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044—1047年(庆历四年至七年),苏轼7—10岁
地点:眉山至青神山水间、苏家书房
核心人物:苏轼(少年)、苏洵、刘巨(塾师)
故事情节:苏洵科举失利后幡然悟教,携二子访名士刘巨。刘先生授课首日,苏轼见其《鹭鸶诗》末句“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脱口道:“先生,‘雪片逐风斜’不如‘雪片落蒹葭’。”满堂哗然中,刘巨拊掌大笑:“吾当拜子瞻为一字师!”苏洵自此常带儿子们行走山水:春日在岷江畔看船夫逆水行舟,苏轼在沙地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夏夜于蟆颐山观星,父子三人辩论“天上是星子亮还是人间灯火明”;秋日访中岩寺,十岁的苏轼将手伸入唤鱼池,鱼群倏然聚拢,住持合十:“此子有佛缘,亦有万物缘。”苏洵在归舟上对程夫人叹:“轼儿如璞玉,吾惧常师琢之失其真。”
诗人佳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前赤壁赋》——自然启蒙的源头)
1.失意者的顿悟与“一字师”
庆历四年的春天,苏宅南轩外的梧桐树第三次吐出新芽时,苏洵带回了一个改变苏家命运的消息——他又落榜了。
这次不是乡试,是益州路转运使司特设的“遗才试”。考官是刚从汴京调来的太学博士,出的题目是《论庆历新政得失》。苏洵熬了三个通宵,写就一篇万言策,文中直言:“范公十事,其心可嘉,其行太急。譬如医者见沉疴,下猛药或可起死,然体虚者先毙于药。”文章交上去的第五日,他被叫到官衙,那位面白无须的考官将文章掷还,冷笑:“苏明允,你可知范公如今圣眷正隆?你这等言论,莫说中举,传出去怕是要吃官司。”
苏洵没有争辩。他默默拾起散落的稿纸,一张一张抚平褶皱。纸是成都府新出的“玉版宣”,质地细密,吸墨均匀,本是程夫人特意托兄长从益州买来,供他科场用的。此刻墨迹未干,在春日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像未愈合的伤口。
归家的路很长。眉山城的石板路被连日的梅雨浸得发黑,缝隙里长出一丛丛青苔。街边的商铺正在悬挂新到的“苏灯”——那是苏州传来的样式,用细竹为骨,糊上素绢,绘着花鸟人物,夜里点起来通透如琉璃。蜀中富户争相购买,一盏灯要价三贯,够寻常人家半月嚼用。苏洵路过“云锦坊”时,看见妹夫程浚正指挥伙计搬运新织的“庆历锦”,锦面上用金线绣着范仲淹《岳阳楼记》里的句子:“先天下之忧而忧。”阳光下,金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忽然停住脚步。
纱縠行街的尽头,自家宅院的门楣上,父亲苏序手书的“诗书传家”匾额已有些褪色。门内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是苏轼在教弟弟认字:“‘人’字一撇一捺,像人站着。‘大’字张开手臂,像人长大。‘天’字是人头顶上的苍穹……”
声音稚嫩,却清晰有力。
苏洵的手按在门环上,铜环冰凉。他想起自己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至今八年,八载寒窗换来的是一纸落榜文书。而门内那个七岁的孩子,三岁能诵《孝经》,五岁通《论语》,六岁问出“儿若为滂”这样的惊世之语。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羞愧?是骄傲?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惶恐?
他推门而入。
程夫人正在廊下绣花,见他神色便知结果,却不问,只柔声道:“厨房温着酒,是青神县新酿的‘春醒’。”苏轼从书斋跑出来,手里还握着毛笔,墨汁溅在衣襟上像朵朵梅花。他看着父亲,眼睛亮晶晶的:“父亲,今日先生教了李太白《蜀道难》,‘黄鹤之飞尚不得过’,为什么黄鹤飞不过?”
苏洵蹲下身,接过儿子手中的笔。那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狼毫,笔杆已摩挲得温润。“因为蜀道不只是路,”他慢慢说,“是人心里的坎。黄鹤能飞万仞,却飞不过人自己设的限。”
苏轼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人怎么飞过去?”
这个问题让苏洵浑身一震。
那夜他喝光了整坛“春醒”,在庭院里坐到三更。程夫人披衣出来,将一件夹袄披在他肩上。“我想明白了,”苏洵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不能让轼儿走我的老路。”
“什么路?”
