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6:23:13

时间:1049年(皇祐元年),苏轼13岁

地点:眉州州学、雅州知州张方平客舍

核心人物:苏轼(少年)、苏辙(10岁)、张方平、州学教授

故事情节:州学月考,题为《夏侯太初论》。苏轼挥笔写下“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的警句,教授疑为宿构,单独面试。苏轼当场以“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立论,援引三代兴亡如数家珍。消息传至雅州,知州张方平正为改革蜀学寻才,微服至眉山。他在苏宅见到兄弟俩习作,苏轼呈上习作《孟子解》,张方平读至“君子如嘉禾,乱世如稗草,然嘉禾生于稗草之间而不染”时,目视苏洵:“二子皆天才,长者明敏尤甚,当速致京师。”离行前,张方平将随身佩玉赠苏轼:“见此玉如见蜀中山水,莫失本真。”月夜,苏轼摩挲佩玉对弟弟说:“此玉温润,恰似母亲目光。”

诗人佳句:“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稼说送张琥》——少年治学心得)

1.淬火的字句:州学月试风波

皇祐元年的秋天,眉山城被一种奇异的气氛笼罩。

先是七月底的一场暴雨,岷江水暴涨,冲垮了城东新修的“庆历堤”——那是三年前知州为响应范仲淹新政而建的防洪工程,动用民夫三千,耗钱万贯。堤坝坍塌那夜,守堤老卒听见水中似有龙吟,第二日人们在淤泥里挖出一块古碑,碑文漫漶,唯“水无常势”四字清晰如新刻。坊间传言,这是上天对“新政太急”的警示。

接着是八月初,益州路转运使司颁下新令:各州州学月试,须以“时务策”为主,罢黜浮华骈文。这道命令在眉州州学掀起轩然大波——教授杨慎之是景祐年间的进士,以工于律赋闻名,他执教二十年,最得意的便是将《昭明文选》倒背如流。如今要他教学生写“时务策”,无异于让百灵鸟学蛙鸣。

就在这样的躁动中,十三岁的苏轼第一次踏进了眉州州学的大门。

那是八月十五,中秋刚过,桂花香还黏在空气里。州学建在城西高坡上,前身是唐代的孔庙,宋初扩建时保留了唐代的斗拱结构,屋檐如大鹏展翅,在秋阳下投下深沉的阴影。苏轼穿着母亲新缝的月白襕衫——这是按汴京太学生最新样式裁制的,领口袖缘绣着淡淡的竹纹。他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脚步很轻,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正在抽节的青竹。

讲堂里已坐了四十余名生员,年龄从十五到三十不等。见苏轼进来,有人窃笑:“纱縠行苏家那个‘神童’来了。”“神童?怕是‘怪童’吧,听说整日看蚂蚁搬家、跟鱼说话。”坐在前排的一个胖书生转过身,他是城里米商之子,姓赵名贲,已经考了三次州学都没通过,“今日月试,且看‘神童’如何下笔。”

苏轼仿佛没听见。他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从书袋里取出砚台——那是父亲苏洵用过的旧物,端溪老坑石,侧面有一道天然的冰纹,像闪电劈过夜空。他磨墨的动作很慢,手腕悬空,墨锭在砚池里画着均匀的圆。墨是程夫人特制的“松烟墨”,掺了麝香和珍珠粉,磨开时满室生香。

钟声响起,三声悠长。

杨慎之教授捧着试题卷走进讲堂。他五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留着稀疏的山羊须,走路时腰板僵硬,像背上插了块木板。他扫视全场,目光在苏轼身上停了停,眉头微蹙——这个十三岁的插班生,是刘巨和前任知州联名推荐的,据说“有异才”。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没经过正经科举训练的野路子。

“今日试题——”杨教授展开卷轴,声音干涩如揉纸,“《夏侯太初论》。”

满堂哗然。

夏侯玄,字太初,三国魏臣,因反对司马氏专权被诛,临刑面不改色,时人赞其“朗朗如日月入怀”。以这样的人物为题,既要论其气节,又要评其政治得失,更要联系时务——这正是新颁“时务策”的要求。可对习惯了咏物抒怀的州学生员来说,无异于一道天堑。

