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核心插入后的第28天**
雪停了，但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切割着冻原。叶戈尔站在废弃的“北极光”雷达站顶端，望远镜里，五辆破旧的GAZ-66卡车组成的车队正艰难地碾过冰封的科里亚克山脉垭口。
“距离十二公里，预计抵达时间两小时。”李建国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他留在设施监控全局，而叶戈尔亲自来主持这场交易——楚科奇与外界的第一次正式物资交换。
“确认货物。”叶戈尔说。
**“扫描完成。”** 样本№6直接投射图像到他的视觉皮层：五辆卡车的X光透视图，显示装载的是机械设备、电子元件、医疗物资。没有隐藏武器，没有追踪设备——至少常规扫描没发现。
但这不代表安全。车队来自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一个以灰色经济和边境走私闻名的地区。牵线人是李建国通过“守护者”网络联系的中间人，代号“萨满”，真实身份是前苏联军官，苏联解体后靠倒卖军用物资发了财。
交易条件很简单：用楚科奇的稀土矿石，换取楚科奇急需的一切。
叶戈尔走下雷达塔。下方，临时交易站已经布置完毕——一个废弃的边防哨所，叶戈尔的人用两天时间清理了积雪，修复了取暖设备。二十名武装人员隐蔽在周围，他们是过去一周招募的第一批“北极星防卫队”成员：前矿工、退伍士兵、猎人，平均年龄四十二岁，对莫斯科的失望让他们愿意为一个十六岁少年战斗。
为首的叫瓦西里，四十五岁，前空降兵少校，因批评车臣战争被强制退役。他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改装过的AK-74，配备热瞄具和消音器；样本№6提供的轻量化防弹衣；还有每人一小瓶“应急凝胶”，能在受伤时暂时封闭伤口。
“目标进入五公里范围。”瓦西里报告，“要按计划迎接吗？”
“按计划。”叶戈尔说，“但提高警戒。我感觉到……不止一拨人。”
这不是直觉，是样本№6增强后的感知能力。在神经连接状态下，他能“听到”微弱的电子信号、心跳声、甚至肌肉紧张的声音。现在，除了车队，他还感知到东北方向两公里处有三个静止的热源——潜伏者。
他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李建国：“东北方有尾巴。可能是俄罗斯边防军，也可能是其他买家。”
**“收到。已调取卫星图像……确认，三辆雪地摩托，伪装成自然地貌。型号：BRP Ski-Doo Expedition，民用款但改装过发动机。不是军方标准装备。”**
雇佣兵？竞争对手？还是……
“先不管。交易继续，但启动B计划。”
“B计划启动。”瓦西里回应，做了几个手势。队员们无声散开，在交易站外围布置了震动传感器和遥控爆炸装置——不是真炸弹，是声光震撼弹，用于制造混乱和掩护撤退。
两小时后，车队抵达。
第一辆卡车的车门打开，一个壮硕如熊的男人跳下来。他穿着昂贵的加拿大鹅羽绒服，但敞开的衣襟露出里面的俄军制式毛衣。脸被冻伤和伏特加侵蚀得发红，眼睛却锐利如鹰。
“叶戈尔·伊万诺维奇？”他伸出手，手掌厚实布满老茧，“我是萨满。听说你要做买卖。”
“听说你有我要的东西。”叶戈尔握住他的手，同时让样本扫描对方的身体——检测到皮下植入物：左肩有一个微型GPS，后颈有生物识别芯片。还有……右臂皮肤下有细微的金属丝，那是克格勃时代特工的“最后一招”：自杀式微型炸弹，用于被俘时销毁证据。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货在车上，验验？”萨满咧嘴笑，露出镶金的牙齿。
叶戈尔点头。瓦西里带人检查卡车。货物清单与承诺基本一致：
- 三台德国产五轴数控机床（二手但状况良好）
- 五百公斤高性能处理器和存储器芯片
- 整套野战医院设备，包括手术台和消毒设备
- 二十吨高标号航空燃油
- 五吨抗生素和疫苗（中国产，有效期还有两年）
最关键的是：一整套芯片光刻机的关键部件，包括物镜系统、激光源、精密平台。这些东西在西方对中国禁运清单上，李建国说它们“比等重量的黄金还珍贵”。
“你们的货呢？”萨满问。
叶戈尔指向雷达站后方。那里堆放着二十个金属桶，每个装着一百公斤经过初步提纯的稀土矿石——镧、铈、钕、铕，都是电子工业和永磁材料的关键元素。纯度达到95%，比市场上常见的70-80%高出一截。
萨满亲自验货。他用便携式光谱仪扫描，读数让他吹了声口哨：“好东西。西伯利亚的矿我见多了，这么纯的第一次见。怎么提炼的？”
“商业机密。”叶戈尔说。
萨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大笑：“行，有秘密的人才能活得长。成交？”
“成交。但有个附加条件。”
笑容消失了：“说。”
“我要一条稳定的运输线。每月一次，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货物。价格按市场价浮动，但优先供应我们。”
萨满摸着下巴的胡茬：“这可不简单。莫斯科现在盯得紧，北极航线每艘船都要查。陆路的话……”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脉，“科里亚克山口只有冬天能走，春天雪化了就断。”
“所以我们需要在春天前找到新路线。”叶戈尔展开地图，“楚科奇海岸线有十七个废弃的小港口，苏联时期用于补给北极哨所。修复其中一个，用小型船只从海上运输。”
“那需要船，需要码头工人，需要躲开海岸警卫队。”
