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来得猝不及防,像童话里那位穿烟囱的圣诞老人,把城市轻轻裹进一片柔软的白。
黎玫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指尖触到玻璃上的霜花,心里却热得发烫——再过两周期末考,假期一到,她就能见到皖旻了。
他们约好要去城南的旧书店,要在雪地里踩出并排的脚印,要把攒了一学期的悄悄话都讲给对方听。
可皖旻是高三,高考的倒计时像秒表一样悬在头顶,每一次考试都被他当成硬仗。
这两周,两人都泡在题海里,联系淡得像初冬的雾。
黎玫每天晚自习结束,都会习惯性点开对话框,打了又删的消息堆在输入框里,最后只敢发一句“早点休息”;
皖旻的回复永远简洁,要么是“嗯,你也是”,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周末晚上,黎玫抱着手机等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拨了视频,屏幕亮了又暗,始终没人接。
她安慰自己,他一定在刷题,手指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点开对话框,盯着他灰色的头像发呆。
没过多久,几条语音跳了进来。
黎玫眼睛一亮,以为是皖旻忙完了跟她吐槽复习的苦,点开的瞬间,却被一个陌生的女声浇了冷水:“小姐姐,你好呀,你应该才高一吧?我和皖旻都是高三,我们每天一起复习、一起刷题,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高考,根本没时间想别的。你们年纪差太多,想法也不一样,真的不合适……”
后面的话,黎玫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片雪花在撞。
她想起上次见面,皖旻摸了摸她的头,说“等我高考结束,就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想起他熬夜给她讲数学题,语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温柔;
想起这两周他的冷淡,她一直以为是压力太大,原来只是自己太天真。
她愣了好久,等反应过来想回一句“你是谁”,对话框里却弹出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她被拉黑了。
手机屏幕映着她泛红的眼眶,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路灯下,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却碎得猝不及防。
黎玫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走廊里的暖气明明很足,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那些减少的联系、没接的视频,从来都不是因为复习太忙,而是有人替他,做了“不合适”的决定。
雪还在下,像把城市装进了一只安静的玻璃球。
黎玫站在走廊尽头,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烫,屏幕上那串红色的感叹号像一道突然关上的门。
她想起上周皖旻发来的语音,背景里有翻书声和他轻轻的呼吸,他说:“等我忙完这段,就好好陪你。”她一直信着。
晚自习结束,她绕到操场,雪地里脚印交错,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网。
她给皖旻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为什么?”很久,屏幕只亮起“已送达”。
回到宿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摊开期末复习本,却发现所有公式都在眼前漂浮。
她强迫自己做了两套卷子,直到眼睛发酸,才在桌角看见那张被她折得很整齐的便签——皖旻写的,“城南旧书店,不见不散”。
第二天,黎玫提前半小时到了旧书店。
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屋里有一股纸和木头的味道。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热气在玻璃上化成雾。她等了很久,等到热可可只剩一圈浅褐色的边,等到雪停了又下。
皖旻没有来。她把便签放回口袋,起身时,指尖碰到了书脊上的烫金字——《小王子》。
她忽然想起皖旻说过:“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那一刻,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她开始把时间塞得更满:清晨六点去操场跑步,白天按计划刷题,晚上写错题本,睡前读二十页书。她把“皖旻”两个字从备注里改成了名字,把对话框沉到最底。
偶尔,她会在食堂遇见高三的同学,听见他们讨论模考、志愿、倒计时。
她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又迅速低下头。
期末考结束那天,她独自去了城南的河边。
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地碎银。
她给皖旻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祝你高考顺利。”没有红色感叹号,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收好,沿着河岸慢慢走,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清冽的冷。
她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在某个普通的下午,你决定不再等。
寒假的某天,黎玫在图书馆复习竞赛。
她抬眼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张望,是皖旻。
他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她桌前。空气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黎玫先开口,声音平静:“你来了。”
皖旻点头,想说什么,却又止住。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看着他,很久,才轻轻摇头:“不用。我们都在往前走。”
她把书合上,背起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皖旻还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柔软的雪。她没有再停留。
那晚,她在日记里写下:初雪很美,但春天也会来。
皖旻第一次注意到黎玫,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她总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做题时会不自觉地咬笔。
他那时正被高三的压力推着走,每天的时间被试卷和错题填满,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上奔跑。
他们开始聊天,起初只是交换笔记,后来是分享一天里的琐碎。黎玫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她会在他熬夜刷题时发来“早点睡”,会在他模考失利时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皖旻觉得,和她聊天的时候,世界会慢下来。
但倒计时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
班主任在班会里强调“心无旁骛”,家长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别分心”。
皖旻知道,高考是一座桥,他必须稳稳地走过去。
他开始减少聊天的时间,把手机放在书包最里面,只有在休息时才拿出来。
他想,等高考结束,他会把所有的时间都还给黎玫。
那天,他在教室晚自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视频请求。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黎玫。他犹豫了,想接,又怕耽误做题。