赵贲抓耳挠腮,笔尖在纸上点了又点,墨渍晕开像哭花的妆。其他人或咬笔杆,或望房梁,或偷偷翻书——虽说是闭卷试,可总有人夹带私货。

只有苏轼,在听到题目的瞬间,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的专注。他想起三年前父亲带他读《三国志》,读到夏侯玄传时,曾问:“太初之死,是愚忠,还是殉道?”他当时答不上来。后来在蟆颐观古柏下,他忽然想通了:有些树被雷劈了还向天生长,不是不怕死,是生的方向就是天。

他提起笔。

笔是狼毫小楷,笔杆温润如玉。他蘸墨,墨汁饱满欲滴,却在落纸的刹那收住力道——这不是写字,是刻碑。第一个字是“人”。

“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

十四字,如金石坠地。

讲堂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落笔声——不是沙沙的摩擦,是笃笃的叩击,像匠人用凿子在石头上刻字。前排的赵贲忍不住回头,看见苏轼低垂的侧脸,额发下那双眼睛眯着,瞳孔深处有火在烧。

杨教授也听见了。他踱步过来,停在苏轼桌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这句子太警策,太老辣,绝不像十三岁少年能写出来的。他想起上月成都府学的丑闻:有富家子重金请枪手代笔,被查出后革除功名。眼前这个苏洵之子,虽不至于请枪手,但会不会是父亲代笔?

他不动声色,继续巡视。一炷香后,大部分生员才刚破题,苏轼已经写完了第一页。纸是州学特供的“川麻纸”,质地粗韧,吸墨性强,可苏轼的字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背。杨教授再次路过时,瞥见第二页开头:

“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何也?治世易生骄怠,明主易信谗佞。故范滂死而汉室愈衰,太初诛而魏祚遂移……”

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他快步回到讲台,抓起茶盏猛灌一口,茶水太烫,烫得他舌尖发麻。这个少年不仅文辞老辣,史识更是惊人。范滂是东汉党人,夏侯玄是曹魏忠臣,相隔百年,却被一根“气节”的线穿起来,而且穿得如此自然,如此沉重。

两个时辰的考试,苏轼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交卷了。他起身时,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吹动桌角的纸页。杨教授接过考卷,没有立刻看,而是盯着苏轼的眼睛:“苏生,这文章……是你自己所思?”

“是。”苏轼答得简短。

“可需参考父辈文稿?”

“父亲教过我读史,未教过我作文。”苏轼的声音很平静,“文章如水,从心里流出就是自己的;若从别人缸里舀,再清也是别人的。”

这话里有刺。杨教授的脸红了红,挥手让他出去。

苏轼走出讲堂时,秋阳正烈。州学的庭院里有株百年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像镀了层薄金。他站在树下,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刚洗过的瓷,几缕云丝飘过,慢得几乎不动。远处传来纱縠行街的织机声,哒哒,哒哒,像时间的脉搏。

他忽然想起六岁时问母亲的那个问题:“儿若为滂,母亲许否?”七年过去了,那个问题没有答案,却长成了骨头,长成了他此刻挺直的脊梁。

2.暗室对答:十三岁的史家

阅卷那夜,杨教授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他先是匆匆扫了一遍苏轼的考卷,越看越心惊。文章从夏侯玄之死,论到士人气节与王朝兴衰的关系,又跳到当下“庆历新政”夭折后的朝局,最后收束于“君子当如砥柱,虽千万人逆流而独立”。逻辑严密,引证广博,更可怕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气势——不是少年人的锐气,是经过淬炼的钢火之气。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把考卷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字是典型的苏体——苏洵独创的“峻峭体”,横细竖粗,转折处如刀劈斧削。可细看又有不同:苏洵的字偏于峭拔,这孩子的字却在峭拔中多了一份圆融,像激流中的卵石,棱角被水磨钝了,内里却更坚硬。

最让杨教授不安的是那些典故。

文章提到了“伊尹放太甲”“周公辅成王”,甚至引用了《尚书》里冷僻的“周诰殷盘”。这些内容,州学的《经义》课根本不会讲。他想起同僚说过,苏洵这几年带着儿子遍访蜀中藏书家,成都府的“万卷楼”、青城山的“道藏阁”,都留下过父子三人的足迹。据说他们还抄录了不少珍本,用的是一种新式“双钩填墨法”——将薄纸覆在原帖上,勾出轮廓,再填墨,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原迹神韵。

但即便如此,十三岁的孩子能消化这么多吗?

