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许大茂裹紧了棉袄,推着自行车站在轧钢厂门口,车后座绑着沉甸甸的放映机箱子,铁架子上还挂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胶片和几件备用零件。
“大茂,真不跟主任说说,再派个人跟你搭个伴?”传达室的老张探出头,哈着白气问,“这雪天路滑,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东西,万一出点事咋办?”
“没事张叔,我熟门熟路了。”许大茂拍了拍车后座的箱子,铁壳子上结着层薄冰,“再说了,机器精贵,多个人手反倒麻烦,我自己来踏实。”
老张咂咂嘴,没再劝。谁都知道,许大茂这放映员的手艺金贵,别说搭伴,平时连机器都不让人随便碰。厂里不是没提过让他带个徒弟,前后找了两个年轻人,都被他以“性子毛躁”“不灵光”为由打发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提这茬。
许大茂跨上自行车,脚蹬子刚发力,车胎就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个滑。他稳住车把,心里叹了口气——这趟去的是三十里外的石洼村,路本就不好走,这下了雪,更是难上加难。
可再难也得去。王主任昨天特意找他,说石洼村是县里的模范村,年底要评先进,就盼着这场电影给社员们鼓鼓劲,还千叮万嘱让他务必准时到。
他蹬着车,慢慢驶出厂区。柏油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路过街角的早点摊,他买了两个热乎的糖火烧,揣在怀里,隔着棉袄都能感受到那点暖意。
这活儿,他干了快两年,独来独往也成了习惯。
刚当放映员那会儿,厂里还派过一个学徒跟着他,是后勤科李科长的远房侄子,叫小李,二十出头,眼高手低的。第一次下乡,许大茂让他学着扛胶片箱,他嫌沉;让他试试接胶片,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还差点把珍贵的《地道战》胶片扯断。
许大茂当时就发了火,把人赶回了厂里。“这不是耍儿戏!”他跟王主任撂了狠话,“机器是吃饭的家伙,胶片是命根子,教不会的人往跟前凑,就是添乱!”
王主任知道他的脾气,也明白放映这行当的门道深,没再勉强。后来又有人举荐过二大爷家的儿子阎解成,说他“机灵会来事”,许大茂直接以“成分不合”堵了回去——阎埠贵那点算计心思,全用到占便宜上了,他儿子能好到哪去?
倒不是他敝帚自珍。这年代,手艺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尤其是放映员这活儿,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能写本书。胶片怎么接才不会卡壳,机器温度高了该怎么调,电压不稳时怎么稳画面,甚至连银幕挂多高、角度怎么摆,都得凭经验拿捏。
这些本事,是他跟着老放映员一点点磨出来的,手上烫过的疤、被胶片割过的口子,都是实打实的教训。教会了徒弟,万一被抢了饭碗怎么办?尤其在这国营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这个清闲又体面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实在敏感。
娶了娄晓娥,就等于跟“资本家”扯上了关系。厂里没明着打压他,全靠他这手技术没人能替。真要是把本事倾囊相授,哪天人家一句“培养无产阶级接班人”,他就得卷铺盖滚蛋,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许大茂骑着车,拐上通往乡下的土路。雪下得更密了,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风雪里抖得像筛子。他眯着眼,努力看清前方的路,车胎碾过积雪覆盖的泥坑,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其实他也累。放映机加上胶片,足有百十来斤,平时还好,遇上这种鬼天气,简直是遭罪。有次在山路上爆了胎,他愣是推着车走了十里地,回到家胳膊都抬不起来,娄晓娥心疼得直掉眼泪,劝他跟厂里说说,多派个人。
“说啥?”他当时揉着胳膊笑,“让他们派个不会干活的来添堵?还是让他们找个眼线盯着我?咱这手艺在身,累点也踏实。”
娄晓娥懂他的难处,没再多劝,只是每次他下乡,都把棉衣缝得更厚实些,帆布包里塞满热乎的干粮,连备用零件都帮他分类包好,生怕他累着、磕着。
想到娄晓娥,许大茂脚下又加了把劲。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摸出个糖火烧,掰了一半塞进嘴里。面香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暖下去,驱散了不少寒意。
这糖火烧是娄晓娥早上特意给他烙的,说“揣在怀里能暖手,饿了能填肚子”。他每次下乡,她都要提前忙活大半夜,把能想到的都备好,好像他不是去放电影,是去闯难关。
其实也差不多。
上个月去靠山屯,放映到一半,机器突然“咔”地停了。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那场面,比在厂里开批斗会还让人发毛。他沉着气检查,发现是传动齿轮卡了根细草,手忙脚乱地拆开、清理、重新装上,额头的汗把棉袄都浸湿了。等银幕上重新出现画面,社员们爆发出的掌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许大茂嘴角扯了扯。一个人确实难,但那种靠自己撑过去的踏实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雪渐渐小了些,远处的村庄露出灰蒙蒙的轮廓。石洼村快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有人在等了。为首的是个穿着军大衣的汉子,是村支书赵铁牛,老远就挥着手喊:“许同志!可把你盼来了!”
许大茂停下车,赵铁牛赶紧让人过来帮忙卸机器。几个年轻社员围上来,好奇地打量着放映机,想上手摸摸,又被赵铁牛喝住了:“小心点!这是许同志吃饭的家伙!”
许大茂笑了笑:“没事,轻点就行。”他知道,乡下人像敬神一样敬着这台能“出人影”的机器,不会真弄坏。
“许同志,快进屋暖和暖和!”赵铁牛拉着他往村部走,“我让你嫂子给你炖了羊肉汤,驱驱寒!”
