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16:47:47

周一上午十点,市第一医院心内科特需会诊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仪器特有的金属气味。林星晚扶着母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冰凉。母亲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几日好些,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低声说:“晚晚,别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墙上挂着的专家介绍栏里,李教授的照片和履历让人望而生畏——国内心内科权威,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一号难求。而此刻,这位平时只在医学期刊和电视新闻里出现的人物,正和另外几位同样头发花白、气质不凡的专家,一起坐在隔壁的会诊室里,研究着母亲厚厚的病历。

这一切,都源于沈亦宸留下的那个文件袋。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林星晚抬头,看见周屿快步走来。他今天没穿平时的休闲装,而是换了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裤,看起来稳重了许多。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走到近前,朝林星晚和母亲微微欠身:“阿姨好。星晚。”

“周屿学长。”林星晚站起身,有些局促,“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阿姨今天会诊,正好认识的一位叔叔也是心内科专家,就请他一并来看看,多一份参考意见。”周屿的语气自然,将果篮放在一旁,目光落在林星晚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你看起来还是没休息好。”

林星晚垂下眼睛,低声说:“还好。谢谢你,周屿学长,这么麻烦你。”

“不麻烦。”周屿摇摇头,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我那位叔叔姓赵,和李教授是多年同窗,他们的意见应该能互相印证。”

话音刚落,会诊室的门开了。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目光扫过等候区,落在林星晚身上:“林星晚家属?请进来一下。”

林星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扶着母亲起身,周屿也自然地跟在旁边。

会诊室里,五位专家围坐在圆桌旁。主位的李教授抬起头,目光温和却锐利,先看了看林星晚,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面前摊开着病历和最新的检查报告。

“林女士的情况,我们几位初步讨论过了。”李教授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陈旧性心肌损伤,加上近期情绪波动引发的急性心衰,情况比较复杂,但并非没有手术机会。”

林星晚屏住呼吸。

“手术方案有两套。”李教授指了指旁边的投影屏幕,上面是复杂的心脏结构图和模拟路径,“一套相对保守,风险低,但术后恢复期长,且不能保证完全根除隐患。另一套,”他顿了顿,“是近年来国际上的新技术,创伤更小,成功率更高,但对主刀医生的经验和医院的硬件要求极高,费用……也相当昂贵。”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林星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前发黑。那是她目前绝对无法承担的天文数字。

“不过,”李教授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周屿,“刚才小赵也跟我介绍了你母亲的具体情况。考虑到患者的年龄、身体状况和家庭实际情况,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可以尝试一个折中的方案——采用新技术的手术思路,但在用药和术后管理上做一些本土化的调整,降低成本,同时申请医院的‘疑难重症慈善援助基金’。”

赵教授在一旁点头补充:“李老和我联名推荐的话,申请成功率会高很多。再加上周屿这边也联系了一个企业家医疗救助项目,如果都能通过,自费部分可以压缩到可控范围。”

峰回路转。

林星晚怔怔地听着,感觉像在做梦。母亲的手紧紧握住了她,掌心有汗,却是温热的。

“谢谢……谢谢各位教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真的……非常感谢。”

李教授摆摆手,神色严肃:“先别急着谢。手术有风险,再小的概率落到个人头上都是百分之百。你们家属要好好考虑,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决定手术,尽快签字,我们安排术前准备。”

从会诊室出来,走廊里的阳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母亲被护士送回病房休息,林星晚和周屿落在后面。

“周屿学长,”林星晚停下脚步,转过身,郑重地看着他,“这次真的……多亏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周屿看着她眼中真诚的感激和仍旧挥之不去的疲惫,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真正打通最关键环节的,恐怕是沈亦宸那边的人脉。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别这么说,阿姨能好起来最重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星晚,你值得这些帮助。别总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不是软弱。”

林星晚睫毛颤了颤,别过脸去,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周屿像是想起什么,“艺术展演的事,我听夏苒说了。需要系里推荐和指导老师签字是吧?我父亲那边……”

“不用了,周屿学长。”林星晚打断他,语气柔和却坚定,“你已经帮我太多了。舞团的事,我想……靠我们自己试试。”

周屿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倔强光芒,知道劝不动,便点了点头:“好。如果有需要,随时开口。”