第二天一早,杨教授派人去苏宅,请苏轼“过堂一叙”。这是州学的规矩:对可疑答卷,教授有权当面质询。来传话的是个老书吏,说话时眼睛盯着鞋尖:“教授说,请苏公子带平日习作。”

苏轼正在后院练字。他用的不是笔,是手指——在盛满细沙的铜盘里写。这是刘巨先生教的“悬腕书空法”,说能练出“字从心出”的功夫。听到传话,他拍拍手上的沙粒,对身边的苏辙说:“子由,把我的《孟子解》拿来。”

十岁的苏辙已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他跑进书房,抱出一摞手稿,最上面是一册蓝布封面的笔记,封面上三个娟秀的小楷:《孟子解》。那是苏轼用了三年时间写成的,从七岁初读《孟子》,到十岁开始作注,每有心得便记下,如今已积了百余页。

兄弟俩跟着书吏来到州学。杨教授不在讲堂,在偏厅的“静思斋”。那是间很小的屋子,三面书墙,一面开窗,窗外是州学的菜园,这个时节正种着萝卜,叶子绿得发黑。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杨教授坐在阴影里,像一尊蒙尘的雕像。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苏轼坐下,苏辙站在哥哥身后,小手扶着哥哥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杨教授微微动容——他见过太多兄弟阋墙,少见这样相依的。

“苏生,”教授开门见山,“你那篇《夏侯太初论》,写得很好。好得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苏轼没有辩解,只是把带来的《孟子解》双手奉上:“这是学生平日读书笔记,请先生过目。”

杨教授接过。册子不厚,纸张却讲究,用的是青神县特产的“竹浣笺”,纸面有竹纤维的天然纹理。他翻开第一页,眼睛就定住了。

开篇不是对《孟子》原文的注释,而是一段自序:

“七岁读《孟子》,见‘浩然之气’,不解。问父,父曰:‘如岷江出峡,虽千折百回,终东向也。’今三年矣,稍有所悟:气非在胸中,在天地间。人得之则为正气,失之则为戾气。故养气者,非闭门静坐,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见万人心。”

十三岁的孩子,写“养气”?

杨教授的手指有些发颤。他继续往下翻,越翻越快,越翻心越惊。这哪里是读书笔记,分明是一部微型的哲学著作。论“性善”,联系到《庄子》的“自然”;论“王道”,对比《韩非子》的“霸道”;论“民贵君轻”,竟引用了《盐铁论》里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的辩论——那是连很多举子都读不懂的艰深文献。

翻到最后一篇《告子下》的注解时,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页的边空白处,有一行小字:

“君子如嘉禾,乱世如稗草,然嘉禾生于稗草之间而不染。何也?根深也。根在何处?在仁,在义,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勇。”

“这……这是你写的?”杨教授的声音发干。

“是。”苏轼答道,“去年秋,学生随父去青城山,见道观后有片稻田。稻中有稗,农人逐株剔除,学生问:‘为何不将稗草尽除再种稻?’农人笑答:‘稗草是土地的试金石。能在稗草中长好的稻,才是好稻。’学生思之三日,方有此悟。”

杨教授沉默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书页哗哗作响。油灯的火焰跳动起来,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月白襕衫在昏光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那张脸还稚嫩,可眼神已经深不见底。那不是孩子的眼睛,是古井,井水里沉着千年的月光。

“苏生,”他换了称呼,语气柔和下来,“若我现在问你:夏侯太初之死,是值,还是不值?”