“科场八股,寻章摘句的路。”他仰头看天,星子疏疏落落,“今日我在府衙外,看见告示栏贴了新颁的《贡举敕令》。范公要改革科举,罢诗赋,重策论。可你猜怎么着?旁边就有人兜售‘策论范文’,说是汴京国子监流出的‘标准答式’。哈,旧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
程夫人在他身边坐下:“那你想如何?”
“我要带他去见刘巨。”
刘巨这个名字,在眉山士林是个传奇。他年轻时中过举,却拒不出仕,在岷江畔的蟆颐山下开了间私塾,名曰“云水堂”。坊间传闻,他授课从不用《兔园册》,也不教程文格式,只带学生观山看水,在自然中悟道。有人说他是狂生,有人说他是真名士。苏洵曾慕名拜访,见他正带学生用新式“罗盘”测量山高——那是司天监新制的“水浮指南针”,用磁石磨针,浮于灯芯草上,可在颠簸中保持指向。刘巨当时说:“天地有大文章,不在纸墨间。”
三日后,苏洵带着两个儿子出现在“云水堂”。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学堂建在半山腰,竹篱茅舍,推开窗就是岷江。江上晨雾未散,渔舟从雾中穿出,像从水墨画里驶来。堂内已坐了十来个学生,年龄从十岁到二十不等,皆盘膝坐在蒲团上。刘巨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袍,正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字。
他写的是昨日即兴作的《鹭鸶诗》。
“……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
写完最后一句,他转身问:“此句如何?”
堂内一片寂静。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说“斜字妙,写出风势”,有人说“雪片喻鹭鸶,形象”。坐在最前排的苏轼忽然站了起来。七岁的孩子,在满堂少年青年中显得格外稚小,可他的声音很稳:
“先生,‘雪片逐风斜’不如‘雪片落蒹葭’。”
满堂哗然。
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嗤笑:“黄口小儿,也敢妄议先生诗作?”另一个说:“‘逐风斜’有动态,‘落蒹葭’太静,意境差远了。”
苏轼不慌不忙,走到木板前,指着那个“斜”字:“学生昨日随父亲来,见江边蒹葭正抽新穗。鹭鸶飞起时,不是被风吹斜,是主动落在蒹葭丛里。因为那里有鱼,有巢,有它要守护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蒹葭’出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鹭鸶落蒹葭,就像君子归故里,是寻根,不是漂泊。”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雾中传来船夫的号子,悠长苍凉。刘巨盯着苏轼看了很久,久到苏洵手心都出了汗。忽然,老先生拊掌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妙!妙哉!”他走到苏轼面前,竟拱手作了一揖,“老夫作此诗时,只想着画面好看,却忘了物有情、景有魂。苏小友这一改,改出了天地之心。今日起,老夫当拜子瞻为一字师!”
满堂皆惊。
那个二十来岁的书生涨红了脸,想要争辩,被刘巨摆手制止:“学问之道,不在年齿,在悟性。诸君今日当记:诗从天地来,还要回天地去。闭门造车,终究是纸上风景。”
课后,刘巨单独留下苏洵父子。他在炭盆上煮茶,用的是蜀南新出的“蒙顶石花”,茶香混着松烟气息,在茅屋里袅袅升起。“明允,”他忽然说,“你这儿子,是块未经雕琢的岷江奇石。若按常法教,用科场的凿子去琢,怕是会失了天然纹理。”
苏洵心头一紧:“先生的意思是?”
“带他走。”刘巨斟茶,茶水落入陶碗,声音清越,“走岷江,走青衣江,走蜀中十万山水。让他看船夫怎么在激流中立舵,看农夫怎么在石缝里种粮,看蝼蚁怎么在暴雨前搬家。天地是书,风雨是字,万物是文章。”
他看向苏轼,孩子正趴在窗边,看一只蜘蛛在雨中补网。“你看他,”刘巨的声音低沉下来,“七岁稚龄,已能见人所不见。这不是聪明,是天赋。天赋如江流,宜疏不宜堵。”
那日归途,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漏下,把岷江染成金红色。苏轼骑在父亲肩头,忽然说:“父亲,刘先生堂上有幅画,画的是大禹治水。”
“哦?你看到了什么?”
