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16:47:39

周一清晨,医院休息区的长椅上,林星晚盯着膝上那个米黄色的文件袋,像盯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袋口已经被她打开过一次,里面的内容清晰刺眼:一份盖着红色“加急”印章的专家会诊预约单,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另一份是十几页装订整齐的方案书,封面手写着《校园舞蹈团体低成本设备解决方案》,字迹是陆骁那种略带潦草的飞扬。

窗外的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雨停了,但寒意更重。母亲在监护室里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情况暂时稳定,但医生说要根治,必须尽快手术。而手术的前提,是专家会诊后制定的新方案,和一笔她目前根本拿不出来的钱。

舞团那边,夏苒发来的最新消息是:校庆节目被正式“暂停审核”,恢复时间待定。几个低年级团员家长打来电话,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希望孩子“暂时退出,专注学业”。

而眼前这份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理智和尊严。

接受?那就意味着她昨晚在雨夜走廊里那番决绝的“两清”宣言,成了笑话。意味着她依然在依靠沈亦宸——哪怕是以“人情债”和“业余爱好”这种被精心包装过的名义。

拒绝?母亲可能错过最佳治疗时机。舞团可能真的就此散掉。

她攥着文件袋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腰椎的钝痛和额角伤口的刺痒,都在提醒她身体的极限。怀里的妹妹动了动,小声呢喃:“姐,冷……”

林星晚立刻收紧手臂,将妹妹往怀里搂了搂,用外套裹紧她。这个小小的、依赖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里那架摇晃不定的天平。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她伸出手,缓慢而坚定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份会诊预约单。

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至于那份设备方案……她将它仔细地折好,重新塞回文件袋,放在了一旁。

有些帮助,她不得不接受,因为关乎至亲的生命。但有些路,她必须自己走,哪怕走得艰难,走得慢。

她拿出手机,给夏苒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帮我照顾一下小悦。我约了专家,带妈妈去会诊。”

然后,她抱起熟睡的妹妹,最后看了一眼监护室的方向,朝着电梯走去。

脚步很慢,但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异常清晰、坚定。

下午两点,创业大楼307排练室。

没有了往日的音乐和汗水气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十三个女孩或站或坐,没人说话。夏苒站在镜子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疲惫。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夏苒开口,声音有些哑,“校庆节目被搁置,具体恢复时间……不确定。系里和社团联合会的态度,大家也能感觉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惶惑的脸,“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星星家里情况也不好,她压力很大。作为副团长,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问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还有谁,想继续跳下去?”

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女孩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有人低下头,捏着衣角;有人看向窗外,咬着嘴唇;也有人红着眼眶,欲言又止。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拷问着初心和现实。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陈小雨,她眼睛红肿,声音却异常响亮:“我想跳!团长为了我们做了那么多,现在她遇到困难了,我们不能就这么散了!”

“我也想。”另一个短发女生小声附和,“可是……我爸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专心准备考研,别再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了。他们说……舞团名声现在不太好。”

“我男朋友也说……”一个平时很活泼的女生哽咽了一下,“说我现在像‘瘟神’,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他让我退出。”

现实的压力,像无形的蛛网,缠绕着每一颗曾经炽热的心。梦想在生存和流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夏苒看着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姐妹,鼻子发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不能怪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有家庭要面对,有未来要考虑。

就在气氛越来越沉重,几乎要滑向解散边缘时——

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星晚站在那里。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外面套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西装外套,长发随意披散,脸色依然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她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夏苒。

“星晚?你怎么来了?阿姨那边……”夏苒快步走过去。

“会诊结束了,专家给了新方案,妈妈暂时没事。”林星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她走进来,在镜子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向大家。

“刚才夏苒问的问题,我也想听听答案。”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女孩们的脸,没有责备,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想走的,我不拦。这段时间给大家添麻烦了,也谢谢你们曾经的付出和信任。退团手续,夏苒会帮你们办好。”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

“但是,留下来的——”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灼热,像淬过火的星辰。

“我拼了命,也会带你们找到新舞台。校庆上不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跳。设备出了问题,我们就想办法解决。有人说闲话,我们就用实力让他们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舞蹈是我们自己选的,路是我们自己走的。别人可以看不起我们,但我们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她看着那些闪烁的、犹豫的眼睛,“现在,告诉我,还有谁,愿意跟着我,再试一次?”

