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分,校园开始沉入一天中最深的安静。
林见阳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时,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际。会议开得有些久——关于下个月校园建筑文化周的策划,讨论设计竞赛的细节,分配各学院的任务。他负责建筑系展区的布置,需要协调二十多个小组的作品展示。
走过行政楼前的广场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明天可能会下雨。这个念头让他想起三天前那把深蓝色的伞,想起伞下并肩走过的二十分钟,想起沈雨眠说“没关系”时微微发颤的声音。
他决定抄近路回宿舍——穿过文学院一楼的长廊,从后门出去,能省下七八分钟路程。
文学院的建筑是校园里最老的几栋之一,红砖墙,拱形窗,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地面。晚上这个时候,大部分教室已经熄灯,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另一人在不远处跟着他走。
就在他准备转向后门时,余光瞥见三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灯光很微弱,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只疲惫睁着的眼睛。林见阳停下脚步,抬头数了数——从左边数第四个窗户,应该是304教室。文学院大一的晚自习教室。
这个时间,教学楼十点半锁门,保安十五分钟前就应该开始清场了。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很轻,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二楼,三楼。走廊比一楼更暗,只有304教室门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小片长方形的光。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玻璃向里看。
教室很大,能坐六十个人。此刻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那盏壁灯还亮着。在那一小圈昏黄的光晕里,沈雨眠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林见阳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他看见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一支笔滚落在地面,帆布包敞开着放在旁边椅子上。她的姿势是那种完全的蜷缩,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小小的光里,藏进手臂围成的屏障中。肩膀颤抖的幅度很小,但很规律——她在哭,而且努力不发出声音。
林见阳退后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上贴着历年优秀学生作品的海报,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分钟。他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想了很多事:他应该离开,这不关他的事,每个人都有需要独自面对的时刻;他应该进去,但以什么身份?同学?心理小组的配对伙伴?一个经常在图书馆遇到的陌生人?
最后,他转身下楼。但不是离开教学楼,而是走向一楼的自动贩卖机。
贩卖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投币,按下B3键,一罐热牛奶滚落出来。铝罐温热,在深秋的夜里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黑色马克笔,在罐身上画了个笑脸——两个圆点当眼睛,一条向上弯曲的弧线当嘴巴。
很简单,但足够温暖。
重新走上三楼时,他的脚步依然很轻。304教室的门依然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依然亮着。他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动物在洞穴里舔舐伤口。
他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每下之间都有停顿,不急促,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反应。
教室里的哭泣声戛然而止。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匆忙擦眼泪,整理衣服,深呼吸。大约过了十秒,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请进。”
林见阳推门进去。
沈雨眠已经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紧紧交握。她的眼睛很红,眼眶湿润,脸上有明显的泪痕。但她努力控制着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像是在对抗什么汹涌而来的情绪。
看见是他,她明显地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警惕,再然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尴尬?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林见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路过看见灯还亮着。”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过分关切,就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他走到她桌前,把热牛奶放在笔记本旁边,“这个给你。热的。”
沈雨眠盯着那罐牛奶。铝罐上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傻气,但温暖。她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久到牛奶的热度透过铝罐,在冰凉的桌面上留下一圈小小的水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对我好?”
林见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但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朋友的范围里。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指,看着她肩膀上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泪痕。
“因为你看上去需要。”他最终说。
沈雨眠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苦涩和自嘲:“需要?我不需要同情。”
“不是同情。”林见阳摇摇头。他的目光很坦率,没有任何躲闪,“是...人类之间的基本关怀?看见一个人在哭,给她一罐热牛奶,这是很自然的事。”
“我们不熟。”她固执地说,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嗯,不熟。”林见阳点头,“所以你可以选择不接受。牛奶放在这里,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留在这里。我这就走。”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看着她,等待着。
教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窗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耳语。远处有保安的手电光束划过黑夜,又消失。
沈雨眠的视线从牛奶罐移到林见阳脸上。她在观察,在判断,在衡量这个人的意图。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仔细审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平静的眼神,他没有刻意扬起的嘴角,他放在膝盖上放松的双手。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嗯,我不知道。”林见阳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不会说‘我理解你’。那种话很虚伪,对吧?没有经历过别人的痛苦,就说理解,那是对痛苦的侮辱。”