“你有门路。”叶戈尔直视他的眼睛，“而且利润够大。我们提供的稀土纯度，在国际黑市上可以溢价300%。你运出去，卖给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赚的差价够你退休十次。”
萨满沉默，计算着。他走到一边，用卫星电话低声交谈了几分钟。回来后，表情严肃了：“我老板同意了。但有个条件：下个月，我们要双倍货物。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们想要点别的东西。”
“什么？”
“技术。”萨满的眼睛闪着光，“我们的人分析了楚科奇最近的能源读数，那不是普通的发电机。还有无线电信号……抗干扰能力太强了，不是民用设备能达到的。你们在搞什么，我们不管。但技术，要分享。”
果然来了。技术的香气引来了秃鹫。
叶戈尔早有准备：“可以分享一部分民用技术。高效太阳能板设计图，水净化系统方案，抗寒作物基因改良数据。但核心技术……不行。”
“什么算核心？”
“能源、武器、通讯加密。”叶戈尔顿了顿，“以及任何可能改变力量平衡的东西。”
萨满笑了，那是个理解的笑容：“聪明。一旦力量平衡改变，现在的买家可能变成明天的敌人。行，民用技术就民用技术。但我们要独家代理权——在俄罗斯远东，只有我们能卖你们的技术。”
“成交。”
握手。这次是真正的交易达成。
货物开始交换。卡车卸货，矿石装车。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双方都保持着礼貌但警惕的距离。
就在交易进行到四分之三时，样本№6的警报在叶戈尔脑中炸响：
**“潜伏者移动！速度极快，从三个方向包抄！目标：矿石！”**
叶戈尔猛地抬头。雪原上，三个白色人影从伪装网下跃出，驾驶雪地摩托全速冲来。他们穿着专业的极地作战服，手持改装过的VSS微声狙击步枪——那是俄罗斯特种部队“信号旗”的标准装备。
“敌袭！保护货物！”瓦西里大喊。
防卫队员瞬间进入战斗位置。但袭击者的目标明确：不是杀人，是抢夺。两辆雪地摩托直冲矿石堆放区，第三辆则朝叶戈尔和萨满的方向射击——压制火力，为同伙争取时间。
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萨满的人反应也很快，卡车司机掀开篷布，露出架设好的PKM机枪开始还击。但袭击者的机动性太强，雪地摩托在雪原上划出诡异的弧线，躲避子弹。
“他们想要矿石！”萨满吼道，“不能让他们抢走！”
但叶戈尔看到了更危险的东西：第三辆摩托上的袭击者，正在安装什么装置——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筒，对准了矿石堆。
“是标记信标！”李建国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他们在给空袭或导弹标记目标！不能让信标发射！”
来不及了。袭击者按下按钮，信标顶部的红灯开始闪烁。三十秒后，它会向卫星发送精确坐标。
叶戈尔做了个决定——一个冒险的决定。
“样本！干扰信标！用最大功率！”
**“这会暴露我的电磁特征……”**
“执行！”
瞬间，以叶戈尔为中心，一道无形的电磁脉冲爆发开来。那不是摧毁电子设备的EMP，而是高度定向的相干干扰波，精确瞄准信标的发射电路。
信标的红灯闪烁几下，熄灭了。
但代价也立刻显现：叶戈尔感到鼻子流血，耳朵嗡鸣，神经连接过载带来的剧痛撕裂大脑。样本№6紧急切断了部分连接，他才没有昏厥。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种反制手段。他们愣了一秒——这一秒决定了生死。
瓦西里抓住了机会。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三发点射，两个袭击者应声倒地。第三个试图逃跑，但萨满的手下用机枪扫射了他的雪地摩托，油箱爆炸，火光在雪原上绽开一朵橙色的花。
战斗在九十秒内结束。三具尸体，三辆燃烧的雪地摩托。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风声和火焰的噼啪声。
萨满走到尸体旁，用脚踢开面罩。下面是年轻但冰冷的脸，斯拉夫特征，没有任何标识。
“职业的。”他判断，“不是普通劫匪。装备太精良，战术太专业。”
叶戈尔擦掉鼻血，在瓦西里的搀扶下走过来：“能查出是谁吗？”
萨满蹲下，仔细检查装备。他在其中一人的手腕内侧发现了一个纹身：一只抓住闪电的鹰。
“见鬼……”萨满脸色变了，“这是‘雷鸟’，私人军事公司，但据说背靠联邦安全局。他们只接政府不方便出面的黑活。”
“FSB要抢我的矿石？”
“不是要抢，是要摧毁。”萨满指着信标，“这东西一旦发射，二十分钟内就会有‘意外’的导弹打击，把这里炸成坑。然后官方报告会说‘恐怖分子窝点被摧毁’，顺便把你的矿石和我们的货一起埋了。”
一石二鸟。既消灭了潜在的分离主义威胁，又吞掉了价值连城的货物。
叶戈尔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商业竞争，是战争的前奏。
“交易还要继续吗？”萨满看着他，“惹上FSB，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正因为惹上了，才更要继续。”叶戈尔站直身体，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他们会认为我们好欺负，下次来的就不是三个人，是三十个、三百个。”
