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星晚站在“拾光”咖啡馆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背包带。
她穿着最体面的一套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夏苒站在她身边,表情比她更紧张,像个准备护送公主赴险的骑士。
“星星,你确定要进去?”夏苒压低声音,“那个沈亦宸,我打听过了,金融系的大神,家里背景深不可测。他怎么会突然要帮我们?天上不会掉馅饼。”
林星晚看着咖啡馆的玻璃门,透过倒影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她知道夏苒的担心有道理,从昨天收到那条陌生短信开始,这一切就透着不寻常。
短信内容很简短:“林星晚同学,关于舞团场地和孵化基地申请,有合作意向可面谈。今日下午三点,拾光咖啡馆包厢A。沈亦宸。”
沈亦宸。那个在图书馆给她递咖啡、留便签、披外套的人。那个袖口绣着“S.Y.C.”、字迹凌厉、气质疏离得像一座冰山的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已经没有选择。
“我必须进去。”林星晚深吸一口气,“苒苒,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或者……你懂的。”
夏苒用力点头:“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喊一声。”
林星晚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当作响,温暖的咖啡香扑面而来。下午的咖啡馆人不多,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服务生迎上来:“请问几位?”
“我约了人,包厢A。”
“这边请。”
包厢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星晚在门口停顿了两秒,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低沉平稳的男声。
她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四人桌,两面靠墙。沈亦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清水。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系领带,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坐。”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林星晚在他对面坐下,将背包放在腿上。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隐约的咖啡机运作声。
“要喝什么?”沈亦宸问。
“不用了,谢谢。”林星晚的声音有点紧,“沈同学,你说有合作要谈?”
沈亦宸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林星晚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像在面试,或者谈判。
“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件事。”沈亦宸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商业口吻,“第一,星辰舞团目前面临的困境:无固定场地,无指导老师,社团联合会限期七天整改,否则解散。对吗?”
林星晚的手指收紧:“……对。”
“第二,你个人面临的困境:母亲慢性病需要持续用药,每月医药费约三千元;父亲早逝,妹妹在读高中,家庭经济压力完全落在你肩上。对吗?”
林星晚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屈辱,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慌乱:“你调查我?”
“必要的背景核实。”沈亦宸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合作需要建立在信息对称的基础上。”
“所以呢?”林星晚的声音冷下来,“沈同学是想展示你的情报能力,还是想提醒我,我们之间有多么‘不对等’?”
这句话带着刺,但沈亦宸没有生气。相反,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至少,她没有在这种压力下崩溃。
“我想展示的是,我们各自面临的困境,恰好可以形成互补。”沈亦宸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推到林星晚面前。
第一份是星辰舞团的“解决方案”:
· 场地:沈亦宸名下有一套位于创业大楼的小型工作室,可免费提供给舞团使用,合约期一年。
· 指导老师:已联系艺术系退休教授杨明轩,对方同意挂名指导,实际只需每季度参加一次座谈。
· 经费:首笔赞助五万元,用于舞团基础建设和校庆节目筹备。
第二份是沈亦宸的“需求清单”:
· 时间:为期一年的契约恋爱关系。
· 内容:在必要场合扮演他的女友,包括但不限于家族聚会、商业活动、社交应酬。
· 要求:对外保持“稳定交往”形象,学业优秀,品行端正,无不良记录。
· 附加条款:双方私生活互不干涉,情感需求不作为契约内容,合约到期自动解除,无后续纠缠。
林星晚盯着那两份文件,指尖冰凉。
“契约……恋爱?”她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沈同学,我不明白。”
“很简单。”沈亦宸的语气依然冷静,“我需要一个‘稳定交往’的对象,来应对家族安排的联姻压力。你需要资源来解决舞团和家庭的困境。我们各取所需。”
“所以我是你用来搪塞家人的工具?”林星晚抬起头,眼中有了怒意,“你觉得我是可以交易的吗?”