这是个陷阱题。若答“值”,显得迂腐;若答“不值”,又有损气节。

苏轼想了想,缓缓开口:“学生以为,值不值,不该由后人评判。就像农人种稻,不知道秋天会不会有灾,但还是要把种子埋进土里。夏侯太初埋下的是一颗‘气节’的种子,这颗种子在他死后三百年,还在陶渊明、李白的诗文里开花。只要还有人读‘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他的死就值。”

“可是,”杨教授追问,“他本可以不死。司马氏当时并未赶尽杀绝,他若稍作妥协……”

“先生,”苏轼打断了他,这是很失礼的举动,可他的声音很诚恳,“学生六岁时,见过蟆颐观一棵被雷劈过的古柏。半边焦枯,半边新生。当时我问住持:‘树若知会被劈,还会长那么高吗?’住持说:‘树不知道会不会被劈,只知道要往高处长。这就是树的命,也是树的道。’”

静思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杨教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菜园里的萝卜叶在风里翻卷,露出背面的银白色。远处城墙上,守卒正在换岗,号令声隐隐传来。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中举那年,也曾有过“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可三十年来,在官场、在学府、在人情世故的泥潭里,那份豪情早已磨成了圆滑,磨成了此刻山羊须上沾染的墨渍。

他转过身,对苏轼深深一揖。

这个动作把苏轼吓了一跳,忙起身还礼。苏辙也懵懂地跟着哥哥行礼。

“老夫……惭愧。”杨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教书二十年,总以为学问在书本里,在考卷上。今日方知,真正的学问在天地间,在一颗未被世俗污染的重心里。”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方砚台,“这是老夫当年中举时,恩师所赠。今转赠于你,望你……莫失本心。”

那是一方歙砚,石质细腻,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苏轼没有接,只是恭恭敬敬地说:“先生厚爱,学生心领。只是父亲常说:器以载道,过重则道滞。学生年幼,恐担不起这般重器。”

拒绝得如此得体,如此坚决。

杨教授愣了片刻,忽然大笑。笑声在静思斋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好!好一个‘器以载道,过重则道滞’!苏明允啊苏明允,你养了个好儿子!”

那日苏轼离开州学时,夕阳正把银杏树染成金色。杨教授站在廊下目送,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回到静思斋,重新摊开那篇《夏侯太初论》,在文末批了四个字:

“此子当惊天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晚就飞遍了眉山城。

3.佩玉之盟:张方平的深夜造访

就在苏轼的名字在眉山士林间传扬时,三百里外的雅州官衙里,一个中年人正对着一份文书皱眉。

他叫张方平,字安道,新任雅州知州。此人非同小可——庆历年间曾任知制诰,是皇帝身边的笔杆子,后因直言忤逆,外放蜀中。仁宗惜其才,特命他“观察蜀学,可为改革之鉴”。他手里拿的,正是眉州州学呈报的月试优卷抄本。

烛光下,那行“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睛。

“十三岁……”他喃喃道,“十三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幕僚王珪在一旁躬身:“使君,下官已查实,确是苏轼亲笔。其父苏洵,字明允,屡试不第,如今在家著书教子。据说此人教子之法颇为怪异,不重章句,专重史鉴与实地考察。”

张方平站起身,走到窗前。雅州城的夜色比眉山深沉,远处青衣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像大地在呼吸。他想起自己十三岁时,还在苦背《五经正义》,为了一句“子曰”的注疏绞尽脑汁。而这篇《夏侯太初论》里透出的,不是对经典的熟稔,是对历史脉络的把握,是对人性幽微的洞察。

更让他心惊的是文中对时局的隐射。

“庆历新政”失败后,朝中保守势力抬头,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纷纷外放。这篇写于皇祐元年的文章,竟似预见到了这种局面,并提出“君子当如砥柱”的应对之道。这不是巧合,是天赋,是那种能在迷雾中看见航道的人独有的天赋。

“备马。”张方平忽然说。

“使君,此刻已过亥时……”

“去眉山。”张方平抓起披风,“我要亲眼见见这个苏轼。”

三更时分,四骑快马冲出雅州北门。张方平只带了王珪和两名亲随,一律便装。夜路难行,秋露打湿了马蹄,在山道上留下深色的痕迹。过青衣江渡口时,摆渡的老艄公嘟囔:“这个时辰过江,莫不是有急案?”张方平不答,只望着对岸的黑暗。江心月影破碎,又被橹声揉成银屑。

他们抵达眉山时,东方刚露鱼肚白。

纱縠行街还在沉睡,只有苏宅后院透出微光——那是苏轼惯常的晨读时间。张方平示意随从守在巷口,自己带着王珪上前叩门。门环扣在榆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晨色里格外清脆。