死寂。

然后,陈小雨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喊道:“我愿意!”

“我也愿意!”夏苒几乎同时喊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女孩们站了起来。有人还在抽泣,有人眼神挣扎,但最终,没有人离开。

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林星晚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眼眶骤然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重新排练。校庆的舞不能跳了,我们就排新的。夏苒,我昨晚查到一个‘全省大学生艺术展演’的机会,报名截止还有一周,要求原创作品。我们,就冲这个。”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空洞的鼓励,只有清晰的目标和立刻开始的行动。

女孩们眼神里的惶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亮光取代。她们相互看看,用力点头。

音乐重新响起,不是往日熟悉的校庆曲目,而是一首带着沉郁和力量感的实验性电子乐。林星晚走到镜子前,闭上眼睛,感受着旋律中那种从谷底挣扎向上的生命力。

然后,她开始舞动。

动作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笨拙,因为腰伤未愈。但每一个伸展,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投入和宣泄。她在用身体,诉说着这些天所有的压抑、痛苦、不甘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焰。

女孩们看着镜子里那个独自起舞的、单薄却充满力量的背影,沉默着,然后一个接一个,加入了进去。

没有完美的队形,没有高超的技巧,只有十三颗不甘沉沦的心,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命运发出无声的呐喊。

排练室外,路过的学生好奇地张望,指指点点。

但玻璃门内,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只有汗水、呼吸,和一种名为“不认输”的微光,在悄然滋长。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陆骁那间乱得像被轰炸过的公寓里。

沈亦宸坐在唯一还算干净的餐桌旁,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显示着不断跳动的实时股价和行业新闻,一台是星图数据后台不断刷新的用户流失数据和服务器报警提示,第三台上面是十几封刚刚起草完、措辞各异的邮件——给客户的、给投资人的、给潜在合作伙伴的。

他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胡子没刮,眼下乌青,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在灰烬里的寒星。

陆骁抱着一箱泡面进来,哐当放在地上,气喘吁吁:“最后的口粮了,老板。银行那边回复了,说抵押物差额必须在周五下午五点前到账,否则……你懂的。”他看了眼屏幕,“客户又跑了两个?”

“嗯。”沈亦宸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跑了也好,趁早筛选掉那些只看沈氏背景、不看项目价值的‘合作伙伴’。”

“说得轻松。”陆骁撕开一包泡面,“钱呢?周五那笔差额,可不是小数目。沈伯伯这是真要掐死我们啊。”

沈亦宸敲下最后一个回车,将一封邮件发送出去。然后,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掐不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父亲想让我知道,离开沈家,我什么都不是。那我就证明给他看,没有沈家,我沈亦宸还是沈亦宸。”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全新的商业计划书和数据分析报告。“传统渠道被堵死了,我们就换条路走。to B业务暂时收缩,集中资源做深校园市场。星图数据的核心价值是数据分析和资源匹配算法,这块我们比沈氏那些老掉牙的体系先进至少两年。之前谈的那几个校园周边的中小商户,对精准投放和客流分析有真实需求,而且决策链条短。陆骁,你明天开始,主攻这一块。”

陆骁眼睛一亮:“对哦!大客户跑光了,小客户多了也能活!老板,还是你脑子转得快!”

“另外,”沈亦宸调出一份邮件,“看看这个。”

陆骁凑过去,那是一封全英文的投资问询函,来自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晨曦资本”。对方对星图数据的校园社交模块和数据分析引擎表现出浓厚兴趣,希望进行“初步接触”,并随函附上了一份极其专业的、对星图数据现有优劣势的分析报告,其洞察之精准,令人咋舌。

“晨曦资本?”陆骁皱眉,“没听说过啊。背景查了吗?”