沈亦宸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在情绪激动时,会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透亮色泽。
“是合作。”他纠正,“工具用完即弃,而合作是互惠互利。一年后,你的舞团站稳脚跟,你母亲的病情得到稳定控制,你可以继续追求你的舞蹈梦想。而我,获得了一年缓冲期来发展自己的事业,摆脱家族掌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林星晚,我不是在施舍,是在谈判。你有权拒绝,但我想提醒你——这是你目前能得到的,最优解。”
最优解。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林星晚所有的自尊和挣扎。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场地、老师、经费,甚至母亲的医药费——这些她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此刻就摊在桌上,伸手可及。
代价是,出卖自己一年的“恋爱身份”。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林星晚低头看去,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张医生刚打电话,说妈妈这个疗程的药最晚下周必须续上,不然就要换便宜的药了……那个药副作用很大,妈妈上次吃了吐了好几天。”
字字如刀。
林星晚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母亲忍着咳嗽对她笑说“没事”的样子,舞团女孩们眼巴巴望着她的样子,苏晴嘲讽的眼神,还有那个在黑暗里独自起舞、看不见明天的自己。
尊严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尊严更重要。
她睁开眼,看向沈亦宸:“我需要知道细节。”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沈亦宸用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契约的每一个细节摊开。
“每周至少一次‘公开露面’,地点和时间我会提前通知,你需要配合。”
“家族场合的礼仪和着装要求,会有专人指导,费用我承担。”
“对外口径统一:我们是大三上学期在图书馆相识,因为学术交流产生好感,自然走到一起。”
“私人生活互不干涉,但需要保持基本的信息同步,避免穿帮。”
“合约期间,双方不得与其他异性发展实质恋爱关系——这是为了保证契约的纯粹性。”
“合约到期后,和平分手,对外称‘因人生规划不同’。我会确保你的名誉不受损害。”
林星晚一条条听着,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她的笔迹起初有些颤抖,后来渐渐稳定,甚至开始提问。
“如果……如果你的家族调查我的背景怎么办?”
“我会处理。你的家庭情况会被适当美化,但核心事实不变——清白、努力、优秀,这本身就足够有说服力。”
“舞团的赞助,是以什么名义?”
“沈氏集团青年艺术扶持基金,合法合规,有完整流程。”
“我妈妈的医药费……”
“会以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补贴的形式,分期打入你的账户,完全可追溯。”
每一个问题都得到清晰、理智的回答。沈亦宸像个最专业的律师,将这场交易包装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她足够的保障,也划清了冰冷的界限。
林星晚终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沈亦宸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不在他预先准备的答案列表里。
“因为你需要,而我能给。”他最终说,“也因为……你足够清醒,不会把交易误以为是爱情。”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林星晚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契约书。封面上打印着标准的合同格式,标题是:《双方合作与形象维护协议》。
连“恋爱”两个字都不屑伪装。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可以。”沈亦宸看了眼手表,“但我的时间不多。明天下午,我必须去赴一场无法推脱的约会。在那之前,我需要答案。”
明天下午。悦榕庄。陈静仪。
林星晚不知道这些,但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紧迫。她站起身:“最晚今晚十二点,我给你答复。”
“好。”沈亦宸也站起来,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放在契约书旁,“如果你同意,就在这里签字。笔送你——签约总需要一支像样的笔。”
那是一支万宝龙的经典款,黑色树脂笔身,镀金笔夹。林星晚认得这个牌子,父亲生前也有一支类似的,用了很多年。
她没有去碰那支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包厢。
门关上的瞬间,沈亦宸缓缓坐回椅子。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空了的座位上。
桌面上,林星晚用过的咖啡杯沿,有一个很淡的唇印。她最终还是要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坚持喝完了。
那么苦,为什么要喝?
就像人生,明明那么艰难,为什么还要坚持?
