂粒不再被带出。他又看了一眼堤坡渗线——不升。
他这才低声说:“今晚能稳。”
“能稳”三个字,让堤上很多人突然觉得腿软——不是怕,是放松后的虚脱。
陆七把哨从嘴里拔出来,嗓子哑得要命:“你刚才那句‘妖不妖先看砂’……真够损的。”
沈砚没笑。他看向远处的盐船码头方向,那边黑得很,像一只躲在水面上的影子。
“放水的人,”他轻声说,“不会只放一次。”
陆七皱眉:“你怀疑谁?”
沈砚没有直接答。他只是把怀里那卷旧修记录又按紧了些:“我怀疑‘上头’不止在衙门里,也在水路上。”
他转头对黑脸河工:“你派两个人去码头那边盯——不是打架,是看谁在开闸、谁在发号令。记清楚脸,记清楚声音。”
黑脸河工点头:“明白。”
沈砚又看向差役:“把张匠头先押回衙,别让他见任何人。今晚公堂问案,他会是一个‘口子’——看他背后是谁。”
差役应声。
就在这一切刚稳下来的时候,沈砚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
他怕看见“门”,也怕看见“代价”。
可屏幕的微光还是从袖缝里漏出一点点,像不肯放过他。
他终于低头瞥了一眼——只一眼。
只有四个字,冷得像水下的石:
“先断其舌。”
沈砚的指尖瞬间发冷。
断其舌——不是字面上砍舌头,是断“上头”的话术,断他们把恐惧变成武器的舌。
今晚公堂,周主簿、张匠头,甚至严青峦——都会开口。谁先开口,谁先死;谁后开口,谁就能把“故事”写到案卷里。
沈砚把手机按回袖中,抬头看向县城方向。
衙门的灯在远处亮着,像一只眼等他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陆七说:“走。回衙。”
陆七哑着嗓子:“你不怕他们又说你妖?”
沈砚看着自己满手砂土,轻声:“怕。但我更怕——他们把妖当成免死符。”
他迈步往城里走,脚下的堤在夜色里安静着,像一条被暂时按住的龙。
龙暂时睡了。
可衙门里那条“人祸的龙”,还醒着。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