“查了。”沈亦宸眼神微凝,“表面很干净,成立不到三年,主要投资早期科技项目。但背后的股权结构很复杂,层层穿透后,指向一个瑞士的家族信托基金。那个基金的名字……叫‘Melody Trust’。”

“Melody?”陆骁愣住,“旋律?这名字……”

“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钢琴曲的名字。”沈亦宸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际线上,“也是她英文名的意思。”

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骁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老板,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夫人那边……”

“不确定。”沈亦宸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但时间点太巧了。我刚和沈家决裂,一家背景神秘、名字又和我母亲有关联的投资机构就主动找上门。无论是谁,至少说明,我们手里的东西,有人看到了真正的价值。”

他关掉邮件窗口,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警报。

“先不管它。眼下最要紧的,是活过这周。”他看向陆骁,“泡面还有多少?”

“……半箱。”

“够了。”沈亦宸重新坐直身体,手指放回键盘上,“干活。”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但这间凌乱公寓里,两个年轻人眼底燃烧的火光,却比任何阳光都更加灼热、更加不容忽视。

傍晚,林星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医院。专家会诊有了初步方案,但手术费用和后续康复的花销,像一座更巍峨的山压在心头。舞团那边,新舞蹈的编排刚刚有了点眉目,但体力和精神的透支,让她几乎站不稳。

刚走到住院部楼下,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静仪。

她今天换了一身柔和的浅粉色套装,手里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康乃馨,正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上下来。看到林星晚,她微微颔首,露出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

“林小姐,真巧。”她走上前,将花束递过来,“听说令堂住院了,一点心意,祝早日康复。”

林星晚没有接。她看着陈静仪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关切”表情,心底却一片冰冷。论坛视频的事,陆骁后来隐晦地提醒过她。

“陈小姐费心了。”林星晚语气平淡,“我妈妈需要静养,不喜欢太多人打扰。”

“我明白。”陈静仪收回花,也不尴尬,依然笑着,“只是作为校友,也是亦宸的朋友,于情于理都应该来看看。”她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目光在林星晚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林小姐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最近……很辛苦吧?又要照顾母亲,又要操心舞团,哦,听说校庆节目也停了?”

每一句话都像裹着糖衣的针。

林星晚背脊挺直,迎上她的目光:“还好。事情一件件处理,总能过去。”

“是吗?”陈静仪微微歪头,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真好。不过林小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时候,人得学会认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抓得越紧,伤得越重。亦宸现在……自身难保,恐怕顾不上你了。你又何必,把自己逼到绝境呢?”

林星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看着陈静仪优雅妆容下那双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困境,知道沈亦宸的处境,甚至知道如何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谢谢陈小姐提醒。”林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但我的人生,我自己会走。不劳您费心。”

说完,她不再看陈静仪一眼,转身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停顿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林星晚走进电梯,背靠着冰冷的厢壁,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愤怒和无力。

陈静仪说得对,沈亦宸现在自身难保。而她,也的确被逼到了绝境。

可是,认命?

她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而倔强的脸,缓缓握紧了拳头。

绝不。

深夜,临时栖身的护士值班室角落。

林星晚趴在简易折叠床上,腰间的疼痛让她难以入睡。妹妹在旁边的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映着她疲惫的脸。

她点开通讯录,那个早已被删除的名字,其实早已刻在脑海里。她新建了一条短信,收件人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打出一行字:“你还好吗?”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斤。

她看着这行字,眼前闪过他雨夜湿透的狼狈样子,闪过他放在椅子上的文件袋,闪过陆骁偶尔提起的“老板最近很拼”……

最终,她闭上眼睛,按下了删除键。

清空。锁屏。将脸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

同一时刻,公寓里。

沈亦宸刚刚结束又一个越洋电话会议,嗓子干得冒烟。他拿起水杯,发现里面是陆骁不知什么时候泡的、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那个银色的保温杯上。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短信界面。收件人输入那个同样刻在脑海里的号码。

他想问:“你母亲会诊怎么样?”

想问:“舞团还撑得住吗?”

甚至想问:“腰还疼不疼?”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屏幕上却始终空白一片。

最后,他锁上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重新看向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

而两个精疲力尽、各自在绝境中挣扎的年轻人,在同一个深夜里,对着同一个空白的对话框,输入了同样未能发送的牵挂。

然后,将所有的担忧、思念、以及那一点点不敢确认的期待,连同沉重的疲惫一起,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为了明天,继续战斗。

长夜未明,但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成为彼此世界里,沉默而遥远的,那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