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38:58

回衙的路像一条窄渠。

你跑得越快,越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朵里;你跑得越慢,又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着——拽你回到那盏不眨眼的灯下。

沈砚踏进县衙时,正堂灯火更亮了些。

不是因为夜深需要光,而像是有人故意把光调得更狠:让每一张脸都无处藏阴影。王书吏站在堂下,手里捧着纸笔,指节僵白。他见沈砚回来,连忙迎上来,低声急促:“沈署水务,县令大人一直等。周主簿……还没吐完。”

“没吐完”这三个字让沈砚心口一沉。

供词就像渗水,你不趁它冒出来的时候把砂筛住,它就会把整条堤掏空。周主簿若在惊惧与怨毒里乱吐,吐出来的不是事实,是能拖所有人下水的毒泥。

沈砚快步入堂。

县令仍坐在案后,铜镇纸压着那卷旧修记录。他的脸在灯下看不出疲惫,只有一种更冷的清醒。严青峦还在客位,姿态依旧端,只是折扇合得更紧,像怕一松就露出锋刃。

周主簿跪在堂下,嘴角还有被布堵过的红印。他看见沈砚回来,眼神先是一瞬的畏——畏堤没塌,说明沈砚没死。随即畏变成恨:你不死,我就得死。

县令开口:“堤如何?”

沈砚拱手:“稳。渗点清,带砂止。且抓到一名煽动者张匠头,持镇物、扰工、与码头放水时机相合,已押回。”

“码头放水?”县令眉心微动。

严青峦的视线也轻轻一偏——那一偏很小,像扇骨敲了一下桌角。沈砚捕捉到了:他在意。

县令冷声:“谁放?”

沈砚:“尚未证实。但今晚水峰来得不合常理,疑人为。”

县令点点头,目光转回周主簿:“听见了吗?你们这些人,把水也当刀用。”

周主簿浑身一抖,急忙嚷:“大人!小人不知码头放水!小人只管账!账……账也是上头让做的!”

来了。

他终于要吐“上头”。

严青峦的唇角极轻地一动,像一丝笑,又像一丝警告。

沈砚忽然想起手机那四个字:先断其舌。

断谁的舌?不是周主簿。周主簿的舌只会喷泥。真正该断的是“上头”那套能让周主簿有恃无恐的说法:都这样、规矩如此、我只是奉命。

沈砚上前一步,对县令拱手:“大人,周主簿的话要听,但要让他说‘事’,别说‘人’。”

县令抬眼:“何意?”

沈砚声音稳:“他说人,会乱攀,会把案变成党争;他说事,我们就能按事追责。先把‘事’钉死,再让他指人,指谁都逃不了。”

严青峦立刻温声插话:“沈先生此言,倒是替周主簿开脱。周主簿若有罪,自该直指幕后,何必遮遮掩掩?”

这就是严青峦的刀:你不让他说人,就是包庇;你让他说人,他就会乱咬,咬得最方便的——还是沈砚。

沈砚没有看严青峦,只看县令:“大人要的不是热闹,是可判。可判需要链条:拨银—发银—采料—验收。链条齐了,‘上头’就不是一句话,是一串名字、一串手印、一串账。”

县令眼神更冷,却有一点点亮:“好。按你说的问。”

他一拍惊堂木:“周主簿,先说事:二号闸旧修,银多少?”

周主簿一愣,显然没准备被这样问。他本想喊“妖”或喊“上头”,没想到县令直接问数字。

“银……银一百二十两。”他磕磕巴巴。

县令:“账上写一百二十?”

周主簿:“是,是……”

县令:“你实际拨到工匠多少?”

周主簿眼神闪烁:“拨……拨了一百……”

县令:“少二十。去哪了?”

周主簿喉咙哽了一下:“打点……打点……”

县令:“打点谁?”

周主簿张口要吐名字,沈砚却立刻接话:“大人,先问‘怎么打点’。”

县令眼神一抬:“怎么打点?”

周主簿被逼得只能说流程:“每月……每月给两处送礼,一处是……衙里掌印的那边,一处是……善会那边。还有码头那边……要放盐船过闸,也得——”

“善会。”

这两个字落下,堂内空气像被掐了一下。

围绕沈砚的“妖言”,大多从善会的锣声与庙前手印开始。现在周主簿自己吐出“善会”——等于把那套“民间正义”的皮撕了一角,露出底下的贪与勾连。

严青峦的眼神极轻地沉了一点。他仍端坐,却像一张纸被雨润过,开始软。

县令盯着周主簿:“善会谁做主?”

