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家嫁闺女,是秦家坳顶热闹的喜事。虽家家都不宽裕,但乡里乡亲讲究的就是个人情味。正日子这天,小小的村落像一锅煮沸的水,孩子们穿着难得齐整的衣裳在巷子里窜来窜去,空气里飘着大锅菜的油香和喜庆的喧嚷。
天还没大亮林晚就醒了,心口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地跳。他翻出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半旧但浆洗得清爽,连眉间那点淡红孕痣都因他脸颊的绯色显得生动起来。
秦猛依旧是一身利落短打,只脚下换了林晚新纳的千层底,整个人愈发挺拔。见林晚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他破天荒主动开口:“跟着我就好。”声音沉沉稳稳,像山涧里的石头。
林晚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心头那点忐忑竟真被熨平了。他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嗯。”
到李老栓家时,院里已摆开七八张方桌,坐满了相熟的乡邻。两人一进门,喧闹声霎时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更多是王婶说过的那种善意的、带着了然的笑。
林晚耳根发烫,不自觉地往秦猛身边靠了靠。秦猛却似无所觉,高大身躯不着痕迹地挡去大半视线,只朝主家微微颔首,便领着林晚走向王婶预留的角落那桌。
“来啦!快坐!”王婶热情地抓了把炒花生塞给林晚,“新娘子还在梳妆呢,先垫垫。”
同桌的白发李叔公笑呵呵看着秦猛:“秦小子,可是有年头没见你来吃席了。如今身边有人了,是该多走动。”秦猛神色缓和:“李叔公。”林晚忙跟着细声问候,乖巧地在秦猛身旁坐下。
秦猛顺手给他倒了碗粗茶,又将那碟金黄的炸麻叶推到他面前。这自然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激起一阵善意的低笑。
酒席开场,炖肉、蒸鱼、油汪汪的炒菜陆续上桌。乡邻们放开嗓门谈笑,互相敬酒。秦猛话少,但有人敬酒便举碗相陪,每次浅酌后,目光总会不经意扫过身旁的林晚。
林晚起初拘谨,渐渐被这质朴的热闹感染。他看着抢肉吃的孩童,听着老人们聊收成,嘴角漾起浅浅的笑。直到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出来敬酒——那羞红的脸颊,眼底流淌的蜜意,让他一时看呆了。
新人走到他们这桌时,林晚望着新娘发间颤巍巍的珠花,竟恍惚了一瞬。若有一天……他慌忙掐断这念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待新人离去,心直口快的周大娘笑着打趣:“林晚哥儿瞧见没?嫁人就得找知冷知热的!我看秦猛最会疼人,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话像火星溅进油锅,林晚整张脸轰地烧透了。他慌得几乎拿不住筷子,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秦猛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向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少年,自己耳根也漫上淡红。他没有接话,却在桌下悄然握住林晚发抖的手。
那掌心粗粝滚烫,带着猎户特有的厚茧,却将林晚冰凉的手指稳稳包裹。林晚浑身一颤,想缩回,反被握得更紧。奇异的暖流从相贴的皮肤蔓延,周遭喧嚣倏然远去,他只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鬼使神差地,他蜷起指尖,轻轻勾了下秦猛的手心。
秦猛脊背微僵,随即收拢手掌,将他指尖完全拢住。
一顿喜宴吃得心旌摇曳。归家时暮色四合,夕阳把两道影子揉成长长的一条。一路无话,只有交握过的手心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回到小院,篱笆门合拢的轻响惊醒了林晚的恍惚。秦猛没急着进屋,立在院中看他:“他们说的,别往心里去。”
林晚怔了怔才明白他指席间调侃。仰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少年轻轻摇头:“没在意……”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我觉得……挺好的。”
说完像被自己吓到,转身逃进灶间,借口收拾东西掩住狂跳的心。
秦猛独自站在暮色里,看着少年仓惶却轻快的背影,古铜色脸庞爬上热意。他抬起那只握过林晚的手,缓缓收拢掌心,仿佛拢住了一抹月光。
夜色渐浓,小院灯火温存。有些心思经了阳光与目光的洗礼,如同种子顶破春泥,再难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