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上的酒气还没散干净,林晚推着院门时,门轴“吱呀”一声,惊飞了院角石榴树上栖着的两只麻雀。秦猛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喜家给的回礼——几块裹着红纸的酥糖,还有一小罐蜜饯。
进了院,林晚先去看他的泡菜坛子。青釉坛子沿儿上积着圈清水,他蹲下来,指尖蘸了点水凑到鼻尖闻,是熟悉的酸香混着辣椒的辛烈。前几日泡的豇豆该脆了,他刚要掀坛盖,手腕就被秦猛轻轻托了一下。“刚从外头回来,手凉,我来。”秦猛的声音还带着点喜宴上的酒意,比平时沉些,落在耳尖上竟有点痒。林晚顺着他的力道收回手,看着秦猛屈着指节掀开坛盖,白雾裹着酸香冒出来时,他分明看见秦猛的指尖在坛沿上顿了顿——那处有道细浅的划痕,是上次林晚搬坛子时磕的,秦猛竟记着,掀盖时特意避开了。
日子还是老样子,秦猛天不亮就进山,林晚在院里扫地、喂鸡,顺带盯着泡菜坛。可偏有那么些不一样,像檐角垂着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得密了。
秦猛回来的时辰总比往日早半个钟头。有时背上驮着野兔,手里却多了串野浆果——红得像浸了蜜的红宝石,颗颗饱满,还沾着山涧的露水,林晚接过来时,指尖能触到那点凉津津的湿意,咬一口,甜汁顺着舌尖往下淌,连眉梢都弯了。有时是几朵野蔷薇,粉的白的,没什么用,秦猛却用草绳捆着,茎秆上的刺都被他仔细掐掉了,林晚找了个粗瓷碗插着,摆在窗台上,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淡香。
最叫林晚心头发暖的,是那捧山泉水。前几日他煮茶,用的井水,随口叹道“差着点劲儿,少了点清冽”,没成想秦猛竟记着。那天秦猛回来时,裤脚全湿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手里却捧着片宽大的桐树叶,层层叠叠裹得严实。“山里涧水,刚舀的。”他把树叶递过来,林晚掀开一角,泉水清得能看见叶底的纹路,还冒着点凉气。当晚就煮了茶,水开时“咕嘟”冒泡,林晚刚要伸手提壶,秦猛已经先一步捏住了壶柄——壶壁烫,他指节捏得发白,却先把茶盏推到林晚面前:“先尝。”林晚抿了口,茶香混着泉水的甘润,从舌尖暖到心口,抬眼时,正撞见秦猛盯着他嘴角的样子,见他看过来,又飞快地转开眼,去收拾灶台上的柴火。
林晚给秦猛做的里衣早完工了。米白色的细棉布,他缝得格外用心,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领口和袖口还悄悄滚了圈浅灰的边——怕秦猛觉得花哨,又觉得素色太寡淡,纠结了半宿才定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秦猛枕边时,林晚特意压了压边角,怕夜里风大吹乱了。
第二天晨起,林晚在灶房烧火,听见秦猛在屋里穿衣服的动静。没一会儿,秦猛走出来,身上正是那件新里衣。棉布贴在他身上,衬得肩背更宽了些,领口的浅灰边若隐若现。林晚的目光在那领口上顿了顿,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灶膛。秦猛像是没察觉,径直走到灶前,拿起水瓢舀了瓢凉水喝,喉结滚动时,林晚看见他后颈的头发沾着点汗,新里衣的领口也蹭了点潮气——竟像是舍不得换下来似的。
后来林晚收拾秦猛换下的旧里衣,指尖摸着肩颈处的磨损,心里揪了一下。那处布料早就磨得发毛,边缘起了圈白花花的球,针脚也断了好几处,想来是秦猛进山扛猎物时,总蹭着树干磨的。他把旧衣铺在炕上,拿软尺量尺寸,怕吵醒刚躺下歇晌的秦猛,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软尺绕到秦猛腰际时,秦猛忽然动了动,林晚吓得手一缩,却听见秦猛闷声道:“腰……再松半寸。”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林晚的耳尖一下子就红了,指尖捏着软尺,慢慢松了点,能清晰地感觉到秦猛腰腹的起伏——隔着层薄被,也能触到那点紧实的轮廓。
两人说话还是少,可眼神碰着的次数却多了。林晚递水时,秦猛的指尖总会先碰到他的指腹,凉的热的,碰一下就分开,却像有电流窜过去;林晚收拾碗筷,秦猛会自然地拿起抹布擦桌子,连擦的顺序都跟林晚一样——先擦中间,再擦四角,最后把抹布晾在窗台上。有时林晚蹲在院里择菜,秦猛就坐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的节奏会跟着林晚择菜的速度变——林晚快,他就劈得勤些;林晚慢,他的斧头也会顿一顿,像是怕吵着他。
这日晚饭后,天热得厉害,屋里像个蒸笼。林晚把小板凳搬到院里的老槐树下,秦猛也跟着搬了张,坐在他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皂角混着草木的味道。
夜空真干净啊,没有城里的灯红酒绿,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连月亮都比平时亮些,清辉落在院里,把秦猛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稻田里的蛙声“呱呱”地叫,近处草丛里的虫鸣“唧唧”地应,还有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凑成了夏夜的调子。
林晚摇着蒲扇,扇叶晃过额前的碎发,风里带着点槐花香。他抬头看星星,想起以前在城里,夜里只能看见零星几颗,哪有这么热闹的星河。“这里的星星,亮得能数清纹路。”他轻声叹,指尖无意识地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以前在天文馆看模型,总觉得假,现在才知道,真星星是会闪的。”
秦猛也抬起头,他看星星的样子跟林晚不一样。林晚是凑着看个新鲜,他却是目光沉下去,像在认路,又像在数什么。“嗯,”他应了声,过了会儿,忽然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对着北方,“那边,北斗。勺柄朝东,就是夏天了。”他的指尖在夜空中划了个浅弧,林晚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七颗亮星排成勺状,像个倒扣的勺子,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秦大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林晚的眼睛亮起来,像落了星子,“我以前连北斗七星都认不全,总把旁边的星星混进去。”
