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16:45:53

周四早晨八点,艺术楼一层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林星晚是被夏苒的电话叫醒的。“星星!快下来!出事了!”

她连头发都来不及扎,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秋晨的风带着寒意灌进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缠紧了四肢。

公告栏前,星辰舞团的几个女孩已经在了。陈小雨眼睛通红,看见林星晚时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林星晚挤进人群。

白色的A4纸,红色的印章,冰冷而正式的行文:

《关于学生社团规范化管理的补充通知》

各学生社团:

为优化资源配置,提升社团活动质量,经社团联合会研究决定,即日起对不符合下列条件的社团予以暂停活动资格,限期整改:

1. 无固定活动场地(需提供场地使用协议或管理部门证明);

2. 无在册指导老师(需副教授以上职称);

3. 近一学年无校级以上活动成果。

整改期限:七个自然日(截至10月28日24时)。

逾期未达标者,将正式注销社团资格,收回活动经费配额。

通知右下角,盖着社团联合会鲜红的公章。日期是昨天。

七天。

林星晚盯着那两个字,视线有些模糊。耳边传来其他社团成员的议论:

“这不明摆着针对那些小社团吗?”

“听说飞羽舞团早就拿到艺术系的场地使用证明了……”

“星辰这次悬了,她们连指导老师都没有吧?”

“何止,场地还是偷偷用的废弃礼堂,昨天不是被赶出来了吗?”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一遍,两遍,直到手指不再颤抖。

“团长,我们怎么办?”陈小雨带着哭腔问。

林星晚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团员。六张年轻的脸,有的愤怒,有的茫然,有的和她一样绝望。她们中的大多数并非舞蹈专业,只是因为热爱才聚在一起,每周挤出课余时间排练,自己凑钱买最便宜的舞鞋,在布满灰尘的礼堂里一遍遍跳着也许永远上不了正式舞台的舞。

而现在,连那个破礼堂都没有了。

“先别慌。”林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七天内找到固定场地和指导老师,我们就能活下来。”

“怎么找?”一个女生哑声说,“艺术系的老师都被打过招呼了,没人愿意接我们这个烫手山芋。场地更别提,学校能用的排练厅早就被瓜分完了。”

“那就找校外的。”林星晚说,“商业舞蹈教室、社区活动中心,总有一个地方愿意租给我们。”

“钱呢?”夏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下,“租场地要钱,请指导老师哪怕只是挂名也要人情。我们……还剩多少团费?”

团费。那个铁皮饼干盒里,装着十三个人每月省下的零花钱。林星晚记得上一次清点,是两个月前,总额:八百四十七块五毛。

连一个月的场地租金都不够。

人群外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声响。苏晴带着几个飞羽的成员走过来,目光扫过公告栏,最后落在林星晚身上。

“真遗憾。”她语气惋惜,眼底却藏不住笑意,“我刚听说这个消息。林团长,如果你们需要帮助,飞羽这边可以帮忙联系几个社区活动中心,虽然远了点,条件也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施舍。赤裸裸的施舍。

林星晚抬起头,直视苏晴的眼睛:“不劳费心。”

“别客气嘛。”苏晴微笑,“毕竟大家都是跳舞的,我也不忍心看你们解散。对了,如果星辰真的……嗯,我是说万一,你们团的成员如果有意愿,飞羽欢迎来面试。特别是夏苒,你的条件真的不错。”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几个星辰的成员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星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们不会解散。”她一字一句地说,“七天,足够了。”

苏晴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但那句“欢迎面试”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每个人心头。

上午十点,金融系教学楼顶层的小会议室。

沈亦宸推开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父亲的特助赵铭站在窗边,西装笔挺,表情恭敬却疏离。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象牙白的请柬。

“少爷。”赵铭转身,微微躬身,“沈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亦宸没有去碰那张请柬。他走到会议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铭:“父亲还有什么话要传达?”

赵铭推了推金边眼镜:“陈静仪小姐本周六下午三点抵达本市。沈总为您和陈小姐在悦榕庄顶层花园预约了下午茶。这是陈小姐回国后的第一次正式社交露面,沈总希望您务必出席,并且……”他顿了顿,“以最得体的姿态。”

最得体的姿态。翻译过来就是:扮演好沈家继承人的角色,让陈家和所有旁观者看到,这桩联姻势在必行。

沈亦宸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如果我有其他安排呢?”

