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5:53:08

春末的雨带着股黏糊的湿意,把土路浇得泥泞不堪。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车轮陷在泥里,每挪一步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车后座的放映机箱子上裹着塑料布,却还是挡不住潮气,铁锁扣上已经洇出了一圈锈迹。

“他娘的,这鬼天气。”许大茂低声骂了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棉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又被雨水一淋,凉飕飕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这是他这趟下乡的第五天。从轧钢厂出发,先到东风公社,再转道红旗大队,昨天刚在青山屯放完电影,今天就得赶去二十里外的柳树村。说是一个星期的任务,光是在路上就耗去了大半时间。

放映员这活儿,看着体面,实则就是个流动的苦力。

尤其赶上这种天气,简直是遭罪。他不光得扛着几十斤重的放映机,还得拖着那个半人高的手摇发电机——这年头,乡下通电的村子屈指可数,十有八九都得靠这玩意儿发电。机器看着不大,摇起来却能把人胳膊累得脱臼,一场电影放下来,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

除了这些,还得带足胶片、帆布银幕、备用灯泡、工具箱……零零总总加起来,比他本人都沉。每次出发前,他都得把自行车的辐条仔细检查一遍,生怕路上断了一根——这年代的自行车质量是真没得说,尤其是他那辆“永久”,跟着他跑了两年乡下,除了掉漆和生锈,愣是没出过大毛病,可再好的车,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许同志,歇会儿吧!”路边田埂上,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农直起腰,冲他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犯不着这么赶!”

许大茂喘着气,冲老农摆摆手:“不了大爷,村里等着呢,误了点不好。”

老农咂咂嘴,摇着头继续锄地。许大茂知道,在老乡眼里,他这放映员是“上面来的干部”,是带着“新鲜玩意儿”给大伙解闷的,可没人知道,他这“干部”得自己扛机器、自己摇发电机,累得像条狗。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把自行车从泥坑里拔出来,推着往前走。泥水溅到裤腿上,很快就凝成了块,沉甸甸地坠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干这行的时候——那时候总觉得新鲜,能骑着车四处转,能看到别处的风景,还能收到老乡给的鸡蛋和红薯,心里美滋滋的。

可日子久了,新鲜感褪去,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累。

冬天顶着风雪走夜路,冻得手指僵成冰棍,还得哆哆嗦嗦地接胶片;夏天被太阳晒得脱层皮,发电机摇得满头大汗,银幕上的光影都跟着晃;遇上这种阴雨天更惨,机器怕潮,胶片怕淋,人还得在泥里打滚。

有次在山路上遇到塌方,他硬是扛着机器翻了两座山,等赶到村里时,放映机没事,他的膝盖却磕出了血,疼了半个多月。娄晓娥看到他裤腿上的血迹时,眼圈红了半天,劝他跟厂里说说,换个轻松点的活儿。

“换啥?”当时他笑着捏了捏娄晓娥的脸,“咱就会这个,换了别的,能干啥?”

这话是真心话。他没读过多少书,在厂里除了放映机,别的活儿一窍不通。再说了,这活儿再累,也是个铁饭碗,还是个没人能轻易顶替的铁饭碗。

他慢慢推着车,雨幕里隐约能看到柳树村的轮廓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有几个身影在晃悠,大概是村里派来接他的。

“许同志!这边!”有人认出了他,挥着胳膊喊。

许大茂心里松了口气,脚下也有了劲。到了村里,先找个屋檐把机器卸下来,再找口热水喝,剩下的事,等雨停了再说。

柳树村的村支书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周,看着挺精干。见许大茂浑身湿透,赶紧把他拉进队部,递上毛巾和热茶:“许同志,辛苦你了!这鬼天气,本想让你明天再来,又怕耽误了放映,真是对不住。”

“没事周书记,应该的。”许大茂喝着热茶,暖流传遍全身,舒服得差点眯起眼,“机器没受潮吧?我先检查检查。”

“放心,我让后生们搭了棚子,保证干爽!”周书记领着他往偏房走,“发电机和银幕也都安置好了,就等你了。”

