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城门，喧嚣的声浪便热烘烘地扑了上来。脚下是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润，街道两旁店铺挤挤挨挨，旌旗招得热闹。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声又高又长；妇人们挽着篮子，在摊子前精挑细选，不时捏一捏、闻一闻；几个总角孩童嬉笑着从人缝里钻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空气里混着香料、熟食、生肉、皮革，还有浮动的汗味，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几乎能摸得着的市井画卷。
林晚紧跟在秦猛宽厚的背后，眼睛忍不住四下里瞧，这一切于他都是崭新的。
秦猛对这里却熟门熟路，他没在热闹得叫人头晕的主街停留，领着林晚一拐，进了条侧街。
这儿也宽敞，人流未见少，却是个专门的集市，粮食、山货、牲畜、布匹，分门别类，摊位一个挨一个，倒也齐整。
秦猛在一个空摊位前停下，利落地卸下肩上沉重的背篓。这位置不算顶好，却干净宽敞。他沉默着将皮子、肉干一样样取出，摆在摊上。动作是惯熟的，却也只是简单放下——皮子叠在一处，肉干堆成一堆，朴拙得和他这人一样，没什么花哨。旁边几个相熟的摊主笑着招呼他。
“秦猎户，今儿这皮子成色真不赖！”
“老秦，又来这么早？”
秦猛只点点头，算是应了，并不多话。那些人似乎也习惯了他这性子，目光便好奇地落在他身后那显得有些拘束的林晚身上。
“呦，秦猛，”一个卖杂货的大婶笑着扬声，“这俊俏哥儿是？”
秦猛手上没停，头也不抬，回了三个字：“家里人。”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林晚心头又是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这三个字，也果然堵住了更多探询，众人了然地点点头，再看林晚时，眼神里便多了些善意的打量。
林晚悄悄吸了口气，压下初来乍到的那点局促。他留心观察左右，发觉大家的摆法都差不多，货物堆叠着，显不出好来。秦大哥的货，尤其是那些皮子，毛色光亮，处理得也干净，这般随意堆放，实在埋没了。
“秦大哥，”他小声开口，带着点试探，“我……我能把这些皮子重新摆弄一下么？”秦猛抬眼看他，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随你。”
得了准许，林晚立刻动起来。他将皮子按种类分开——柔软的兔皮、厚实的鹿皮、色泽漂亮的狐皮。又问秦猛要了几根细麻绳，将那最大的几张鹿皮抖开，毛面朝外，悬挂在摊位后方支起的竹竿上，像几面展示的旗帜。小些的皮子则层层叠好，刻意将毛色最润泽的一角露在外面。肉干和山货也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那罐泡菜被他放在了显眼又稳妥的角落。
他甚至向旁边卖草编的摊主讨了几片干净宽大的草叶，垫在某些山货下面，顿时添了几分野趣和洁净。
一番收拾下来，原本朴拙甚至有些杂乱的摊位，竟变得井然有序，层次分明。那悬着的皮子迎风微动，优良的质地一下子抓住了过往行人的眼。
秦猛在一旁默默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过，摆摊卖货，还有这许多讲究。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便被那鹿皮吸引，停在了摊前。
“猎户，这鹿皮怎么卖？”他上手摸了摸皮子的内里，点头赞道，“硝得不错，厚实。”
秦猛报了价。那人又看了看其他皮子，对林晚整理过的狐皮也颇满意，最后竟一口气买走了两张鹿皮和一张狐皮，成了今天的开门红。
秦猛利落地打包、收钱、找零。林晚在一旁瞧着，心里比自己卖了东西还高兴。接下来的生意，似乎也顺当了许多。
许是摊位醒目了，又许是林晚站在旁边，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像秦猛那般冷硬，让人更愿意搭话。
偶有妇人问起山货，林晚还能轻声细语说上两句，譬如某种菌子炖汤如何鲜美，某种干果该如何泡发。
秦猛话少，大多时候只负责称重收钱，但他敏锐地觉出，今天问价和成交的人，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他不由得多看了林晚几眼。这哥儿，比他想的还要能干。
日头渐渐爬高，集市上越发拥挤忙碌。林晚初时的新奇慢慢被疲惫取代，站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酸，额上也沁出了细汗。但他仍坚持着，帮忙照看摊位，递东西，将卖货得来的铜钱一枚枚理好。
秦猛注意到他细微的倦意，趁着间隙，从怀里掏出水囊递过去：“喝口水，歇歇。”林晚接过，掌心触到水囊温温的，还带着秦猛的体温。他喝了几口，甘冽的清水润泽了干渴的喉咙。旁边卖杂货的大婶笑着搭腔：“林晚哥儿真真伶俐，这摊位经你一收拾，看着就上档次！秦猛好福气哟！”
林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婶子过奖了，是秦大哥的货好。”秦猛没说话，只很自然地将林晚喝过的水囊接过，自己也仰头喝了几口。这无意间的举动，却让林晚耳根微微发热。近晌午，带来的货物已卖了大半。
秦猛收拾着，准备去采买些家用。他看向林晚：“饿不饿？想吃什么？”林晚摇摇头，他更关心另一桩事：“秦大哥，咱们的东西……卖得比平时快些么？”
秦猛点了点头，看着林晚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又补了一句：“快很多。你，功劳很大。”
这是他头一回明确地夸他。林晚顿时笑开了，所有的疲惫仿佛都随着这笑意消散无踪。他能帮上忙，不是拖累，这认知让他满心雀跃。
“那……秦大哥，”他小心翼翼地提出盘桓已久的念头，指了指那罐还没动过的泡菜，“下次我们来，我能不能……也带点自己做的吃食来卖？比如这个？”
秦猛顺着他手指看去，那罐泡菜在整洁的摊位上显得格外沉静。他想起那日早晨爽脆开胃的滋味，又看了看林晚眼中闪烁的、名为“希望”的光芒，再次点了点头。“可以。”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也照进了林晚的心底。他觉着，一条新的路，正在他脚下，慢慢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