“沈总说,希望您以大局为重。”赵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另外,沈总让我提醒您,星图数据的天使轮资金已经到账,集团期待在年底看到第一阶段成果。如果项目进展顺利,您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会相应提升。”

胡萝卜和大棒,父亲一贯的手段。

沈亦宸看向窗外。从这个高度可以俯瞰整个校园,艺术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精致的囚笼。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绵延,那里有更多的囚笼,更多的交易,更多无法逃脱的命运。

“请柬我收下了。”他终于说,“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赵铭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少爷,沈总让我转告,他已经开始了解您最近在学校的……社交情况。他希望您能专注于学业和事业,避免不必要的……干扰。”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亦宸一个人,和桌上那张刺眼的请柬。他拿起它,纸张触感细腻,边缘烫金,透着一股昂贵的冷淡。打开,里面是手写体的邀请,字迹秀逸:

诚邀沈亦宸先生

共赏秋日午后时光

时间:10月23日(周六)下午3:00

地点:悦榕庄顶层花园

静仪 敬上

静仪。陈静仪。那个在父亲口中“知书达理、气质出众”的联姻对象,那个他从未见过却要与之共度余生的陌生人。

沈亦宸将请柬扔回桌上,走到窗边。手机震动,陆骁发来消息:“咖啡馆,急事,速来。”

下午两点,拾光咖啡馆。

陆骁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整理完的数据报告。他看见沈亦宸推门进来,立刻招手:“这边。”

沈亦宸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端来美式咖啡。他没有动,直接问:“什么急事?”

“两件事。”陆骁将电脑屏幕转向他,“第一,我按照你的思路,深挖了校园社团的痛点数据。结果比我们想象的更夸张——超过60%的非官方社团存在场地问题,40%没有固定指导老师,近三成因为经费不足每年都在解散边缘。这是个巨大的、未被满足的市场。”

沈亦宸快速浏览着数据图表,大脑飞速运转。痛点明确,需求刚性,市场容量可观。星图数据的切入点没有问题。

“但第二件事,”陆骁压低声音,“我查到有人在暗中调查林星晚。”

沈亦宸的手指顿住。“谁?”

“还不确定,但手法很专业,从家庭背景到经济状况,甚至她高中时参加舞蹈比赛的事故都挖出来了。”陆骁表情严肃,“我怀疑是苏晴那边的人。那女生背景不简单,她父亲是市教育局的,母亲经营连锁艺术培训机构。她如果想整林星晚,手段多的是。”

沈亦宸沉默了几秒。“林星晚现在什么情况?”

“今天早上社团联合会发了最后通牒,星辰舞团七天内找不到固定场地和指导老师就要解散。”陆骁说,“另外,我打听到她母亲病情加重,这个月的医药费还没着落。”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阳光明媚,学生们抱着书走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些人正在被生活一点点碾碎。

沈亦宸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你之前说的那个方案,”他忽然开口,“契约恋爱。具体怎么操作?”

陆骁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我需要一个理由拒绝周六的见面,或者至少拖延时间。”沈亦宸说,“父亲已经开始调查我的‘社交情况’,如果这个时候我‘恰好’有了稳定交往的对象,而且是背景清白、品学兼优的类型,他就很难强行推进联姻。”

“而林星晚需要资源救她的舞团和母亲。”陆骁接话,“你可以提供场地、资金、甚至指导老师——艺术系那个退休的杨教授,我记得他欠你们沈家一个人情,请他挂名指导一个学生舞团应该不难。”

“这是一场交易。”沈亦宸放下咖啡杯,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财务报表,“明码标价,期限明确,互不干涉私人领域。我需要她扮演一个合格的‘女友’,应付家族和社交场合;她需要我提供的资源解决眼前的危机。”

“各取所需,干净利落。”陆骁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谈?”

沈亦宸看向窗外。透过玻璃,他看见林星晚和夏苒正从对面街上匆匆走过。林星晚抱着一叠资料,低着头,步伐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随手拨开,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疲惫,但倔强。

“尽快。”他说,“就今天。”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图书馆即将闭馆。

林星晚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十几页手写的策划书。这是她今天跑遍学校周边五个社区活动中心和三家商业舞蹈教室后,整理出的最后希望。

无一例外,全部被拒。

最便宜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每月租金两千,需要一次性付清半年。最“慷慨”的一位舞蹈教室老板,愿意以每月一千五的价格租给她们晚上九点后的闲置时间——那时候她们早已过了宿舍门禁。

