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16:47:22

黑色的轿车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傍晚拥堵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在车窗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却照不进车内凝滞的冰冷空气。

林星晚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沈亦宸那句低吼——“你觉得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还在她耳边嗡嗡回响,混合着论坛现场震耳欲聋的哗然声、刺眼的闪光灯、和视频里自己狼狈不堪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撕裂。

她不敢看他。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流,滑过冰冷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浸湿了衣襟。她甚至不敢抬手去擦,怕细微的动作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怕引来他更多的……也许是厌恶,也许是失望。

沈亦宸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他的手机就放在中控台上,屏幕不断地亮起、暗下、再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父亲。

他没有接。一次也没有。

每一次振动,都像一记无形的鞭子,抽打在紧绷的空气里。林星晚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越来越重的寒意和戾气。那不是针对她的,却比针对她更让她心慌。

车子终于驶离主干道,拐进通往医院的支路。车流减少,路灯昏黄,世界似乎安静了一些。

“停车。”林星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沈亦宸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在路边。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林星晚解开安全带,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很近。”她不敢看他眼睛,低着头去拉车门。

“坐下。”沈亦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星晚的手僵在门把上。

“我送你到医院门口。”沈亦宸重新发动车子,“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回去。”

不是商量,是陈述事实。林星晚收回手,重新蜷缩回座位,像一只受惊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车子重新启动,缓慢地驶向医院大门。短短几百米的路,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医院门口停稳,林星晚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双脚刚落地,腰间的剧痛和眩晕让她踉跄了一下,她连忙扶住车门稳住身体。

“谢谢。”她低着头,飞快地说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住院部大楼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很直,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证明什么。

沈亦宸坐在车里,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来自父亲,只有一句话:“立刻回家。”

他盯着那四个字,眸色深得望不见底。然后,他猛地调转车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像离弦的箭,朝着与医院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宅书房,厚重的红木门紧闭。

沈亦宸推门进去的瞬间,一个精致的青瓷茶杯就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门板上,碎裂声清脆刺耳。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他一身。

沈振邦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他指着沈亦宸,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你干的好事!沈家的脸,今天被你丢尽了!”

沈亦宸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抬手抹掉了溅到下巴上的茶水。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

“你看看今天那场面!”沈振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上千人的礼堂!媒体镜头!陈家的人就在台下!你倒好,抱着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丫头,演了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码!沈亦宸,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肩上扛着什么?!”

“我没忘。”沈亦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硬度,“但我也没有义务,在全校师生面前,配合您和陈家演一出指腹为婚的戏。”

“指腹为婚?”沈振邦怒极反笑,“那是商业联盟!是沈家未来十年的战略布局!陈静仪哪点配不上你?家世、学历、容貌、能力,哪一样不是顶尖?那个林星晚有什么?除了会跳两下舞,惹是生非,她还能给你什么?!”

“她不需要给我什么。”沈亦宸打断他,目光直视父亲,“我和她之间的事,是我的私事。”

“私事?”沈振邦猛地一拍桌子,“你姓沈,就没有私事!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沈家!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屁话,什么‘诚实’,什么‘守护’,你知道会给沈氏带来多少负面影响吗?!陈董刚才打电话,语气已经很不好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沈亦宸沉默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却有暗流在汹涌。他想起了医院里林星晚苍白的脸,想起了她蜷缩在地板上哭泣的样子,想起了她攥着舞鞋不肯放手的倔强。

“父亲,”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都是按照您的规划走的。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未来娶谁,您都替我安排好了。我像您手里最听话的那枚棋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但现在,我不想再当棋子了。星图数据是我的第一步,林星晚……是意外,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沈振邦气得浑身发抖,“好,很好!翅膀硬了,要飞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沈亦宸,沈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沈家!你今天为了一个女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敢把沈家和陈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我给你两条路。第一,立刻、马上,召开记者会,澄清视频是恶意剪辑,你和那个林星晚毫无瓜葛,只是普通同学和项目合作关系。并且,公开向陈静仪道歉,承诺会‘妥善处理’个人问题,积极推动两家的合作。”

沈亦宸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第二呢?”

“第二,”沈振邦盯着他,一字一顿,“滚出沈家。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沈振邦的儿子。你的星图数据,沈氏会撤掉所有支持,银行信贷、办公场地、渠道资源……所有的一切,你自己想办法。还有,你名下的所有账户、房产、车,全部冻结。你不是要自由吗?我给你自由,干干净净、一无所有的自由!”

最后通牒。赤裸裸的,不留一丝余地。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动,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在为某种关系,倒数计时。

沈亦宸看着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碎裂的瓷片和冰冷的茶水。很多年前,母亲也曾在这里,因为坚持让他学钢琴,被父亲砸碎了最心爱的花瓶。母亲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片,手指被割破了也浑然不觉。

那时他太小,不懂母亲眼中的悲伤和绝望。

现在,他懂了。

“我选第二条。”沈亦宸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

沈振邦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沈亦宸重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选第二条。从今天起,我和沈家,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瞬间铁青的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神,转身,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稳,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晚上九点,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心内科监护室外。

林星晚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仪器的母亲。母亲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监护仪屏幕上起伏的曲线,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张医生站在她身边,语气沉重:“你妈妈今天下午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心脏负荷突然加重,急性心衰发作。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很不稳定。林同学,我不是吓唬你,你妈妈现在……经不起任何刺激了。医药费方面……”

“我会尽快凑齐。”林星晚打断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请您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保住我妈妈。”

张医生叹了口气,点点头离开了。

林星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冷。下午离开论坛后,她刚回到病房就接到了妹妹带着哭腔的电话,然后疯了一样冲到这里。母亲昏迷前最后一句含糊的话是:“晚晚……别太累……妈妈拖累你了……”

她怎么会是拖累?她明明是自己在黑暗世界里,唯一想紧紧抓住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她麻木地掏出来,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舞团的女孩们,还有夏苒。

她点开夏苒发来的一长串语音,第一条就是带着哭腔的:“星星!你在哪?学校刚通知,说因为‘团队负责人卷入重大负面舆情,严重影响校园文化活动的健康形象’,我们校庆的节目被无限期搁置审核了!怎么办啊星星!”