沈亦宸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当林星晚问“为什么是我”时,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图书馆里她趴在桌上疲惫的侧脸,是她看到事故案例时苍白的脸色,是她抱着那件外套走出门时,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她像某种镜像,映照出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深埋心底的某种东西。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女生宿舍楼天台。
林星晚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怀里抱着沈亦宸那件西装外套。下午回来后,她把它仔细熨烫过,现在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淅淅沥沥,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蒙中。天台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和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圈。
夏苒坐在她身边,撑着一把伞,伞面大半倾向林星晚。
“所以你真的要签?”夏苒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
林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妹妹十分钟前发来的照片:母亲靠在病床上睡着了,脸色苍白,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药盒。配文是:“妈妈把最后一片药留到了明天。”
最后一片药。
三千块。一个月的命。
“苒苒。”林星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很害怕,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夏苒猛地转头:“怎么会!”
“我害怕。”林星晚继续说,眼睛望着远处的雨幕,“害怕签了这份契约,就真的把自己卖了。害怕一年后,就算舞团保住了,妈妈病情稳定了,我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害怕……害怕在那个圈子里,我会迷路,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跳舞。”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可是我更害怕,”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害怕看着舞团解散,看着她们失望的眼神。害怕妈妈因为没钱停药而恶化。害怕……害怕我就这样,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保护不了。”
夏苒伸手,用力抱住她。“星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你要记住——你不是在卖自己,你是在争取时间和机会。一年,足够你带着舞团打出名气,足够你攒够钱给阿姨治病。一年后,你还是你,甚至会是更好的你。”
林星晚靠在夏苒肩上,眼泪终于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手机震动,新消息。
沈亦宸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孵化基地的申请表,最晚明天中午提交。”
没有催促,没有施压,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星晚擦掉眼泪,坐直身体。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舞团第一次公演后的合影,十三个女孩挤在简陋的舞台前,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她们以为,只要努力,就能一直跳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拼命,就能保护好所有人。
天真。但那种天真,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字:“合同条款第七条,关于私人生活互不干涉,我需要补充:在不影响契约履行的前提下,我保留参加所有舞蹈比赛和训练的权利。”
几秒后,回复来了:“可以。补充条款会加入附件。”
“签约后,舞团的五万元赞助,首批两万元需要在一周内到账。”
“可以。”
“我妈妈的医药费……”
“首批五千元明天到账,后续按月支付。”
“……”
林星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天台的门忽然被风吹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惊起几只栖息的鸽子。
她终于打下最后一行字:“一小时后,咖啡馆见。”
发送。
然后,她站起身,将那件西装外套仔细叠好,抱在怀里。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颊和头发,但她没有躲。
“决定了?”夏苒问。
“嗯。”林星晚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苒苒,帮我个忙。如果以后……如果以后我变了,变得不像我了,你要提醒我,把我拉回来。”
夏苒眼圈红了:“你永远不会变。”
林星晚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夜中脆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又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转身走下天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在为她铺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而路的尽头,咖啡馆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沈亦宸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两份已经打印好的合同。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
林星晚走进来,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星辰。她走到桌边,没有坐,直接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身微凉,握在手里却有沉甸甸的重量。
她翻开合同,找到签名页。甲方:沈亦宸。乙方:空白。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落下。
林星晚。
三个字,工整,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签完字,她放下笔,看向沈亦宸:“合作愉快,沈先生。”
沈亦宸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她握紧又松开的拳头。然后,他伸出手:“合作愉快,林团长。”
两手交握。他的手干燥温暖,她的手冰凉潮湿。
契约达成。
而窗外,夜雨正浓。远处艺术楼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只有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那是飞羽舞团的排练厅。
苏晴站在窗前,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消息:“林星晚刚才和沈亦宸在咖啡馆单独见面,待了将近一小时。”
她眯起眼睛,拨通一个电话:“王哥,帮我查一下,沈亦宸名下是不是在创业大楼有套工作室……对,尽快。”
雨点敲打着玻璃,倒映出她冷冽的笑容。
风暴,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