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6:59:53

大年初七的校园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堡。

沈雨眠拖着行李箱走过空荡荡的梧桐道时,行李箱轮子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单调的隆隆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所有的树都光秃秃的,枝桠直指铅灰色的天空,像是无数沉默的问号。宿舍楼大多窗户紧闭,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那是和她一样提前返校的学生,或是根本没回家的留校生。

她实在无法再忍受了。

母亲的新家里,那种刻意营造的“温馨”像一层厚厚的糖浆,甜得发腻,黏得窒息。继父努力对她友善,但那种友善里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母亲忙着照顾怀孕的身体,忙着准备新生儿的一切,忙着融入新的家庭关系网。而沈雨眠,像一件从旧房子里带来的家具,被放置在角落,既不能丢,又不知该如何摆放。

除夕夜那通电话后,她以为自己可以撑到开学。但年初五那天,母亲兴冲冲地拉着她去看已经布置好的婴儿房——粉蓝色的墙壁,云朵形状的吊灯,小小的摇椅上放着毛绒玩具。母亲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里是沈雨眠从未见过的光芒:“眠眠,你马上就要当姐姐了,开不开心?”

她说“开心”,声音平静无波。但回到客房后,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凌晨四点,她订了最早一趟回学校的车票。

现在,她站在7号楼门前,掏出校园卡刷开楼门。门厅里黑漆漆的,感应灯似乎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她摸索着找到开关,啪嗒一声,惨白的灯光照亮空无一人的大厅。墙上贴着假期管理通知,墨印已经有些模糊。

她的宿舍在317。拖着行李箱上到三楼,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每一扇门都紧闭着。开门时,金属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房间冷得像冰窖。

暖气还没开,假期模式下的宿舍供暖系统要到开学前三天才恢复。窗户玻璃上结着薄薄的霜花,图案诡异而美丽。陈露的床铺用防尘罩盖着,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她的床铺还保持着离校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那只从家里带来的旧玩偶,一只耳朵已经开线了。

沈雨眠放下行李箱,没有力气整理。她脱掉外套,穿着毛衣就直接钻进被窝。被子冷硬如铁,吸收着她身体可怜的热量。她蜷缩成一团,牙齿开始打颤。

手机就在枕边。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解锁屏幕,点开和林见阳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除夕夜他发来的那个视频,她保存了,但聊天记录里依然留着。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打出一行字,删除。又打出一行,又删除。最终,她发送了最简单的五个字:

“我回学校了。”

发送时间:下午3点17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渗透进骨髓。她想起林见阳视频里说的“春天快到了”,可现在离春天似乎还有一整个世纪那么远。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她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拿起来。屏幕上,林见阳的回复是三个问号:“???”

然后是第二条:“宿舍?”

“嗯。317。”她回复。

“暖气开了吗?”

“没。”

这次间隔了五分钟。就在沈雨眠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新消息进来了:“等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等我。等多久?为什么等?他现在不应该在家吗?大年初七,春节假期还没结束。

但她没有问。只是回复:“好。”

然后她开始等待。时间在寒冷中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走廊远处隐约的水管流水声,听着窗外偶尔飞过的鸟鸣。被子渐渐有了一丝温度,那是她身体的热量在缓慢融化冰冷的棉絮。

两小时后,楼下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的三下叩击。然后是宿管阿姨含糊的应答声——假期期间管理松散,阿姨通常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电视,只留楼门虚掩。

沈雨眠从床上爬起来,套上外套,穿上鞋。下楼时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另一个人在陪她走下去。

一楼门厅的感应灯依然不亮,只有阿姨房间门缝下透出电视的微光。沈雨眠走到玻璃门前,向外看去。

林见阳站在门外。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看见她,他举起手中的袋子示意,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笑容。

沈雨眠推开门。冷空气立刻涌进来,但比宿舍里好一些——至少室外有阳光,虽然苍白无力。

“你怎么...”她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我家就在本市,过来二十分钟。”林见阳很自然地说,递过一个袋子,“猜你会冷。”

沈雨眠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个粉色的暖手宝,已经充好了电,握在手里热乎乎的。另一个袋子里是打包盒,揭开盖子,热气腾上来,是皮蛋瘦肉粥的香气。

