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心跳在黑暗中失控。
沈亦宸坐在临时工作台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脸。邮件、报表、法律文件——星图数据在沈氏撤资后的七十二小时,像一艘突然被抽走龙骨的船,每个缝隙都在渗水。陆骁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语气疲惫:“第三个合作方刚刚来邮件,说‘鉴于近期不确定性’,项目延期。老板,这样下去,现金流撑不过两周。”
沈亦宸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着又一份紧急的客户问询函。他的回复依然精准、专业,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仿佛正在崩塌的不是他一手建立的事业,而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故障。
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泄露了真实的压力。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理会。父亲、陈静仪、各种打探消息的“朋友”……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已经堆叠成一座小山,他懒得去看。
直到——
屏幕再次亮起,提示音不是来电,而是短信特有的短促一声。
沈亦宸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发件人:林星晚。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白光瞬间照亮房间,也照亮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手机。
解锁,点开。
很长的一段文字。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开头几行——“论坛的事,我很抱歉”、“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公事公办的语气,预料之中的内容。
可当看到“就到这儿吧”、“契约提前终止”、“不再拖着你往下走”这些字眼时,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那段文字,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阅读。
每一个平静的陈述,每一句克制的感谢,每一条清晰的划界,都像带着冰棱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眼底,刺入心脏某个始料未及的地方。
“我的世界,只有这间医院的走廊,和那个可能再也亮不起来的舞台。”
“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再见,沈亦宸。”
最后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噼里啪啦,敲打玻璃,也敲打在他骤然空了一块、冷风呼啸的心口。
再见?
单方面宣布契约终止?把他所有的帮助归结为“人情”和“麻烦”?然后轻飘飘一句“再见”,就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剔出去?
她凭什么?
怒火,一种从未有过的、迅猛而尖锐的怒火,夹杂着被冒犯的冰冷和被否定的刺痛,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烧毁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板?”陆骁被他吓到,“怎么了?”
沈亦宸没有回答。他握着手机,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段刺眼的文字,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冰凉黏腻,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灼热怒意。
她以为她是谁?可以这样擅自开始,又擅自结束?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合作伙伴”?可以在把他拖进这一团混乱之后,用一句“不拖累你”就轻松抽身?
理智告诉他,她的选择或许是当下最“正确”的——斩断联系,各自面对各自的烂摊子。这符合他一贯信奉的效率原则。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会这么疼?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又一记惊雷滚过天际。
沈亦宸猛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甚至没看陆骁一眼,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亦宸!你去哪儿?外面下大雨!”陆骁的喊声被关在门后。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冰冷气味。
林星晚抱着膝盖,蜷缩在监护室门外的角落里。妹妹林星悦靠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玻璃窗内,母亲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微弱而固执。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僵硬,腰椎的钝痛一阵阵传来,额角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可她不敢动,怕惊醒妹妹,也怕……一动,就会彻底垮掉。
短信发出去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像完成一场盛大而孤独的仪式。
心里空荡荡的,却意外地平静。是一种认命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这样也好。把他从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里摘出去。他的世界那么大,不该被她的泥潭困住。
脚步声。
很急,很重,由远及近,踏碎了走廊死寂的宁静。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寒气。
林星晚没有抬头。这么晚了,可能是医生或者护士。
直到一双沾满泥水、价格不菲的男士皮鞋,停在了她面前咫尺的地面上。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她抬起头。
沈亦宸站在她面前。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不断往下滴水。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敞开着,里面的白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脸色比走廊的灯光还要白,嘴唇却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愤怒、焦躁,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东西,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重,带着雨夜的湿冷气息。
林星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样子。在她印象里,沈亦宸永远是冷静的、体面的、一丝不苟的。何曾有过如此……狼狈而失控的时刻?