最后,他按了拒绝,把手机调成静音。他不知道,那一刻,坐在他旁边的女生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也看见了他的犹豫。
那个女生是他的同桌,叫林晚。
他们一起刷题,一起讨论志愿,一起在压力大的时候互相打气。
林晚一直喜欢皖旻,但她从不说。
那天晚上,她看见皖旻拒绝视频后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她用自己的手机,从皖旻的聊天记录里找到了黎玫的QQ,发了几条语音。
她没有恶意,只是觉得,高三的皖旻不该被打扰。
皖旻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
他看见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愣住了。
他想立刻给黎玫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解释会变成辩解,怕越说越乱。
他也怕,一旦开始聊,就再也收不住心。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指节发白,最后,他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来后悔很久的决定——拉黑。
他以为这是保护,也是被保护。
他以为这样,他就能专心复习,黎玫也能不再被他影响。
但拉黑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
他会在做题时突然想起黎玫的声音,会在路过图书馆三楼时下意识地张望,会在模考成绩出来时想第一时间告诉她,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可以发送的对话框。
高考结束那天,他走出考场,天空很蓝。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把黎玫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他想发一条消息,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我考完了。”没有回复。
他去了城南的旧书店,他们约好要去的地方。
书店里很安静,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坐下来,点了一杯热可可,等了很久,等到热可可凉了,也没有等到人。
后来,他在图书馆遇见了黎玫。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的书上,像一层金色的膜。
她看见他时,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怨恨。
她的眼神很清澈,像初雪后的天空。
皖旻忽然明白,他以为的“保护”,其实是一种逃避。
他以为自己在为未来努力,却在不知不觉中弄丢了当下。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错了”。
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对不起”。黎玫摇头,说“不用”。
她起身离开时,背影很轻,像一片叶子。
皖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晚,皖旻在操场跑了很多圈。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末的热。
他想起初雪那天,黎玫发来一张雪地里的脚印照片,配文:“等你一起踩雪。”他那时回复:“好。”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过,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你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却忘了时间也会离开。
放寒假后,黎玫回了南方的小城,皖旻留在北方的城市。
距离像一条透明的河,他们在两岸各自生活,互不打扰。
黎玫把手机里关于皖旻的提醒都关掉,只留下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偶尔在深夜亮起又暗下。
某天傍晚,她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忽然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那边是皖旻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紧张:“黎玫?是我。”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怎么会有这个号码?”
“我找了你很久,”他停了停,“先别挂,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那天的事讲清楚——晚自习的视频他没接,是怕分心;
他没拉黑她,是同桌林晚用他的手机发了语音,又替他按了“拉黑”,以为这样能让他专心。
他发现时已经晚了,越想解释越乱,最后选择了逃避。
“对不起,”皖旻的声音很轻,“我以为自己在保护你,也在保护我的高考。但我错了。”
黎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细雨,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不是的。”他说,“我一直都在。”
他们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第一次把话说到了底。
那些没接的视频、删了又改的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像被风掀起的雪,一点点落回地面,露出下面干净的真相。
几天后,皖旻发来了一张车票的照片——他要去她的城市。
黎玫看着那张小小的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到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黎玫在车站门口等他,看见他背着书包走过来,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我来了。”他说。
“嗯。”她点头。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水面还带着雨后的碎光。
皖旻把手机递给她,点开那段语音的聊天记录,还有他后来给林晚发的消息——
“你不该替我做决定。”他把手机里的黑名单列表给她看,她的名字不在那里。
“我没有要和你断联系的意思。”他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太怕了。怕自己考不好,怕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怕我们会被距离和时间分开。”
黎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未来很长,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走。”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清冽的冷。
他们并肩走着,脚下的路延伸向远方。
那些误会像被雨冲干净的石板路,露出了原本的样子——不是“不合适”,而是“太在意”。
走到桥边时,皖旻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签,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城南旧书店,不见不散。”
他把便签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薄薄的车票,“这次,我不会迟到。”
黎玫接过便签,指尖微微颤抖。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好。”
他们没有立刻拥抱,也没有再说很多话。
只是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被远处的灯火点亮。
城市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温柔,像初雪后的天空。
那晚,黎玫在日记里写下:初雪很美,但春天也会来。而这一次,春天里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