“宿舍楼里不让男生进,”林见阳说,“但门厅这里可以坐。”

他指了指墙边的长椅——那是平时学生等朋友的地方,现在空着,积了一层薄灰。林见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擦干净两个座位,然后示意她坐下。

沈雨眠捧着暖手宝,热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臂。她打开粥盒,小口小口地喝。粥还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肉丝鲜嫩,皮蛋Q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两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喝粥。门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玻璃门透进来的冬日阳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阿姨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剧,隐约能听到对话声。

“其实,”林见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门厅里很清晰,“我也打算明天回来。”

沈雨眠抬起头看他。他低着头,用一次性勺子慢慢搅着粥,没有看她。

“为什么?”她问。

林见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空荡的校园,嘴角有一丝苦笑:“因为我爸再婚后的新家庭...也很热闹。热闹得没我的位置。”

沈雨眠的手指收紧,暖手宝的热度有些烫手,但她没有松开。

“你之前没说过...”她轻声说。

“因为不需要用我的伤口来安慰你。”林见阳转回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现在...我觉得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母亲在我初三那年去世。癌症,从发现到离开只有八个月。”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沈雨眠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波澜,“我爸很爱她,所以那两年他过得很糟。整天工作,不怎么回家,见到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高二那年,他认识了现在的阿姨。她是个好人,真的。丈夫早逝,独自带大一个儿子,比我小三岁。他们认识半年后结婚,很自然,像是两个受伤的人互相取暖。”

林见阳喝了一口粥,继续说:“新婚第一年,我爸努力想做到公平。每周至少回家吃三次晚饭,周末尽量安排家庭活动,我生日时记得买蛋糕。但第二年,阿姨怀孕了,生了个女儿。现在那个小妹妹两岁了,很可爱,会叫我哥哥。”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爸努力想平衡,但‘重新开始’的家庭里,‘过去’的孩子总是多余的。不是他们故意排斥,而是...新的生活太满,旧的就自然被挤到边缘。”

沈雨眠静静听着。她看见他握着粥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看见他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的阴影,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所以你说‘奶茶和我一样喜欢你’...”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林见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认命的、苦涩又释然的笑。

“嗯。”他点头,“我们都是被遗弃过,但还在努力相信温暖的生物。”

沈雨眠放下粥盒。粥已经喝完了,只剩下空盒和勺子。暖手宝的温度依然灼热,但她觉得那股热流已经不止在手上,而是流进了心里某个一直冰冷的角落。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指尖轻轻擦过,短暂得像偶然。但林见阳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翻转手掌,没有握住她的手,只是让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笔和工具留下的。她的手很凉,即使握着暖手宝,指尖依然冰凉。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轻轻交叠,没有握紧,只是接触。门厅里的感应灯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阿姨可能关了电视,房间里传来起身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她大概去吃饭了。

整个门厅陷入昏暗,只有玻璃门外冬日傍晚微弱的天光。

在黑暗中,沈雨眠轻声说:“谢谢你回来。”

林见阳的手微微收紧,但还是克制地,只是让她的手指更贴近他的掌心。

“谢谢你也在。”他回答。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校园钟楼的整点报时,下午五点了。冬日的天黑得早,门外的光线正在迅速消退,蓝灰色的暮色开始弥漫。

但在这个昏暗的门厅里,在这个空荡的校园中,在两个提前返校的、被家庭“热闹”挤出来的年轻人之间,有一种安静的温暖正在缓慢生长。

不是暖手宝的热度,不是热粥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深刻、更持久的东西——一种被理解的温暖,一种“原来你也是”的共鸣,一种在孤独中发现同类的慰藉。

沈雨眠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奶茶愿意吃她手里的猫粮。

不是因为猫粮本身,而是因为那只猫知道,眼前这个人懂得什么是饥饿,什么是寒冷,什么是被遗弃后又渴望温暖的矛盾心情。

而此刻,她好像也成了一只被理解的猫。

在黑暗里,在寒冷中,在空荡的校园,有一个人带着暖手宝和热粥出现,不是为了拯救,只是为了说:

我懂。

我也在这里。

你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