妹妹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沈亦宸,小声喊了一句:“沈哥哥……”
林星晚立刻像受惊的母兽,一把将妹妹紧紧护在身后,用自己单薄的身体隔开了沈亦宸的视线。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却带着清晰的戒备和驱逐意味。
沈亦宸看着她瞬间竖起的防御,看着她红肿却强装镇定的眼睛,看着她护着妹妹时微微发抖的手指……胸口那股滔天怒火,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布满裂痕的冰墙,竟奇异地滞涩了一下,然后化为更尖锐、更无处着力的闷痛。
“你来干什么?”林星晚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努力维持着平静,“短信我说得很清楚了。”
沈亦宸盯着她,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雨水的寒气:“说清楚?林星晚,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单方面宣布结束,然后把我推开?像处理一件不合格的货物?”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压抑的怒火。林星晚的心脏被刺了一下,但她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目光:“不然呢?继续绑着你,看着你因为我和家里决裂,看着你的心血因为我的麻烦毁于一旦?沈亦宸,契约结束了,我们两清了。”
“两清?”沈亦宸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向前逼近一步,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你告诉我怎么两清?论坛的视频是因为谁起的?你母亲现在的专家会诊预约是谁安排的?你舞团那些破设备的解决方案是谁给的?林星晚,你一句轻飘飘的‘两清’,就能把这些都抹掉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锋利,砸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冰冷的回响。
林星晚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微微颤抖。他说的都是事实。那些她试图用“人情”和“偿还”来概括的东西,此刻被他血淋淋地摊开,成了她无法真正“两清”的证明。
“我会还的。”她倔强地仰起脸,不让眼泪掉下来,“等我妈妈好了,等舞团稳定了,你帮我的一切,我都会想办法还给你。”
“还?”沈亦宸看着她强撑的倔强,心底那股闷痛更重了,转化为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你拿什么还?林星晚,你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你拿什么来还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林星晚最后一点伪装。她护着妹妹的手臂猛地一颤,眼底强忍的泪光终于破碎,却仍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那声哽咽逸出。
就在这时,一直怯生生躲在姐姐身后的林星悦,忽然小声说:“沈哥哥,你别凶姐姐……姐姐很难过了,妈妈也生病了……”
童稚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了剑拔弩张的弦上。
沈亦宸的目光,从林星晚苍白的脸上,移到了她身后那个眼睛红肿、神情惶恐的小女孩脸上。林星悦长得和姐姐很像,尤其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和依赖,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
一瞬间,所有的怒火、质问、不甘,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无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用单薄身躯护着妹妹、自己却摇摇欲坠的女孩,看着她眼底破碎的泪光和不肯服输的倔强,看着她身后病房里昏迷的母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愤怒和质问,有多么不合时宜,多么……残忍。
她不是在推开他,她是在用她所能想到的唯一方式,保护她所在乎的一切——包括他。
而他,却像一个被冒犯了所有物的暴君,在雨夜冲到她最脆弱的地方,用最伤人的话,质问她为什么不继续“拖累”自己。
沈亦宸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和压迫的距离。
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监护仪隐约的滴答声,和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
沈亦宸沉默地站在那里,湿透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挺直的背脊和沉静下来的眼神,又恢复了某种惯有的、令人安定的力量感——尽管那力量感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仔细封好的文件袋。袋子很干爽,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林星晚旁边的椅子上。
“这里面,”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是下周一下午,首都心内科李教授团队的加急会诊预约单。李教授是国内这方面的权威,他看了你母亲的病历,答应破例加号。”他顿了顿,“还有一份详细的、低成本解决你们舞团现有音响设备问题的方案,包括设备型号、租赁渠道和改装建议,预算是你们能承受的。”
林星晚怔怔地看着那个文件袋,又抬眼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不用觉得欠我。”沈亦宸继续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夜,“会诊是我母亲生前一位故交帮忙牵的线,人情债我还。设备方案是陆骁做的,他闲着也是闲着,算他业余爱好。”
他把所有的帮助,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人情债”和“业余爱好”,剥离了所有可能让她感到压力和亏欠的情感因素。
林星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才强撑的冰冷和决绝,在这个被细心保护好的文件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契约终止,我接受。”沈亦宸最后看向她,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这是你的权利。但是林星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
“有些事,不是你说了算就算的。有些线,也不是你想划,就能划得清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个蜷缩在姐姐身后、怯生生望着他的小女孩。他转过身,湿透的皮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渍脚印,朝着走廊另一端,慢慢地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林星晚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看着他留在椅子上的那个干燥的文件袋,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重新睡着的妹妹,和玻璃窗内母亲沉睡的脸。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不是刚才那种强忍的、带着屈辱和愤怒的泪,而是混合了无数复杂情绪的、滚烫的液体。她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母亲的病?哭舞团的困境?哭自己刚才可笑的“决绝”?