偏房里,几个年轻社员正围着放映机打转,眼里满是好奇。见许大茂进来,都拘谨地往后退了退。许大茂没在意,先拆开箱子检查机器,又把胶片拿出来,一张张对着光看有没有受潮。

“许同志,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厂里咋不派个人跟你搭伴?”周书记递过来一碗姜汤,“这活儿看着就不轻。”

许大茂喝了口姜汤,辣得嗓子眼发烫:“习惯了,一个人利索。再说,这机器金贵,多个人手,反倒容易出岔子。”

周书记了然地笑了笑:“也是,手艺活儿,讲究个独当一面。”

许大茂没接话。他知道周书记没说透——这年头,能一个人干的活儿偏要一个人扛着,要么是手艺太精怕被偷学,要么是性子孤僻不合群。他显然属于前者。

他不是没想过找个帮手。累到极致的时候,他甚至动过收徒的念头,哪怕只教点基础的,能帮他抬抬机器、摇摇发电机也好。可每次看到那些凑上来套近乎的年轻人,他就想起自己的身份——娄晓娥的丈夫,一个跟“资本家”沾边的人。

在这讲究“成分”的年代,多一个人知道他的底细,就多一分风险。万一徒弟嘴不严,或者被人挑唆,把他的话断章取义传出去,说他“思想落后”“藏私技不教给无产阶级”,那麻烦就大了。

更何况,他手里不缺钱。

没必要为了省点力气,冒丢饭碗的风险。

想到钱,许大茂心里踏实了不少。

娄晓娥的陪嫁,是他最初的底气。那箱子压在箱底的金银首饰,他没动过——这年头,黄金白银看着值钱,却不好出手,容易惹祸。但那些偷偷藏在夹层里的钱票,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娄家毕竟是“娄半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是陪嫁里的全国粮票,就够他和娄晓娥吃好几年。

后来从聋老太太那儿“取”来的东西,更是让他彻底没了后顾之忧。老太太藏的那些银元、金条,还有一沓沓崭新的工业券,足见当年攒了多少家底。许大茂没敢都拿出来,只是偶尔换点零钱,或者用工业券买点紧俏的布料和药品,剩下的全存在空间的角落里,用木箱锁着,当成压箱底的保障。

再加上从易中海那儿“借”来的那笔钱,他现在手里的钱票,别说养家糊口,就算歇个一年半载不上班,也绰绰有余。

他根本犯不着为了多挣点钱,去干倒买倒卖的营生。

这念头他不是没有过。下乡时看到老乡手里的山货、土产,他也动过心思——空间里能种能养,要是弄点稀罕物运到城里,肯定能赚不少。可转念一想,就歇了这心思。

倒买倒卖在这年头叫“投机倒把”,是重罪。他现在日子过得安稳,没必要冒这个险。再说了,他要那么多钱干啥?够花就行。

钱这东西,够过日子就好,多了反而是负担。

“许同志,雨小了!”一个社员跑进来喊,“棚子搭好了,发电机也试了,能放了!”

许大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看看去。”

队部的院子里,帆布银幕已经挂在了两棵老槐树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手摇发电机摆在角落,一个壮实的后生正试着摇,机器发出“突突”的声响,灯泡瞬间亮了起来,引来一片欢呼。

许大茂检查好机器,装上胶片,冲周书记点点头:“可以了。”

周书记清了清嗓子,对着院里的人群喊:“都安静点!电影马上开始了!今天放的是《红色娘子军》,大伙好好看!”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孩子们被大人按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许大茂按下开关,光束穿透雨雾,打在银幕上,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时,院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他站在机器旁,手搭在摇把上——今天不用他自己摇,村里找了两个后生轮流换班。雨还在下,不大,像牛毛似的,落在脸上痒痒的。他看着银幕上的吴琼花举起枪,看着台下老乡们跟着剧情或紧张或激动的脸,心里那点奔波的疲惫,渐渐淡了下去。