村部是间土坯房,里面生着个大煤炉,烘得人暖洋洋的。赵铁牛的媳妇端上一大碗羊肉汤,撒着葱花,油花在汤面上泛着光,香得人直咽口水。
“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赵铁牛给许大茂递过筷子,“路上受累了吧?我听公社说,就你一个人来?”
“嗯,厂里忙,没人手。”许大茂喝了口汤,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淌,浑身的寒气都散了不少,“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利索。”
“那可太辛苦你了!”赵铁牛叹道,“这放映机看着就沉,雪天路滑的,你一个人……”
“没事,干惯了。”许大茂笑了笑,没多说。
其实他知道,赵铁牛这话里有别的意思。上次来石洼村,村会计家的小子就缠着他,说想学放映,还托赵铁牛来说情,被他婉拒了。这年代,谁都想找个轻巧体面的活儿,可他这手艺,真不能随便传。
吃完午饭,雪停了。社员们已经在打谷场上搭好了架子,银幕用竹竿挑着,在寒风里微微晃悠。许大茂踩着梯子,把机器固定好,又仔细检查了电路和胶片,确保万无一失。
赵铁牛在旁边看着,搓着手说:“许同志,你这手艺真没得说,比上次来的那个放映员强多了。他弄了半天,画面要么歪要么糊,还说机器不好。”
“机器得靠人伺候。”许大茂调试着焦距,“就像种地,得懂它的性子。”
赵铁牛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他顿了顿,又说,“许同志,你看……我那侄子,脑子灵光,手脚也勤快,你真不考虑带带他?不用教多精,能打打下手就行。”
许大茂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赵书记,不是我驳你面子。这活儿看着简单,责任大着呢。胶片要是弄坏了,我赔不起;机器要是出了故障,耽误了放映,影响不好。真不是我藏私。”
他这话半真半假。责任大是真的,但藏私也是真的。在这风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铁牛是个敞亮人,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没戏了,笑了笑:“行,我懂了,不勉强你。”
许大茂松了口气,专心调试机器。
天黑透了,打谷场上挤满了人。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亮得像是撒了把碎钻。许大茂合上放映机的盖子,按下开关。
一束光刺破黑暗,打在银幕上。当《南征北战》的片头曲响起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哭闹的孩子都被这新奇的景象吸引,乖乖地睁大眼睛。
许大茂站在机器旁,听着身后的笑声和叫好声,心里那点疲惫渐渐散了。他喜欢这种感觉——机器在他手里运转自如,光影在他眼前流转,千百双眼睛跟着银幕上的故事起伏,而这一切,都由他掌控。
这种掌控感,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年代里,太难得。
电影放完,已经是后半夜了。赵铁牛非要留他住下,说雪天路滑,明天再走。许大茂婉拒了,他想早点回家,娄晓娥肯定还在等着他。
帮着社员们把机器装上车,赵铁牛塞给他一布袋红薯:“许同志,不值钱的东西,路上饿了垫垫。”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常来啊,俺们村随时欢迎你。”
“一定。”许大茂笑着点头,跨上自行车。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像撒盐似的。他骑着车,慢慢往回走。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能看清路,车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总觉得这日子过得憋屈。没自由,没盼头,身边全是算计。可现在,骑着车走在雪夜里,怀里揣着热乎的红薯,想着家里亮着的那盏灯,心里却踏实得很。
或许人就是这样,不管在哪个年代,总得抓住点什么。有人抓权,有人抓钱,他抓住的,就是这台冰冷的放映机,和这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
它或许不能让他大富大贵,不能让他高人一等,却能让他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里,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可走,有一个安稳的家可回。
快到县城时,自行车突然“咔哒”响了一声,链条掉了。许大茂停下车,借着月光蹲下身,抹黑把链条挂上。油污沾满了手指,冻得生疼,他往手上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又跨上了车。
这点小麻烦,算不了什么。
他一个人下乡,一个人扛机器,一个人修故障,一个人走夜路,早就习惯了。累是真的累,但自由也是真的自由。不用提防谁,不用迁就谁,不用害怕手艺被偷学,不用担忧被人顶替。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难走,却走得踏实。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太阳躲在云层后面,给屋顶的积雪镀上了一层金边。许大茂推着车,慢慢走进四合院。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啄食。他刚走到自家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娄晓娥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回来了!”她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冰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颤,“我等了你一晚上,以为你出事了……”
“傻丫头,我这不好好的吗?”许大茂笑着,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她的棉袄里取暖,“就是路上链条掉了,耽误了点时间。”
娄晓娥这才放下心来,抹了把眼泪,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快进屋,我给你热了粥,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
屋里的炉子烧得旺旺的,粥在锅里咕嘟着,散发出淡淡的米香。许大茂脱下棉袄,坐在炉边烤手,看着娄晓娥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今天这么累,跟厂里说说,歇两天吧。”娄晓娥把粥盛出来,递给他,“看你冻的,手都紫了。”
“没事,歇啥。”许大茂喝了口粥,“下午去厂里交差,明天就能歇了。”他顿了顿,笑着说,“对了,石洼村的赵书记给了袋红薯,空间里的地瓜快收了,到时候咱们蒸红薯吃,甜得很。”
娄晓娥点点头,给他夹了块腌萝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许大茂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叫,心里一片安宁。
他知道,以后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他一个人扛着机器下乡,一个人走在风雪里,一个人解决所有麻烦。
但没关系。
只要回到家,能看到这盏亮着的灯,能喝上这碗热乎的粥,能握住这双温暖的手,这条路,他就走得值。
至于徒弟,至于身份,至于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都随它去吧。
他有他的手艺,有他的家,有他自己选的路,这就够了。
许大茂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粥,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淌,暖了胃,也暖了心。窗外的太阳终于挣脱了云层,把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他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