还是哭那个在雨夜里狼狈赶来,放下文件袋,又沉默离开的男人?
哭他最后那句,“有些线,不是你想划,就能划得清的。”
沈亦宸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和脸颊往下淌。车内弥漫着湿冷的空气和他身上浓重的疲惫。
他刚才……差点就失控了。
看到她蜷缩在角落的样子,看到她把妹妹护在身后的戒备,看到她强装冷静地说“两清”……那一刻,他只想抓住她,摇醒她,质问她凭什么可以这样轻易地把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可当看到林星悦那双怯生生、依赖着姐姐的眼睛时,所有的冲动都被强行按回了冰封的湖底。
他不能。至少现在,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保护家人的时候,他不能成为另一个施加压力的源头。
那份文件袋,是他最后的克制,也是他……不愿承认的退让。
他妥协了。用她希望的方式,“终止”了那纸契约。但他留下的东西,是他划下的、新的线。一条她无法拒绝,也无法真正“还清”的线。
手机在湿透的裤袋里震动起来。
沈亦宸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锐利取代。他掏出手机,屏幕因为进水有些模糊,但来电显示依然清晰:陆骁。
他接通,按下免提。
“老板!查到了!”陆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愤怒,“视频的源头!你绝对想不到!”
沈亦宸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雨刷器缓缓刮过前挡风玻璃,视野短暂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不是苏晴!虽然她肯定知情,也推波助澜了,但最初把视频弄到手、并且精准黑进学校主控系统、在论坛那个时间点放出来的——是陈静仪的人!”陆骁语速飞快,“我追踪了那个黑客的虚拟货币交易路径,最终指向一个海外空壳公司,那家公司上个月刚被陈氏集团一个离岸基金收购!”
陈静仪。
沈亦宸的眸色,在昏暗的车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变得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原来是她。
难怪时间点卡得那么准,就在他即将在论坛上做出某种表态的前一秒。难怪视频的角度和内容都带着一种精心算计的“真实性”,既能引爆舆论,又能最大限度地羞辱他和林星晚,还能让沈陈两家的联姻陷入尴尬,逼迫他和父亲做出更明确的选择。
一石三鸟。好手段。
“还有,”陆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担忧,“老板,沈氏那边动作加快了。刚刚得到消息,他们正在接触我们最大的那个潜在客户,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另外,银行那边也松口了,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下周五之前补上抵押物的差额,就要启动强制程序。”
内忧外患。父亲是真的要把他逼到绝境。
车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暗和水幕之中。
沈亦宸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淬过火的、冰冷的坚定。
“知道了。”他说,“把陈静仪和那个空壳公司的关联证据,整理一份给我。要干净,要绝对确凿。”
“明白!”陆骁应道,犹豫了一下,“老板,那你现在……?”
沈亦宸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湿滑空荡的街道。
他没有回陆骁的公寓,也没有去任何可以称之为“去处”的地方。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深夜空旷的城市里穿行。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
而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两句话。
一句是林星晚短信里的:“再见,沈亦宸。”
另一句,是他自己刚刚在走廊里说的:“有些线,不是你想划,就能划得清的。”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车身,像是要洗净所有的痕迹,又像是要把某些刚刚萌芽、却已被宣告死亡的东西,彻底淹没在这无尽的、冰冷的寒夜里。
副驾驶座上,那个曾属于林星晚的银色保温杯,静静地立在杯托里,反射着窗外流转的、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