或许,这就是这活儿的意义。

累是真的累,苦也是真的苦,可当你看到那些平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乡,因为一场电影笑得像个孩子,那些疲惫就都有了落脚点。

一场电影放完,已经是深夜。雨早就停了,天上挂着半轮月亮,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周书记非要留他住下,说给他收拾了干净的炕。许大茂没推辞,实在是累坏了。

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许大茂却没怎么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天在泥里挣扎的狼狈,一会儿是娄晓娥在家里等他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空间里的景象。

他的空间确实不大,也就几亩地的样子。被他规划得清清楚楚:东边种着小麦和玉米,西边是白菜、萝卜和土豆,角落里开辟出的养殖区里,鸡鸭鹅各占一块,猪圈里的小猪已经长得半大,泉眼边的蜜蜂箱又多了两个,新种的那片地瓜藤爬得满地都是。

说是“小”,其实够他和娄晓娥吃用了。空间里的粮食吃不完,蔬菜随吃随摘,鸡蛋天天有,猪肉年底能杀一头,蜂蜜攒了好几罐……完全能做到自给自足。

他从没指望用空间发大财。倒买倒卖风险太大,他犯不着。这空间对他来说,更像是个安稳的退路,是个能让他在这动荡年代里,给娄晓娥一份踏实的保障。

就像现在,他累得浑身散架,却知道家里有热饭等着,空间里有吃不完的粮,手里有钱票不愁花,这种踏实感,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告别了周书记,骑着车往回赶。路还是泥泞,但天放晴了,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骑得不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难得的轻快。

路过一个集镇,他停下来,走进供销社。柜台里摆着块花布,水红色的底,印着细碎的小黄花,看着就清爽。他想起娄晓娥的棉袄还是去年的款式,心里一动,问了价,付了钱和布票,让售货员包好。

“同志,你这眼光真好,这花布刚到的,俏得很!”售货员笑着说。

许大茂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懂什么俏不俏,就觉得这颜色衬娄晓娥,她皮肤白,穿红色肯定好看。

从供销社出来,他又买了两斤糖糕,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娄晓娥爱吃甜的。

往回走的路顺畅了不少,中午时分,他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路过护城河时,他停下来,用水洗了把脸,又把自行车擦了擦,才慢悠悠地往四合院赶。

院里静悄悄的,大概都在午休。他刚把自行车停好,门就开了,娄晓娥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回来了?”

“嗯,回来了。”许大茂笑着,把手里的布和糖糕递过去,“给你买的。”

娄晓娥接过来,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飞起红霞:“又乱花钱。”话虽如此,手指却轻轻抚过那块花布,眼里的欢喜藏不住。

“给你买的,不算乱花。”许大茂走进屋,屋里飘着饭香,“做啥好吃的了?”

“给你炖了鸡汤,放了点空间里的香菇,快尝尝。”娄晓娥把他按在桌边,盛了碗鸡汤递过来。

许大茂喝了一大口,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了一路的疲惫。他看着娄晓娥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糖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突然觉得,所有的奔波和辛苦,都值了。

他确实累,骑着车跑遍十里八乡,扛着机器顶风冒雨,胳膊累得抬不起来,浑身沾满泥水……可回到家,有这样一个人等着他,有热饭热汤,有安稳的小日子,这些累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空间不大,却够他和她丰衣足食;他的钱不算多,却够他们安稳度日;他的手艺没传给任何人,却能让他在这年代里站稳脚跟。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不用大富大贵,不用声名显赫,就这么守着一个人,守着一份安稳,守着一份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手艺,在这烟火人间里,慢慢过日子。

许大茂又喝了一口鸡汤,看向窗外。院墙上的爬山虎抽出了新叶,绿油油的,透着股生机。他知道,过不了几天,他又得收拾东西下乡,又得顶着风冒着雨,又得累得像条狗。

但那又怎样?

只要想到回家时,有盏灯会为他亮着,有个人会笑着等他,他就有勇气,把这奔波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安稳,从来都不是等来的,是靠自己挣来的。他的奔波,他的坚守,他的不放手,都是为了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安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