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油烟和某种过度饱和的热闹。沈雨眠坐在母亲新家的客房里,身下是陌生的床铺——淡粉色的床单,印着小熊图案,显然是母亲为“可能会来的亲戚孩子”准备的。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挂着几幅廉价的装饰画,其中一幅是“家”字的艺术变形,笔画扭曲成心形,看起来刻意又俗气。
门外传来阵阵笑声。继父王叔叔的亲戚来了十几个人,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小品演员抖包袱时引发一阵哄笑,接着是嗑瓜子声、倒茶声、小孩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厨房里,母亲正用她从未听过的欢快声音招呼客人:“多吃点!这个鱼我炖了一下午!”
沈雨眠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晚上11点45分。时间像黏稠的糖浆,流动得异常缓慢。
今天一整天,她都像个尽职的演员:帮忙摆盘,对不认识的亲戚微笑,说“谢谢阿姨”“叔叔好”,接过红包时还要推辞一番。继父有个七八岁的侄女,一直好奇地盯着她看,最后忍不住问:“你就是那个没有爸爸的姐姐吗?”瞬间的寂静后,母亲尴尬地打圆场,继父严厉地训斥孩子,而她只是微笑:“嗯,我爸爸不住这里。”
此刻她终于找到借口逃脱——“回几个同学的祝福消息”,躲进了这间客房。房间里有一股新家具的味道,混合着空气清新剂刻意的柠檬香。书桌上放着一盆塑料花,花瓣鲜艳得不自然。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奶茶猫的照片。冬日阳光下,她低头摸猫的侧脸。那是她整个寒假的精神支柱——每当在新家里感到格格不入时,她就看看这张照片,提醒自己:有一个地方在等她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自林见阳的消息提醒。
她点开,是一段10秒的视频。
指尖在播放键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按下。
视频开始播放。镜头有些晃动,对准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能看出是在阳台上,栏杆的轮廓在画面边缘。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消散。
然后林见阳的声音响起,隔着手机听筒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3、2、1——”
倒数结束的瞬间,一大片烟花在远处夜空同时绽放。金色的光点四散开来,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火光映亮了镜头,能看见栏杆上积着薄薄的雪。
“新年快乐,沈雨眠。”他的声音在烟花声中显得格外温柔。
镜头翻转。他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他家的阳台玻璃门,能看见室内温暖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他穿着那件她见过的浅灰色毛衣——图书馆里穿过的那件,领口有些松垮。头发比离校时略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
他对着镜头微笑,不是那种灿烂的大笑,而是温和的、安静的微笑。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很亮。
“春天快到了。”他说。然后视频似乎该结束了,但最后两秒,他的脸靠近镜头一些,声音压低,几乎是耳语的音量:
“要好好的。”
视频结束。时长显示:10秒整。
沈雨眠盯着手机屏幕。自动重播开始,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她都注意到新的细节:第一遍只顾着看他倒计时时的侧脸轮廓;第二遍注意到他毛衣领口露出的一截白色T恤领;第三遍发现背景书桌上有个小小的木质相框,里面是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位中年女性——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母亲,在他初中时因病去世;第四遍听清烟花炸开时细碎的噼啪声;第五遍,他的那句“要好好的”在耳中反复回响。
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有人在大声说着吉祥话,酒杯碰撞声清脆。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沈雨眠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林见阳打电话。之前他们要么在图书馆见面,要么发消息,最接近的一次是期末考后车站的简短交谈。电话铃声响了三声——在她感觉像三个世纪——然后被接起。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视频里更真实,带着一点惊讶,但很快转为温和。
沈雨眠握紧手机,指节微微发白。“视频...”她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哽,清了清嗓子,“我收到了。”
“嗯。”林见阳应了一声。背景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声,似乎也是春晚,还有餐具碰撞的轻响,“你在做什么?”
“在...”沈雨眠环顾这间陌生的客房,“看你的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很轻的笑声。“看了几遍?”
“五遍。”她老实回答。
“够吗?需要我再发一遍吗?”
“不用。”沈雨眠说,然后补充,“够了。”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某种舒适的、无需言语填充的安静。她能听见他那边细微的背景音:电视里歌舞表演的音乐,远处模糊的笑语,还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奶茶...”她忽然问,“寒假有人喂吗?”
“有。”林见阳说,“我每隔两天回学校一趟。它记得我,一吹口哨就出来。最近胖了点,可能别的学生也在喂。”
“那就好。”沈雨眠低声说。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冬日的小树林,林见阳蹲在长椅边,奶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蹭他的裤脚。阳光照在雪地上,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你呢?”林见阳问,“春节...热闹吗?”