“大禹手里拿的不是斧凿,是规矩。”苏轼比划着,“规矩量天地,斧凿只能劈石头。”
苏洵停下脚步。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稻田的清香。他感觉到肩上的孩子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可又很重,重得让他必须挺直脊梁才能扛住。
“轼儿,”他问,“你想跟刘先生学吗?”
“想。”毫不犹豫的回答,“但更想跟父亲走。父亲知道蜀道怎么走,知道江水往哪儿流。”
苏洵的鼻子忽然一酸。他抬头看天,晚霞正烧得灿烂,像谁把一整座窑的钧瓷打碎了洒在空中。那些他曾视为生命的功名、举业、世俗认可,在此刻变得轻飘飘的。而肩上这个孩子的未来,重如泰山。
2.岷江的隐喻与沙地上的箴言
从那天起,苏家的教育方式彻底变了。
每月逢五逢十,苏轼仍去“云水堂”听刘巨讲学。但更多时候,苏洵带着两个儿子行走在山水之间。没有固定的课表,没有必读的经书,一切随兴所至,遇山说山,遇水说水。
庆历五年春,岷江桃花汛。
苏洵租了条小舟,带孩子们从眉山码头顺流而下。船是常见的“歪屁股船”,船尾向右歪斜,便于在激流中转向——这是蜀中船匠的智慧,汴京来的漕船官员曾讥之为“陋器”,可在岷江的险滩前,那些方头方脑的官船往往寸步难行。
舟至“三倒拐”,水势陡然湍急。这是岷江有名的险滩,江心有三块暗礁,水流撞上后形成三个巨大的漩涡,船必须贴着崖壁,在涡流间穿针引线般通过。老船工王疤子是个独眼,另一只眼是二十年前在此处被橹柄戳瞎的。他站在船头,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苏先生坐稳了!”他吼了一声,声如洪钟。
舟入第一道弯。江水在这里被挤压得只有三丈宽,白浪砸在崖壁上,轰响如雷。苏轼紧紧抓着船舷,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疤子。老船工的双脚像钉在甲板上,任凭船身如何颠簸,纹丝不动。他手中的长橹不是划,是“引”——顺着水势轻轻一拨,船头便灵巧地避开一处暗礁。
“他在和水说话。”苏轼忽然说。
苏洵一愣:“什么?”
“你看他的手,”苏轼指着,“橹入水时很轻,像在摸水的脾气。水怒了,他就让一让;水缓了,他就推一把。这不是划船,是商量。”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倾。第二道漩涡到了,这是个“回水沱”,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王疤子突然发力,橹在水里狠狠一扳,船头几乎擦着崖壁掠过。崖壁上的摩崖石刻一闪而过——“狂澜至此”四个大字,是唐代书法家颜真卿的手笔,历经三百年风雨,墨色已褪,刻痕却更深了。
过了险滩,江面豁然开朗。王疤子喘着粗气坐下,从腰间取下竹筒喝水。苏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王伯伯,你刚才怕吗?”
王疤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独眼里有笑意:“怕?怕就不吃这碗饭了。我十六岁上船,今年五十三,在这三倒拐过了不下千趟。水有水的路,船有船的路,人找对了路,再大的浪也翻不了船。”
“怎么找对路?”
“看水纹。”王疤子指向江面,“你看那里,水面有细密的皱纹,像老婆子的脸——那是浅滩。那里,水面平滑如镜,下面却是暗礁。那里,水打着旋儿,是回流。”他顿了顿,“就跟人过日子一样,表面平静的,底下可能藏着凶险;看着凶的,说不定趟过去就没事了。”
苏轼若有所思。他走到船尾,用手舀起一捧江水。水从指缝漏下,在甲板上汇成小小的一滩。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水渍里写字。
苏洵走过去看。
沙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八个字: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
字很稚嫩,水一干就模糊了。可苏洵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句话出自《荀子》,是帝王术里的名言。可从七岁孩童手中写出,在这个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江面上,有种奇异的力量。
“父亲,”苏轼抬起头,“这句话不对。”
“哦?”