他目送林星晚走向病房的背影,目光复杂。他能做的,似乎总是慢了一步,也总是隔了一层。有些位置,早已被别人占据,甚至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走廊尽头,护士站旁,一个穿着便装、相貌普通的男人目送着林星晚进入病房,然后拿出手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会诊顺利,方案已定。周家公子在场,态度殷勤。”

信息发送对象,备注是“沈先生”。

周三,深秋的寒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艺术系行政楼外,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划出萧瑟的线条。

林星晚站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单薄的毛衣,寒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冻得她手指发僵,嘴唇泛紫。腰间的护具硌得生疼,但她不敢靠墙,只能挺直背脊站着。

手里攥着艺术展演的报名表,还有一份连夜赶出来的、详细到每个动作解析的舞蹈阐述和团队介绍。指导老师签字栏是空白的——原定的杨教授,上周突然“紧急出差”,归期未定。而报名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

没有指导老师签字和系里盖章的推荐,报名表就是一张废纸。

她从早上八点系主任上班就等在这里,中间只进去过一次。系主任王教授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当时正端着保温杯看报纸,听了她的来意,推了推眼镜,语气官腔十足:“林同学啊,这个事我知道。展演是好事,系里原则上支持。但是嘛,你们舞团最近……情况比较特殊。杨教授又不在,这签字的事,不好办啊。”

“王主任,杨教授之前已经口头答应做我们指导老师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签字。展演机会很难得,我们准备了很久……”林星晚试图解释。

“口头答应不算数嘛。”王主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而且,你们舞团现在这个舆论环境……系里也要考虑影响。这样,你先回去,等杨教授回来,或者……看看其他老师有没有愿意接手的。啊,我还有个会。”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不再理会她。

林星晚被“请”了出来。她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外等。她不信,一个系主任,会一整天都在开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进进出出的老师和学生,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漠然地扫过她。有人低声议论:“那不是舞蹈系那个林星晚吗?”“听说她舞团节目被校庆毙了?”“可不是,还跟金融系那个沈亦宸闹得满城风雨……”“她在这儿干嘛?等王主任?估计没戏,王主任最怕惹麻烦了。”

每一句议论都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林星晚抿紧嘴唇,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腰疼得厉害,一阵阵发麻,她悄悄将重心换到左脚,让右腿稍微休息。额角的伤疤在寒风刺激下隐隐作痒。

她不能走。这是舞团最后的机会。夏苒和女孩们还在排练室等着她的消息。妈妈的手术费还需要她想办法去筹。她不能倒在这里。

又过了半小时,办公室门终于开了。王主任拿着公文包走出来,看到她还站在这里,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林同学,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王主任,”林星晚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材料递过去,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抖,“这是我们的报名材料和舞蹈阐述,请您看一下。杨教授那边,我可以打电话跟他确认指导意向。系里的推荐,只需要您盖个章……”

王主任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了,这事不好办。杨教授不在,谁给你证明?系里盖章是要负责任的!你们舞团现在名声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影响不好。”说完,他绕过她,快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林星晚握着材料的手指,骨节泛白。她看着王主任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又酸又涩。

冷风呼啸着灌进走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手里的纸张哗啦作响。

她慢慢蹲下身,不是因为累,而是腰疼得实在站不住了。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强行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输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不是王主任去而复返,而是……

林星晚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楼梯走上来。

沈亦宸。

他今天似乎也是来学校办事,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神色平静。他的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然后,落在了蜷缩在墙角的她身上。

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里短暂交汇。

沈亦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她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她手里攥着的、已经有些皱巴巴的报名表。

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停留。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然后,他径直朝着走廊另一头——副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林星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那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还在期待什么呢?契约已经终止了。他帮母亲联系会诊,已经是仁至义尽。难道还指望他再为了她舞团这点“小事”,去跟系主任周旋吗?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腰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将手里的报名表仔细折好,塞回口袋。然后,她转身,朝着与沈亦宸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下楼梯。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星晚刚走出行政楼,刺骨的寒风就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拉紧外套,正准备去排练室告诉夏苒这个坏消息,手机却震动起来。

是夏苒,语气急促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星星!你在哪儿?系里刚通知我,说王主任同意给我们签字盖章了!让我们现在马上把材料送过去!他还说……还说会帮我们协调最好的排练时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行吗?”