周主簿嘴唇发抖:“小人……小人只见过他们‘会首’一次,戴面具,不露脸。可每次送礼……都是送到旧园那边,谢家外院有个偏门……有人接。”

旧园。谢家。偏门。

沈砚的脑子瞬间把线串起来:旧园铜片陷阱、严青峦出入雅集、善会锣声动民心、周主簿送礼到谢家偏门……这不是零散的坏,是一套结构化的“舆论+账务+水务”三合一。

而严青峦,很可能就是这套结构的“解释者”——他不一定直接收银,但他提供“合理性”:风水、妖言、雅度、威信。解释者比拿钱的更难抓,因为他总能站在干净处。

沈砚压住呼吸,继续顺着链条问:“你说码头也要送。送给谁?”

周主簿急忙摆手:“码头是盐监那边的人,小人不敢直呼……”

县令的眼神像冰锥:“不敢?在我堂上你还敢不敢?”

周主簿浑身一抖,声音几乎破:“盐监……赵巡检!他的人在码头闸口把着,谁要放水放闸,都得他点头!”

县令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更冷:“王书吏,记。”

王书吏手一抖,笔尖几乎戳破纸。

严青峦终于轻轻开口,语气仍温:“大人,盐监属上官体系,牵涉甚广。周主簿一面之词,若贸然记入供词,恐生后患。”

后患——又是那套“别动大人物”的威胁。

县令却淡淡道:“后患?我最怕的后患,是堤塌民死。你们怕的后患,是自己头顶不稳。”

严青峦笑意微僵。

县令转回周主簿:“你说谢家偏门接礼,接礼的人是谁?”

周主簿喘着气,像被逼到最后一口:“是……是严先生身边那个小厮,叫——叫阿珩。”

堂内一瞬死静。

陆七在堂外听不见,但沈砚能感觉到门外的风都停了。

严青峦的扇骨“啪”地轻轻一响——不是失手,是下意识的收紧。他脸上的温润第一次出现裂纹,裂纹极细,却足够让人看见底下的冷。

周主簿似乎也被自己说出的名字吓到,急忙补:“小人只是远远看见,未必……未必就是严先生——”

严青峦终于抬眼看县令,声音仍和,却多了一丝锋:“大人,周主簿为求活命,攀咬贤士,此风若开,县学士子如何自处?民心又将如何?”

他把“贤士”“县学”“民心”一股脑搬出来,像一堵墙压向县令:你若动我,你就动了士绅,你就动了民心。

这堵墙过去很有效。

但县令今晚已经被水、被账、被渗、被命,磨得更硬。

县令看严青峦,冷声:“严先生,你说民心。民心在门槛不淹,在工钱足额,在闸不管涌。不是在你扇子上。”

严青峦的笑彻底淡了。

沈砚却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开始。

因为严青峦一旦被逼到墙角,他不会像周主簿那样崩。他会“写故事”。他会让所有人相信:县令在迫害士绅,沈砚在乱动地脉,衙门在失德。故事一成,事实就会被淹。

沈砚必须在严青峦“写故事”之前,给县令一个更硬的东西——证据链。

他低声对县令拱手:“大人,周主簿供词已出‘礼送旧园偏门’。此处可即刻查验:谢家外院偏门,是否有收礼账、出入名录、门房口供。若能拿到‘收礼凭据’,就不是周主簿攀咬,是实证。”

县令眼神一冷:“好。”

他抬手对差役:“带人,封旧园谢家偏门。今晚就查。许山长在否?”

许山长竟也在堂后阴影里,缓缓走出,神色沉:“在。”

县令对他拱手半礼:“请山长作证。此事关县学清名,不可让人说我私刑。”

许山长点头:“我作证。但我要见证的是——真。”

严青峦终于站起身,声音依旧克制,却已冷:“大人要夜查谢家?谢家是望族,轻动恐惹众怒。”

县令淡淡:“众怒?我看是谁的怒。”

他抬眼看沈砚:“你随行。”

沈砚心口一震。

这一步,真正把他推上风口:夜查望族、牵出善会、牵出盐监、牵出严青峦——这不是治水,这是掀城。

手机说“先断其舌”,今晚就是断舌之夜:不让他们用故事遮住证据。

沈砚拱手:“遵命。”

周主簿突然惨叫一声:“大人!我说了!我全说了!你们别让我死!”

县令看都不看他:“你死不死,看你供词真不真。”

王书吏写供写得手发抖,汗滴在纸上,晕开墨点,像一朵朵黑色的水花。

沈砚转身出堂时,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他没掏,只觉得那震动像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提醒他:门在堂下开过一次,你没走;现在你要走的,是更深的局。

堂外,陆七冲上来,脸色发白:“我听见里头有人提严……提严先生?真要动他?”

沈砚看着他,声音低:“今晚不是动谁,是查门。”

陆七愣:“查门?”

沈砚抬眼望向旧园方向,夜色像墨,墨里却隐约有一条轴线亮着——县衙灯火、县学钟楼、旧园廊影,三点一线,像一根弦绷紧。

“门槛不淹是水的门。”沈砚轻声说,“旧园偏门,是人的门。我们要看看——谁在门后收钱,谁在门前喊妖。”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