第二条:“苏晴那个贱人!她在朋友圈阴阳怪气,说‘某些靠歪门邪道上位的团队终于现原形了’,好多人都点赞!气死我了!”

第三条:“星星你还好吗?论坛的事我们都看到了……你别怕,我们都在!大不了我们不跳了!你不能有事!”

……

一条条听下去,林星晚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校庆节目被搁置。这意味着她们准备了几个月的舞蹈,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登上那个舞台。舞团女孩们的努力和期待,因为她,化为泡影。

母亲病危,躺在监护室里,每天的医药费像一座不断增长的大山。

论坛视频曝光,她和沈亦宸被推到风口浪尖,他和他父亲彻底闹翻,事业可能毁于一旦……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她。

是她太贪心了吗?想要守住舞团,想要治好妈妈,想要……抓住沈亦宸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点不真实的温暖。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静仪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林小姐,现在你满意了吗?”

冰冷,讥诮,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林星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一个一个地,将它删除。

接着,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沈亦宸的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丧钟。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她蜷缩在地上的、孤单的影子。

她想起沈亦宸在车里失控的低吼,想起他父亲那通未接的来电,想起论坛上那些刺目的评论和镜头,想起他可能因为自己而失去的一切……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能,也不应该,再拖着他往下沉了。

凌晨两点,医院走廊寂静得可怕。

林星晚在监护室外守了四个小时,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仍未脱离危险。妹妹趴在她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轻轻挪开妹妹,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她点开沈亦宸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他送她回医院时的“好好休息”。

她开始打字。手指很稳,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慢,很认真。

“沈亦宸,见字如面。”

“论坛的事,我很抱歉。视频因我而起,风波因我而扩大,让你和你父亲的关系恶化,让你的项目陷入困境,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这段时间,谢谢你。谢谢你给舞团场地,谢谢你帮我处理那些麻烦,谢谢你在医院陪我,也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质疑我的时候,选择相信我,甚至保护我。”

“我知道,我们之间开始于一份契约,各取所需,干净利落。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东西都变了。也许是我太贪心,也许是这场戏演得太投入,我分不清哪里是剧本,哪里是真心。”

“但我知道,我不能继续自私地拖着你往下走了。你的世界很大,有星辰大海,有属于你的责任和未来。而我的世界,只有这间医院的走廊,和那个可能再也亮不起来的舞台。”

“我们,就到这儿吧。”

“契约提前终止。从今以后,你不再需要为我这个‘麻烦’分神,也不用再因为我和你的家人对抗。星图数据是你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里。”

“欠你的所有帮助和人情,我会记着。等我妈妈病情稳定,舞团的事情处理好,我会一点一点还给你。虽然我知道,有些东西可能永远也还不清。”

“最后,再说一次谢谢。也再说一次,对不起。”

“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再见,沈亦宸。”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一大段文字。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消失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她睁开眼,看着那条已发送的消息,然后,点开沈亦宸的联系方式,选择了删除。微信,通讯录,所有能找到他的途径,一个一个,全部删除。

像亲手将一颗曾短暂照亮过她黑夜的星辰,从自己的天空里,彻底抹去。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监护室外,重新在妹妹身边坐下。她将妹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妹妹柔软的头发,目光投向玻璃窗内母亲沉睡的脸。

雨越下越大了,敲打着窗户,像是某种悲恸的呜咽。

而城市的另一端,某间临时租住的公寓里,刚刚结束与陆骁紧急会议、正试图厘清一团乱麻的沈亦宸,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他拿起手机,解锁,看到了那条长长的、来自林星晚的短信。

他靠在椅背上,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公司危机的疲惫和冷厉,目光快速扫过开头几行。起初,他只是微微蹙眉,以为又是她在为论坛的事道歉或担忧。

但当他看到“就到这儿吧”、“契约提前终止”、“不再拖着你往下走”时,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屏幕,将那段文字,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砸进他眼底。

平静的叙述,克制的感谢,清晰的划界,以及……决绝的告别。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也像敲打在他骤然空了一块的心口上。

他盯着最后那句“再见,沈亦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甚至没穿外套,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楼道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电梯太慢,他直接从安全通道冲了下去。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他却浑然不觉,拉开车门,发动车子,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子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进茫茫雨夜,朝着医院的方向,疯狂驶去。

雨刷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干净前挡风玻璃上汹涌的雨水,也刮不干净他视线里那片不断蔓延的、冰冷的空白。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静静地亮着。

而城市的另一端,医院走廊里,林星晚抱着熟睡的妹妹,望着窗外漆黑的、被雨幕笼罩的世界,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还是挣脱了束缚,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雨夜如幕,将两个背道而驰的身影,彻底吞没。

只有那一声声凄冷的雨滴,还在固执地敲打着窗户,仿佛在追问:

故事,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