沈雨眠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但如果你想说,”他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我会听。不是作为心理小组的配对伙伴,不是作为建筑系的林见阳,就是作为...一个路过的人,一个买了热牛奶的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沈雨眠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那是一个防御性的动作。
“我不会问你在写什么。”林见阳说,“那是你的隐私。但如果你想说说话,关于天气,关于《包法利夫人》,关于帕特农神庙的光影,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这里——我都在。”
他说“我都在”时,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天快黑了”一样平常。但那三个字在寂静的教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深秋的夜晚里,有一种奇特的重量。
沈雨眠低下头。她的手指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罐牛奶。
温度从掌心蔓延开,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脏。铝罐上的笑脸抵着她的指腹,那些马克笔线条有轻微的凸起感。她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笑脸,一遍又一遍。
“我父母...”她开口,然后停住。嘴唇颤抖,眼泪再次涌上来,但她用力眨眼睛,把它们逼回去。“他们离婚三年了。但今天...今天是我妈的生日。我爸以前每年都会给她买蛋糕,即使最后那几年吵得再凶,也会买。”
她停下来,深呼吸。林见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下午我给她打电话。她喝了酒,一直在哭,说‘你爸连个短信都没发’。然后她开始骂他,骂我,骂所有人。”沈雨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挂了电话,来这里...想写点东西。但什么都写不出来,只会哭。”
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幼稚,对吧?十八岁了,还会因为父母的事躲起来哭。”
“不幼稚。”林见阳说。他的声音很稳,像锚一样固定在这个情绪翻涌的夜晚,“疼痛没有年龄限制。”
沈雨眠抬起头看他。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场沉默的雨。
林见阳从包里拿出纸巾,放在桌上,推到她手边。
她拿起纸巾,擦眼泪,擤鼻涕,动作有些笨拙。哭完之后,她看起来反而轻松了一些,肩膀不再那么紧绷,握着牛奶罐的手指也放松了。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不客气。”林见阳微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柔和,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他画在牛奶罐上的那个笑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声响。保安在挨个教室锁门了。
“该走了。”林见阳站起来,“教学楼要锁门了。”
沈雨眠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合上,笔捡起来放进笔袋,帆布包拉好。最后,她拿起那罐牛奶,握在手里。
走出教室时,保安正好走到304门口。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拿着手电和一串钥匙,脸上带着倦意。“就剩你们俩了,”他说,“快点啊,我要锁门了。”
“抱歉,这就走。”林见阳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交织在一起。一楼,大厅,玻璃门。保安在后面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走出教学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雨眠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牛奶罐抱在胸前。铝罐的温度已经不如刚才那么热了,但依然温暖。
“我送你到宿舍区路口。”林见阳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雨眠没有拒绝。他们并排走在梧桐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但这次的沉默和图书馆里的沉默不同——没有那么紧绷,没有那么小心,只是一种安静的陪伴。就像他说的,他只是“在”。
走到宿舍区路口时,沈雨眠停下脚步。女生宿舍楼就在前方一百米处,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女生结伴进出,传来隐约的笑语。
“我到了。”她说。
“嗯。”林见阳点点头,“晚安。”
沈雨眠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很暗,但眼神依然清澈。她忽然想起第四章的那个下午,阳光照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他笑着说“你救了我的作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罐。那个马克笔画的笑脸在路灯下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轮廓。
“牛奶...”她开口,停顿了一下,“谢谢。”
这次她说得很清晰,虽然声音依然不大。而且她说的是完整的句子,不是含糊的嘟囔,不是敷衍的点头,是清清楚楚的“谢谢”。
林见阳笑了。那笑容和牛奶罐上画的一模一样——两个弯弯的眼睛,一条向上扬起的弧线。
“晚安,沈雨眠。”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沈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肩膀很放松,很快就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处。夜风吹起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归于平静。
她低头,打开牛奶罐,喝了一口。牛奶还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暖了整个胸腔。
铝罐上的笑脸抵着她的嘴唇,那些马克笔线条有股淡淡的化学气味。但她不介意。她把牛奶喝完,小心地把空罐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没有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回宿舍楼的路上,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那弯月牙依然挂在天际,细细的,亮亮的,像谁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回到房间,室友已经睡了。沈雨眠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爬上床。但她没有立刻睡着,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空牛奶罐,放在床头柜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铝罐的笑脸上。那两个圆点眼睛,那条上扬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疼痛没有年龄限制。”
还有那句:“我都在。”
很简单的两句话,但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这个她又一次因为父母的事而崩溃的夜晚,这两句话像那罐热牛奶一样,温暖了她冰冷的手指,和她更冰冷的胸腔。
沈雨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气味,干燥而温暖。她忽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世界并不全都是破碎的瓷片和永不停歇的雨声。
也许,还有一些温暖的笑脸,和一些安静的陪伴。
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那些光不是幻觉。
而此刻,走在回宿舍路上的林见阳,抬头看了看沈雨眠宿舍楼的方向。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房间,但他希望是。
他希望她喝完了那罐牛奶,希望她的手指不再那么冰凉,希望她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块橡皮擦。白色的,边缘圆润,侧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个小小的“林”字。
他微笑。夜空中的月牙弯弯的,像谁微笑时嘴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