“山里讨生活,得靠它们。”秦猛的声音软了点,不再是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调子,“迷路了,看北斗就知道方向;看天狼星的位置,能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玉米。”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处,“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旁边那排,猎户座。”
“猎户座?”林晚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着秦猛的胳膊,“是不是像猎人的样子?”
“嗯。”秦猛侧过头,离得近了,林晚能看见他眼底的星子,还有睫毛在眼下投的浅影,“三颗星是腰带,两边各两颗,是手和脚,像举着弓箭。”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气音,落在林晚耳边,像羽毛轻轻扫了下。林晚忽然不敢动了,连蒲扇都忘了摇,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轻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林晚穿的是件薄布衫,风一吹,衣料就贴在了身上,他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夜里凉,进屋。”秦猛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手还往林晚那边伸了下,像是想拉他,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扶了扶旁边的板凳。
林晚点点头,刚要站起来,腿却麻了——蹲了太久,脚一软,竟朝着旁边的板凳腿撞过去。“小心!”秦猛的声音刚落,林晚就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拉了过去,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唔……”林晚闷哼了一声,鼻尖先碰到秦猛的衣襟,混着皂角、汗水和草木的味道一下子涌过来,霸道得让他头晕。秦猛的胳膊箍在他腰上,力道很大,手掌几乎覆了他大半个腰侧,能清晰地摸到他腰上的软肉,还有布料下温热的皮肤。林晚僵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动,脸颊贴在秦猛的胸膛上,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又快又沉,震得他耳膜都发麻。
秦猛的呼吸也乱了,温热的气息落在林晚的额发上,还带着点刚才喝的茶水味。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林晚的耳尖红得要滴血,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翼,连后颈的皮肤都泛着浅红。怀里的人身子薄,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却透着股韧劲,像山里的细竹,看着软,实则难折。
林晚觉得自己像被烫到了,手指攥着秦猛的衣襟,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秦、秦大哥……我没事了……”
秦猛却没松手,反而又收紧了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他能感觉到林晚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连呼吸都带着颤。“慌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滚了滚,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林晚额前的碎发,把那缕挡眼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林晚的耳廓,烫得林晚瑟缩了一下。
“我……”林晚刚要说话,秦猛却松了手,只是扶着他的胳膊,让他站稳。林晚的腰上还残留着秦猛手掌的温度,烫得他不敢碰,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我、我先进屋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屋里走,推开门时还差点撞在门框上,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院里,秦猛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才抬起刚才箍着林晚腰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拢,像是还能摸到那截腰肢的柔软,还有布料下皮肤的温热。风又吹过来,槐树叶落在他肩上,他却没动,只抬头看向天上的猎户座。星子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的喉结又滚了滚,刚才抱着林晚的那只胳膊,还透着点发麻的痒意——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团火在心里烧,从腰际一直烧到心口,烫得他有些发慌,却又舍不得熄。
屋里,林晚靠在门板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还带着秦猛手掌的温度,连布料都像是被焐热了。他想起刚才秦猛的呼吸落在耳边的痒意,还有他指尖碰过耳廓的触感,嘴角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连耳尖的红都没褪,却带着点甜。
夏夜的风还在吹,院里的槐花香飘进屋里,混着两人之间没说出口的情愫,像坛子里的泡菜,在暗处悄悄发酵,等着哪天,就能尝出那股子又酸又甜的烈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