林星晚握着手机,愣住了。

“我……我也不知道。”她茫然地看着行政楼的方向,“王主任他……刚刚明明拒绝了。”

“管他呢!反正同意了!你快回来拿材料!我们一起去!”夏苒在那头兴奋地喊道。

林星晚挂断电话,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更深的疑惑。王主任的态度转变太快了,快得诡异。明明半小时前还一脸不耐地让她“别杵在这儿影响不好”。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行政楼三楼的某个窗户——那是副校长办公室的方向。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暗影,悄然浮上心头。

不会……是他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被她强行按下。不可能。他刚才明明看见她了,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径直去了副校长办公室。怎么可能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怀着满腹疑惑,林星晚还是匆匆赶回排练室,拿了备份材料,和夏苒一起再次来到系办公室。

这一次,王主任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不仅痛快地在指导老师栏签了字(签的是另一位资深教授的名字),还亲自给盖了系里的公章,甚至笑眯眯地嘱咐:“好好准备,为系里争光。排练场地有问题随时找我协调。”

走出办公室,夏苒抱着盖好章的材料,如同抱着稀世珍宝,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好了!星星!我们可以报名了!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

林星晚却笑不出来。她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报名表,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夏苒,”她忽然问,“你刚才说,系里通知你的时候,有没有提是谁帮我们说的情?”

夏苒想了想:“没有啊,就是行政秘书打电话来说的。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悄悄问了一句,秘书姐姐说,好像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上面?

林星晚的心,沉了下去。

傍晚,林星晚处理完报名事宜,腰疼得几乎直不起来。她拒绝了夏苒送她回医院的提议,独自一人走向停车场,准备坐公交车回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停车场里灯光昏暗,车辆稀疏。

她低着头,忍着疼痛慢慢走着,心里乱糟糟的,全是王主任突然转变的态度和那句“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就在这时,前方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忽然亮起。两道刺目的光柱,笔直地照在她身上,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车子没有动,只是亮着灯。

林星晚适应了一下光线,放下手,看向那辆车。车型有些眼熟。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但她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

果然,几秒后,驾驶座的车门开了。沈亦宸从里面走了下来。

他似乎是刚结束什么工作,身上还带着室外奔波后的寒气,大衣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车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星晚停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他对视。

寒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

“是你吗?”林星晚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系里突然同意签字……是你帮的忙?”

沈亦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依旧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疑惑,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顺路去副校长那边谈点事,提了一句。”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他问起学生活动,就顺便说了下你们舞团的情况。”

轻描淡写。将所有可能的干涉,都归结为“顺路”和“顺便”。

林星晚喉咙发紧。她想说“谢谢”,又想问“为什么要帮我”,还想说“我们不是说好两清了吗”。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明显消瘦了些的侧脸轮廓,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深藏的疲惫,看着他大衣领口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没有抚平的褶皱。

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甚至比之前更累了。

“你……”她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项目还好吗?”

沈亦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眸,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封的湖面下激烈涌动,却又被强行压制。

然后,他拉开车门,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硬。

“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发动,车灯调转方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车子很快驶出了停车场,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只留下林星晚独自站在原地,被车尾气带起的冷风扑了满脸。

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那句“管好你自己”,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可奇怪的是,心口那块因为他的出现而骤然提起的地方,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反而有种酸涩的、沉甸甸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她知道,有些线,她或许永远也划不清了。

就像这深秋的寒风,无孔不入,无法阻挡。

而与此同时,驶离停车场的黑色轿车里,沈亦宸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在停车场灯光下越来越小的、单薄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冲向通往城郊工业园区的快速路。

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起,是陆骁发来的消息:“老板,查清楚了。那个‘晨曦资本’背后,确实和你母亲家族有关。另外,陈静仪那边有动作了——她通过关系,成了这次省级艺术展演的评委之一。名单刚公布。”

沈亦宸扫了一眼屏幕,眸色骤然深沉。

夜色,如浓墨般化开,将所有的光、所有的线、所有的未解之谜,都悄然吞没。

只留下前路未知的黑暗,和引擎沉闷的轰鸣,在寂寥的夜里,固执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