“舟不是被水载着,也不是被水覆着。”孩子的声音很认真,“是人在载,人在覆。王伯伯说得对,找对了路,水就是路;找错了,平地也是深渊。”
江风突然大了,把孩子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有渔歌传来,调子苍凉,唱的是三国旧事:“夔门那个浪滔天哟,先主托孤白帝城……”歌声在江面上荡开,和历史的水纹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今,哪是古。
苏洵忽然想起昨日在刘巨处看到的新鲜物事——那是益州府学刚从汴京购来的“水运仪象台”模型。据说是司天监官员苏颂设计的,用水力驱动,能演示天体运行、报时辰、还能模拟潮汐。刘巨当时叹道:“古人观星,靠的是肉眼和想象;今人观星,靠的是齿轮和水流。也不知是进步,还是远离了天道。”
此刻他看着儿子,这个在江风里挺直脊背的七岁孩童,忽然明白了刘巨的深意。真正的学问不在精密的仪器里,不在汗牛充栋的典籍中,而在这一江春水、一叶扁舟、一个老船工布满老茧的手掌里。
舟至平羌峡,天色向晚。
他们在江心沙洲靠岸。沙洲是汛期才露出来的,沙质细腻,布满被江水磨圆的卵石。苏辙在浅滩捡贝壳,苏轼却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苏洵走近一看,愣住了。
沙地上画着一幅“江流图”。从峨眉山雪水发源,到都江堰分水,再到眉山段的三倒拐险滩,最后汇入长江。虽然简略,但山川走向、水势缓急,竟有七八分准确。更奇的是,在一些险要处,孩子还标了小小的记号——那是他观察到的水纹特征。
“你这是……”
“我想记住。”苏轼头也不抬,“王伯伯说,水纹是水的字。我想学会认这些字,以后自己来读江。”
暮色四合,江面泛起薄雾。对岸有晚归的渔船点起灯火,一点两点,像星子落进了水里。苏洵生起篝火,烤着白日钓的江鱼。鱼是常见的“桃花斑”,春季最肥美,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很远。
火光映着苏轼的脸。那张脸还稚嫩,可眼神已有了成年人才有的专注。他还在沙地上画着,树枝断了就换一根,画了抹,抹了画,像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父亲,”他忽然问,“都江堰是李冰父子修的吗?”
“是。”
“他们怎么知道在哪里分水?”
苏洵想了想:“据说李冰让人做了三个石人立在江心,水淹到石人脚背,灌溉足矣;淹到膝盖,要防洪;淹到腰,就是大灾。他们看水,看的是尺度。”
“可水会变啊。”苏轼扔掉树枝,“今年这么流,明年那么流。石人不会变,怎么能量会变的东西?”
这个问题把苏洵问住了。
的确,都江堰能沿用千年,不是因为它一成不变,恰恰因为它能“因势利导”——这是蜀中水利最深的智慧。每年冬春,官府都要组织“岁修”,根据水情调整竹笼、杩槎的位置。可这种动态的平衡,怎么向七岁的孩子解释?
苏轼自己回答了:“我想,李冰量的不是水,是道。”
“道?”
“水往低处流,是水的道。人往高处走,是人的道。”孩子的声音在江风中有些飘忽,“道不会变,变的只是形式。所以石人量的是道的高度,不是水的高度。”
篝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起,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光弧。苏洵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七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古老的灵魂。他想起《庄子》里的句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原来真正的教育,不是灌输道理,是唤醒本就存在于生命深处的“理”。
那夜他们露宿沙洲。苏轼枕着涛声入睡,梦中还在喃喃:“水纹……是字……”苏洵为他盖好薄被,抬头看天。银河横跨苍穹,星光倒映在江水里,天上一条银河,江里一条星河,人在中间,渺小如沙粒。
可就是这个渺小的生命,刚才说出了“水纹是字”这样惊心动魄的话。
3.星月之问与唤鱼之缘
庆历七年,苏轼十岁。
这三年间,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眉山周边百里。蟆颐山的松涛,青衣江的竹筏,彭祖山的石阶,丹棱盐井的卤烟——这些风景和人事,像无数条溪流汇入他生命的江河。他的个子蹿高了一截,声音开始变粗,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清澈得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影子。
这年中秋,苏洵带孩子们上蟆颐山观星。
蟆颐山顶有座废弃的观星台,据说是唐代司天台的下属机构,荒废百年,石阶缝里长满了荒草。苏洵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浑天图说》,是司天监新刊印的科普读物,用木版彩印,画出二十八宿的位置。他还带了一架“窥管”,那是用打通关节的竹子制成,内壁涂黑,可以减少杂光干扰——虽比不上汴京的铜制窥管,在蜀中已属难得。
那夜天朗气清。
银河从东北向西南横贯天际,像一条洒满银粉的大道。苏轼透过窥管看北斗七星,看了很久,忽然问:“父亲,星星是钉在天上的钉子吗?”