沈雨眠看向紧闭的房门。门缝下透进客厅的光,人影晃动,笑声不断。“嗯。很热闹。”她说,然后顿了顿,“有点太热闹了。”
林见阳似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就好。”他说,“不需要强迫自己融入。”
“我在客房。”沈雨眠说,“床单是粉色的,有小熊图案。不是我选的。”
“记下来。”林见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你设计自己的家时,可以避免这些元素。”
沈雨眠也笑了。很轻的笑声,在安静的客房里几乎听不见。“好。我记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电视里主持人激动的声音:“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一起倒计时!10、9、8...”
林见阳的声音在倒计时背景中响起:“你那边也在倒计时吗?”
“嗯。”沈雨眠说。她能听见客厅里亲戚们跟着电视一起喊:“7、6、5...”
“那我们一起。”林见阳说。
“4、3、2、1——新年快乐!”
两边同时爆发出欢呼声。客厅里亲戚们在互相祝福,小孩尖叫,酒杯碰撞。林见阳那边也传来家人的笑声和祝福语。
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沈雨眠握紧手机,很轻但清晰地说:
“新年快乐,林见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同样清晰:
“新年快乐,沈雨眠。”
顿了顿,他补充:“春天见。”
“春天见。”她重复。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脸颊有点热,眼眶也有点热,但不是想哭的那种热,而是某种温暖的、充实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门外有人敲门。“眠眠?出来吃饺子了!”是母亲的声音。
“来了。”沈雨眠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起身。她先打开手机相册,把刚才那段视频保存下来,设置成特别收藏。然后她打开那个装着旧信的铁盒。
铁盒放在背包最底层,和她一起从学校带回来。打开时,熟悉的铁锈味扑鼻而来。里面整齐码放的信件边缘已经泛黄,但每一封都保存完好。
她拿出最上面那封——最新日期是2023年11月,离校前写的,提到林见阳和奶茶的那封。然后她抽出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滑动。窗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客厅里的欢笑声持续不断,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爸,
除夕夜,新年了。
我在妈妈的新家里,坐在客房的粉色床单上写这封信。外面很热闹,亲戚来了很多,小孩在跑,大人在笑,电视开得很大声。
但我躲在房间里。因为这里不属于我。
不过这次,我没有觉得特别难过。可能是因为刚刚有个人给我发了视频,打了电话。他站在自家阳台上,对着夜空倒计时,然后说‘新年快乐,沈雨眠’。视频最后,他低声说‘要好好的’。
很简单的三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的时候,喉咙有点哽。
爸,这是你离开后,我第一次觉得,新的一年也许可以期待。
不是期待家庭团圆——那个梦我早就醒了。而是期待别的:期待春天到来,期待回到学校,期待再次见到那只叫奶茶的三花猫,期待在图书馆老位置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有个人对我说‘春天见’,而我想活着看到那个春天。
想看到梧桐树长出新芽,想看到奶茶在阳光下伸懒腰,想看到那个人对我微笑,说‘下午好’。
然后我会把保管了一个冬天的猫粮还给他,我们会一起去喂猫。
爸,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在热闹中如鱼得水。我可能永远会是一个躲在房间里写信的‘怪人’。
但至少现在,我有了一个想回去的地方。有了一个约定的春天。
新年快乐,爸。
希望你也在某个地方,平静地度过这个夜晚。
眠眠
2024年除夕夜”
写完,她把信纸小心折叠,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给爸爸 2024年除夕”。然后放进铁盒,盖好盒盖。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眠眠?饺子要凉了!”
“来了。”沈雨眠应道,这次真的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客厅的热闹扑面而来。灯光很亮,人很多,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烟和香水的气味。母亲看到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刚煮好的饺子,趁热吃!”
沈雨眠走过去。继父递给她一双筷子,那个问过她“没有爸爸”的小侄女偷偷看她,她回了一个微笑。
饺子很烫,馅是韭菜鸡蛋的,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咬了一口,热气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电视里还在播放春晚,歌舞升平。窗外烟花不断,把夜空染成各种颜色。
而她坐在热闹的中心,安静地吃饺子。手机在口袋里,视频已经保存。铁盒在房间背包里,新写的信静静躺着。
春天会来的。她想。
而她会回去。回到那个有奶茶猫、有林见阳、有她自己正在缓慢建造的“家”的地方。
到那时,冬天会结束,新年会真正开始。
而现在,在这个热闹而陌生的除夕夜,她至少可以平静地吃完这盘饺子,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新年快乐,沈雨眠。
春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