开门的是苏洵。

他显然一夜未睡,眼里有血丝,手里还拿着改了一半的《权书》稿。见来人身着便装却气度不凡,苏洵愣了一下:“阁下是……”

“雅州张安道,冒昧来访。”张方平拱手,“听闻令郎苏轼有奇文,特来请教。”

苏洵的手一颤,稿纸险些落地。张方平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曾在皇帝面前直谏“三冗之弊”的硬骨头,是如今蜀中学子仰望的人物。他忙将客人让进院内,又唤程夫人备茶。

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菊花,正是盛开时节,金黄的花瓣上沾着露水。西厢房窗子开着,能看见苏轼坐在书案前的背影。他正在临帖,临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完全不像十三岁孩子的笔力。

张方平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窗外看了片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少年的侧影镀了层金边。那张脸还很稚嫩,可握笔的姿势已经沉稳如山。最让张方平动容的是那双眼睛——盯着字帖时,眼神是空的,空得像镜子,只映出字迹的魂;落笔时,眼神突然凝聚,凝聚成一道光,一道能穿透纸背的光。

“好字。”张方平忍不住出声。

苏轼闻声回头,见是生人,也不慌张,放下笔起身行礼:“学生苏轼,见过先生。”

“你怎知我是先生?”

“先生的手,”苏轼指了指,“食指中指有老茧,是常年握笔所致。茧的位置偏上,说明惯用悬腕——这是练过钟王法帖的人才有的习惯。而且……”他顿了顿,“先生身上有松烟墨的味道,是徽墨,不是蜀墨。蜀墨多用桐油烟,徽墨必用松烟。”

张方平和王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这观察力,这判断力,简直可怕。

三人入座,程夫人端来茶水。张方平开门见山:“苏生,你那篇《夏侯太初论》,老夫看了三遍。有一处不解:你说‘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何不忧乱世?”

苏轼放下茶盏:“学生以为,乱世之忧,是匹夫之忧;治世之忧,才是君子之忧。匹夫忧活命,君子忧失道。活命易,守道难。故尧舜之世有四凶,文武之朝有三监——愈是治世,愈需警惕人心之堕。”

这话说得太深,十岁的苏辙在一旁似懂非懂。程夫人却听得眼睛发亮——这是她六年前种下的种子,如今已经发芽了。

张方平沉默良久,忽然问:“若你生逢乱世,当如何?”

“学生不知。”苏轼答得老实,“未经历的事,不敢妄言。但父亲常说:读史不是为知道过去,是为知道‘可能’。知道人在绝境中可能如何选择,知道道义在黑暗中可能如何闪光。这样真到抉择时,心里才有一盏灯。”

“灯……”张方平重复这个词,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和田白玉,雕成螭龙衔环的样式,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油脂般的光泽。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此玉随我二十年,见证过朝堂风雨,也见证过江湖夜雨。今日赠你,望你记住:玉之所以为玉,不是因为它无瑕,是因为它经得起雕琢,却又不失温润。”

苏轼没有立刻去接。他看向父亲,苏洵点了点头;又看向母亲,程夫人眼里有泪光。他这才双手捧起玉佩,玉入手温凉,像捧着一掬山泉。

“学生斗胆,”他忽然说,“能否请先生在此玉背面刻一字?”

“何字?”

“恕。”苏轼解释道,“《论语》里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答‘其恕乎’。学生年幼,易犯‘己所欲,施于人’的毛病。以此字为戒,愿常存恕道。”

张方平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大笑。笑声惊起了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刻刀——那是用大食国精钢打造的“针刻刀”,刀尖细如发丝,能在金石上刻出蝇头小楷。就着晨光,他在玉佩背面刻下一个“恕”字。

刀尖划开玉质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土。

刻完最后一笔,张方平将玉佩郑重系在苏轼腰间。白玉衬着月白襕衫,浑然一体。他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对苏洵说:“明允兄,二子皆天才。子瞻明敏,子由沉潜。然天下英才,如璞玉在山,需良工雕琢,更需慧眼识之。依我看,眉山已容不下他们了。”