萨满盯着他，眼神复杂：“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对抗什么？联邦安全局有二十万人，有卫星，有飞机，有特种部队。你只有……”他扫了一眼防卫队，“五十个业余士兵？”
“我有技术。”叶戈尔说，“还有一样他们永远没有的东西。”
“什么？”
“无路可退。”
沉默。然后萨满突然大笑，笑声在雪原上传得很远：“好！有种！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过——然后就被送到阿富汗，丢了半条命。”他拍拍叶戈尔的肩膀，“但你说得对，无路可退的人最可怕。行，这条线，我保了。”
交易继续。剩下的货物迅速交换完毕。萨满临走前，给了叶戈尔一个卫星电话：“加密频道，每周三晚上八点联系。下次交易时间地点我会通知。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银色的，很旧但保养得很好，“托卡列夫TT-33，我父亲在柏林国会大厦插旗时用的。送你了。在俄罗斯，有时候说服人需要这个，比道理管用。”
车队离开，消失在雪原尽头。
叶戈尔看着手中的老枪，金属在极寒中刺痛手掌。这不是礼物，是提醒：从今天起，他正式进入了权力的游戏，而游戏规则是血腥的。
“清点损失。”他对瓦西里说。
“三人轻伤，无人死亡。货物全部保全。但……”瓦西里指向远处的尸体，“这些怎么处理？”
“埋了。深一点。”叶戈尔顿了顿，“把他们的装备全部留下，尤其是通信设备和武器。我们要研究对手的技术水平。”
回到雷达站，李建国的通讯接进来：“交易成功，但代价很大。FSB现在百分之百确认你有问题。下一次不会是试探，会是全面打击。”
“我们有准备时间吗？”
“最多两周。但有个变数：莫斯科的政治内斗。”李建国传来一份情报简报，“普京的健康问题传闻又起，几个派系在争夺继承权。楚科奇在权力棋盘上是个小棋子，但有时候小棋子能撬动大局。”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们能让某个派系相信，支持我们比摧毁我们更有利，就能获得喘息空间。”李建国顿了顿，“我有个联系人，在‘圣彼得堡帮’里，负责能源事务。他想见你。”
“什么时候？哪里？”
“三天后，莫斯科。他用私人飞机来接你。”
莫斯科。权力的心脏。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
但叶戈尔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太冒险。”** 样本№6警告，**“一旦进入他们控制的区域，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有些风险必须冒。”叶戈尔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如果连莫斯科都不敢去，我们凭什么说自己能建立新国家？”
通讯结束。叶戈尔独自站在雷达站顶，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极光还没有出现，但星辰已经浮现，冰冷，遥远，永恒。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楚科奇人像驯鹿，冬天来了就往南走，春天来了就往北回。我们迁徙，但我们从不离开冻原。因为冻原是我们的家，再苦也是家。”
现在，他要让这个家不再是苦寒之地。
第一条补给线建立了。虽然脆弱，虽然危险，但它意味着楚科奇不再完全孤立。机器会运进来，技术会运进来，希望会运进来。
而运出去的，不只是矿石。
是一种可能性：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冻原上，可以诞生一种新的生存方式，一种新的文明形态。
雪越下越大，很快会掩埋战斗的痕迹，掩埋血迹，掩埋一切。但掩埋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掩埋不了已经开始的故事。
叶戈尔握紧那把托卡列夫手枪。金属的冰冷从掌心传到心脏。
他开始理解权力的本质：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能保护什么。
而他想要保护的，是整个楚科奇。
那么，他就必须拥有匹配这份野心的力量。
回到设施的路上，他通过神经连接向样本№6下达了新的指令：
“启动第二阶段技术解锁。我需要武器设计图，防御系统方案，还有……情报网络搭建指南。”
**“你确定吗？一旦开始军事化，道路就无法回头。”**
“从我们点燃聚变之火的那一刻，道路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叶戈尔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现在，我们只是需要走得更快一点。”
样本沉默了几秒。
然后，海量的信息开始涌入叶戈尔的意识：
**《定向能武器基础原理》**
**《电磁装甲设计指南》**
**《量子雷达系统架构》**
**《生物特征识别与反识别技术》**
**《网络战攻防手册》**
**……**
知识的洪水几乎将他淹没。他咬紧牙关承受着，眼睛因信息过载而充血。
但他没有喊停。
因为风雪不会停，敌人不会停，时间不会停。
而他，也不能停。
补给线的第一辆车已经抵达楚科奇。
现在，要让这条线变成血脉，让血脉连接心脏，让心脏泵送改变世界的血液。
风雪中的交易，只是开始。
真正的买卖，才刚刚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