她盯着策划书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视线开始模糊。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从四肢百骸渗入骨髓。她已经两天没怎么睡觉了,白天奔波,晚上查资料写方案,凌晨还要担心母亲的医药费——昨天她终于鼓起勇气给张医生打电话,对方委婉地表示,如果下周内无法续费,母亲的进口药就只能停掉。

停药。这两个字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

手机屏幕亮起,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妈妈今天又咳血了,但她不让我告诉你。你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星晚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吸气。不能哭,这里不能哭。

她重新睁开眼睛,在策划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第11次被拒。还剩六天。”

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就睡五分钟,她对自己说,就五分钟……

意识模糊前,她似乎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很轻,停在桌边。然后,一件带着淡淡冷冽气息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温暖。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她太累了,累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就这样趴着,沉入短暂的、不安的睡眠。

梦里,她回到了高中那场比赛的舞台。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刺眼,她起跳、旋转、腾空——然后跌落。疼痛从脊椎炸开,她听见观众的惊呼,看见苏晴站在侧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不属于你的东西,强求只会伤得更重。”苏晴说。

她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舞台在眼前旋转、坍塌,最后化为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星晚猛地惊醒。

图书馆的灯已经暗了一半,管理员正在远处整理书籍,准备闭馆。她直起身,肩上滑落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外套。她愣住,捡起它。面料考究,剪裁精良,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三个字母:S.Y.C.

沈亦宸。

她猛地转头,但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桌上,那件外套,和她摊开的策划书旁,多了一张便签纸。

纸上是一行凌厉的字迹:“孵化基地申请需要商业计划书模板,发你邮箱了。另外,下周一艺术系杨教授退休返聘座谈会,他会到场,可以争取。”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和图书馆里那本指南扉页的借阅签名一模一样。

林星晚握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颤抖。外套上残留的气息很淡,是雪松和书卷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她翻开策划书,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然后,她愣住了。

在她写下的“第11次被拒”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用同样的笔迹写着:“第12次,未必。”

晚上十点二十,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

林星晚抱着那件外套走出大门,秋夜的凉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将外套小心叠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微弱的、不确定的暖意。

手机震动,是夏苒:“星星!我刚听说,苏晴在到处放话,说我们舞团要解散了,让有想法的人去飞羽面试!好几个学妹都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林星晚的心脏一沉。“稳住她们。”她打字回复,“明天下午,我们开个会。我有新的方案。”

发送完,她抬头望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艰难地闪烁着。

还剩六天。

三千块药费。

十三个人的梦想。

她抱紧怀里的外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

而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沈亦宸静静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陆骁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把外套给她了?那件定制西装够她半年生活费了。”

“她不会卖。”沈亦宸说。

“你怎么知道?”

沈亦宸没有回答。他只是想起刚才走近时,看见她趴在桌上,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指尖因为握笔太用力而发白。还有摊开的策划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方案、以及最后那句绝望的“第11次被拒”。

那么拼命,那么笨拙,那么……像很多年前的母亲,在琴房里一遍遍弹着不被理解的曲子,指关节弹到红肿也不肯停。

“陆骁。”他忽然开口。

“嗯?”

“安排明天下午的见面。”沈亦宸转身,走向楼梯,“告诉她,我有一个合作提案,对她和我,可能都是唯一的机会。”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我让夏苒带她过来。”

两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大厅时,沈亦宸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是赵铭发来的消息:“少爷,沈总让我提醒您,陈小姐将于明日下午抵达。另外,沈总已经拿到了林星晚同学的完整背景资料,他建议您……谨慎选择社交对象。”

沈亦宸盯着这条信息,眸色渐深。

父亲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收起手机,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夜风呼啸而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远处,林星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起风了。”陆骁说。

“是啊。”沈亦宸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场即将席卷两个人的风暴,此刻才刚露出它最初的、微不可察的征兆。

周六下午,悦榕庄,陈静仪。

明天下午,拾光咖啡馆,林星晚。

一边是家族安排的、无法拒绝的命运。

一边是自己选择的、充满不确定的赌局。

沈亦宸迈步走进夜色,西装外套已经给了那个女孩,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而有些相遇,一旦开始,就注定要改变所有人的轨迹。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门口那盏长明的路灯,还在孤独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和地上那片被风吹起的、写满数字的策划书残页。

残页上,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孵化基地”四个字。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问号。

问号后面,跟着三个字: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