苏洵心头一震:“使君的意思是……”

“明年春,我将回京述职。”张方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若二位信得过,我可带他们入京。汴京有欧阳永叔(欧阳修)、梅圣俞(梅尧臣),有太学,有秘阁藏书,有天下英才。那里才是龙腾虎跃之地。”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小院里每个人的脸。程夫人的泪终于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苏辙紧紧抓住哥哥的手,小手冰凉。苏轼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白玉映着晨光,那个新刻的“恕”字还带着刀痕的锐利,可玉质本身是温润的,温润得像母亲的目光。

“学生……”苏轼开口,声音有些哑,“学生舍不得岷江。”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让张方平心头一软。他走到苏轼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一个三品大员来说极为罕见,可他觉得应该这么做。

“子瞻,”他第一次叫苏轼的字,“你看这玉佩,它来自昆仑山,被河水冲刷千年,才成了现在的模样。它记得昆仑的雪,也记得河水的歌。你将来会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只要你心里还有这块玉,还有这个‘恕’字,眉山就永远在你心里,岷江就永远在你血脉里。”

苏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十三岁孩子还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六岁时在蟆颐观古柏下立的志,想起十岁时在中岩寺唤鱼池通的灵,想起父亲带他走的每一段山路,母亲教他读的每一页史书。所有这些,此刻都汇聚在这块温润的白玉里,汇聚在这个晨光熹微的院子里。

张方平起身告辞。马蹄声远去时,苏家四口还站在院子里。晨风吹动菊花,露珠簌簌落下。远处蟆颐观的晨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声声入云。

苏洵忽然说:“轼儿,把玉佩给子由看看。”

苏轼解下玉佩,递给弟弟。苏辙捧着,小手摩挲着那个“恕”字,忽然说:“哥哥,这个字好像一棵树。”

“树?”

“嗯,”苏辙很认真,“你看这‘心’字底,像树根;‘如’字头,像树冠。树根扎得深,树冠才能撑得开。”

苏轼愣住了。他接过玉佩再看,果然——那个“恕”字在晨光中舒展开来,真的像一棵树,一棵根深叶茂的树。他忽然明白张方平的深意:恕道不是忍让,是扎根。根扎得够深,才能经得起风雨,才能长得参天。

那天傍晚,父子三人在岷江边散步。

江水东流,永不停息。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像熔化的铜汁。苏洵指着江水说:“当年李冰父子治水,不是堵,是导。水要往东,就让它往东,只是给它划好河道。育人亦然——你们要往哪里流,是你们的事。为父能做的,只是帮你们看清河道,避开暗礁。”

苏轼摸着腰间的玉佩,玉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忽然问:“父亲,张使君说汴京有天下英才。那里……会比眉山好吗?”

“不知道。”苏洵答得诚实,“但那里有更大的天地,更多的可能。就像这岷江水,在眉山只是一条江,到了长江就是洪流,到了大海就是汪洋。你想当江,还是想当海?”

这个问题,苏轼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江水。水从指缝漏下,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漏到最后,掌心只剩几粒沙——那是从峨眉山冲下来的石英砂,被水磨得圆润,每一粒都映着天空的颜色。

“我不想当江,也不想当海。”他站起来,摊开手掌,沙粒在掌心滚动,“我想当水本身。在山为泉,在谷为溪,在平原为河,到了该成海的时候,自然成海。”

苏洵看着儿子,十三岁的少年站在江风中,衣袂飘飘,腰间的白玉佩闪着温润的光。那一刻他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离开眉山,离开岷江,走向那个叫汴京的、广阔而未知的天地。

而历史,正在江水的流淌中,悄然翻开新的一页。

下章预告:二十一载蜀中岁月将尽,父子三人将如何穿越剑门天险,走向汴京的浩荡风云?当苏轼的文稿在栈道崩裂时坠入深渊,那句“文章在腹中,山河作新纸”的豪言,将如何在古蜀道的云海中找到回音?大散关的戍卒夜歌、汴河上的漕船如蚁、顺天门前索要“出川文书”的波折——出蜀之路的每一处险隘,都在为一个伟大灵魂的登场铺设壮阔的舞台。

(第4章/第一卷第一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