“古人这么认为。”苏洵翻着《浑天图说》,“但司天监的官员说,星星是火球,像太阳一样,只是离得远。他们用新制的‘象限仪’测量,说有的星星离我们有几万亿里。”
“几万亿里是多远?”
“就是……”苏洵想了想,“从眉山到汴京,一个来回算两千里。要走几万亿个来回。”
苏轼放下窥管,眼睛瞪得大大的。夜风吹动他的额发,山下的岷江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江畔的村落灯火点点,像撒了一地碎金。
“那到底是天上的星子亮,”他喃喃道,“还是人间的灯火明?”
这个问题让苏洵和苏辙都愣住了。
八岁的苏辙抢着说:“当然是星星亮!星星那么远都能看见,灯火只能照几丈远。”
苏轼摇头:“不对。星星亮,是因为它自己在烧。灯火亮,是因为有人在点。”他指向山下,“你看张家那盏灯,是张木匠在赶工给女儿做嫁妆。李家那盏,是李婆婆在等儿子从成都府回来。王家那盏最亮,是王掌柜在算账,他儿子今年要考州学……”
他如数家珍,把纱縠行街每户人家的灯火都说出了故事。苏洵这才知道,儿子平日里看似贪玩,实则把整条街的悲欢都看进了眼里。
“星星没有故事,”苏轼总结道,“它有光,没有心。灯火有心,所以我觉得灯火更亮。”
这个结论太震撼了。不是天文,不是地理,是哲学,是十岁孩子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的真理。苏辙还想争辩,苏洵抬手制止了他。
“子由,你兄长说得对。”他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天文学量得出星星的距离,量不出人心的温度。你记住,将来无论读多少书,走多少路,都不要忘了人间这些有温度的灯火。”
夜更深了。
苏轼又举起窥管,这次不是看星星,是看人间。透过竹管,灯火被压缩成一个个光点,连成线,织成网,网住整个眉山城。他忽然想起刘巨先生说过的话:“学问的最高境界,是从天上看人间,从人间悟天道。”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中秋过后,苏洵决定带孩子们去青神县的中岩寺。名义上是访友——寺中住持了缘禅师是苏序的故交,实际是让苏轼见识另一番天地。
中岩寺在岷江与青衣江交汇处,山势奇崛,寺中有个著名的“唤鱼池”。池不大,水却极清,据说拍手唤鱼,鱼便会应声而来。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不少题咏,岩壁上刻满了诗句,最早的可以追溯到隋代。
他们到时已是深秋。
枫叶红得像烧起来的火,银杏黄得透亮,层层叠叠铺满山道。了缘禅师年过七旬,眉毛胡子都白了,可眼神依然清亮。他带着父子三人来到唤鱼池边,池水果然清澈见底,能看见几尾红鲤在石缝间游弋。
“小施主试试。”禅师微笑。
苏轼有些迟疑。他走到池边,蹲下身,却没有立刻拍手。他看着水,水映出他的脸,也映出天上的云、山上的树、还有池边众人期待的神情。看了许久,他忽然伸手,不是拍,是轻轻拂过水面。
涟漪一圈圈荡开。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散在各处的红鲤,忽然齐齐游来,聚在他手边。不是受惊的逃窜,是亲昵的靠近,有的甚至用嘴轻触他的指尖,痒痒的。更多的鱼从石缝里、水草下游出,红的、金的、墨色的,大大小小,很快聚了上百尾,把一池水都映得斑斓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了缘禅师双手合十,长诵一声佛号:“善哉!老衲驻锡此寺四十年,见过无数人唤鱼。有拍掌如雷的,有投食诱引的,有诵经持咒的。可像小施主这般,只是轻轻一拂,鱼群便倾巢而出的,从未有过。”
苏洵忙问:“禅师,这是何故?”
禅师看着苏轼,眼神深邃:“鱼感应的不是声音,不是食物,是心。小施主心中无欲无求,无惊无扰,只有一片澄明。鱼在水里,感受到这份澄明,便如游子归乡,自然来聚。”他顿了顿,“此子有佛缘,亦有万物缘。他能听懂鱼的话,鱼也能听懂他的心。”
苏轼还蹲在池边。一条最大的红鲤游到他掌心下,轻轻顶着他的手,像在行礼。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刚化的雪水:“它说,水里很冷,但很自由。”
“它还说什么?”苏辙凑过来问。
“说……”苏轼闭上眼睛,手还浸在水里,“说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像念经。说水草摇动的样子,像跳舞。说阳光穿过水面时,会变成七彩的虹……”他忽然睁开眼,“父亲,鱼不是哑巴,只是说话的方式和我们不同。”
了缘禅师深深看了苏轼一眼,转身对苏洵说:“苏先生,老衲有一言相赠。”
“禅师请讲。”
“此子非常人。寻常教育,如以笼养鸟,虽能教其鸣唱,却失了冲天之志。不如任其翱翔,天地自会教他该学的东西。”禅师指向满山红叶,“你看这枫树,无人教它何时红、如何红,它自会在秋风里红成一片火海。因为它心里有‘红’的种子。”
归途的船上,苏轼一直很安静。
他坐在船头,手垂在水里。岷江的秋水已带寒意,可他不觉得冷。鱼群早已散去,可那种奇妙的感应还留在指尖——那是生命与生命之间,越过物种藩篱的对话。
苏洵坐在他身边,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轼儿,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苏轼想了很久,才说:“我在想,如果我是一条鱼。”
“然后呢?”
“然后我就忘了我是人。”孩子的眼睛映着江水,波光粼粼,“忘了要唤鱼,忘了要表现,忘了所有目的。我只是水的一部分,鱼也是水的一部分。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为什么要‘唤’呢?我们本来就在一起啊。”
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夕阳西下,把整个江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归鸟投林,翅膀划过天空,留下一道淡淡的痕。
苏洵忽然想起《庄子·秋水》里的故事: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说:“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千古之辩,被十岁孩童用最朴素的方式破解了。
不是“知”,是“是”。当你成为鱼,便知鱼之乐;当你成为水,便知水之思。这不是哲学思辨,是生命体验,是融入万物后的天然知晓。
那夜回到家,程夫人已备好晚饭。席间苏洵说起白日之事,程夫人静静听着,最后说:“我父亲生前常说,万物有灵,唯人心能通。只是人心被太多东西蒙蔽,便不通了。”她给苏轼夹了一筷子菜,“轼儿能通,是因为他的心还是亮的。”
苏轼埋头吃饭,忽然抬头问:“母亲,你说鱼会做梦吗?”
“也许会吧。”
“那它们梦见什么?”
“梦见……”程夫人想了想,“梦见自己变成鸟,在天上飞。或者梦见自己变成人,在岸上走。”
苏轼笑了:“那我现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鱼,鱼做梦又梦见我。到底哪个梦是真的?”
这个问题太玄妙,满桌寂静。只有烛火在跳动,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另一个梦。
苏洵看着儿子,这个十岁的少年,眉眼间已有父亲的轮廓,可眼神还是孩子的澄澈。他知道,刘巨说得对,了缘禅师说得也对。这孩子是璞玉,但不能用常法雕琢。因为最美的玉纹,是天地用亿万年的时间刻下的,人力只能破坏,不能创造。
夜深人静时,苏洵对程夫人说:“我想好了。不送他去州学,至少现在不送。”
“那如何是好?”
“我亲自教。”苏洵的声音很坚定,“但不是教他读书,是陪他读书。他读山水,我读他;他问天地,我问心。我要做的不是师父,是向导——把他引到该去的地方,然后退开,让他自己走。”
程夫人握着他的手:“会很累。”
“值得。”苏洵望向窗外,苏轼的房里还亮着灯。孩子正在灯下画画,画的还是鱼,不是池里的鱼,是梦里的鱼——长着翅膀,在星空中游弋。“你看他,”苏洵轻声说,“已经在画我们看不见的世界了。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要用‘该看见什么’去限制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霜。
远处蟆颐观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声声入梦,梦里有鱼化鹏,有水成云,有一个十岁少年正在展开的、无边无际的天地。
下章预告:十三岁的少年将如何以一篇《黠鼠赋》震动州学?当眉州教授怀疑文章宿构、当堂面试时,苏轼将如何援引三代兴亡如数家珍?名满蜀中的张方平为何微服夜访苏宅?那块“见此玉如见蜀中山水”的佩玉,又将如何在月夜成为兄弟间的盟誓?
(第3章/第一卷第一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