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青阳城本该宁静，但叶家府邸内却灯火通明，喧闹声一直传到西厢最偏僻的院落。
叶东将最后一株洗髓草小心地碾成粉末，掺入温水中搅匀，这才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小雨，该喝药了。”
床上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眉眼与叶东有七分相似，只是瘦得厉害。听见声音，她费力地睁开眼，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哥，今日不是族宴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族宴有什么好去的。”叶东坐到床边，轻轻扶起妹妹，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小心烫。”
叶雨小口啜饮着，药汁的苦涩让她微微蹙眉，却懂事地没有抱怨。她知道，这一碗药里最便宜的那味洗髓草，都需要哥哥在城外妖兽山脉边缘冒险采摘三天。
“他们……又为难你了？”叶雨喝完药，看着叶东手臂上一道新添的擦伤，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的事。”叶东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今天运气好，采药时撞见两只妖兽争斗，捡了便宜，这才回来晚了。”
他没有说的是，那两只争斗的妖兽是一阶巅峰的“铁背狼”和“毒鳞蟒”，任何一只都能轻易撕碎他这个炼体境三重的修士。他躲在山石后整整两个时辰，等双方两败俱伤才敢现身，取走狼尸上最值钱的利齿和蟒胆，那道伤就是被垂死毒蟒的尾巴扫到的。
但这话不能说。小雨已经够担心了。
“哥，等我病好了，我也要修炼。”叶雨握住叶东的手，眼中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我不要总是拖累你。”
“说什么傻话。”叶东心中一酸，面上却板起脸，“你是我妹妹，照顾你是应该的。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了，哥带你离开青阳城，去郡城找更好的医师。”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叶东！叶东在吗？”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东眉头一皱，将妹妹小心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少年，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胖少年，一脸倨傲。正是叶家大长老的孙子叶虎，炼体境五重修为，平日里没少刁难叶东兄妹。
“虎少爷，有事？”叶东挡在门前，语气平静。
“今日族宴，全族子弟都要到场，你耳朵聋了？”叶虎鼻孔朝天，“赶紧跟我去前厅，别让家主和贵客等急了。”
叶东看了一眼屋内：“我妹妹需要照顾，烦请虎少爷帮我告假……”
“告什么假！”叶虎不耐烦地打断，“一个病秧子，还能死了不成？赶紧的，今天可是城主府的贵客来访，要是耽误了，你担待得起？”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叶东拳头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他知道此刻不能硬碰硬，大长老一脉在叶家权势正盛，得罪不起。
“哥，你去吧。”屋内传来叶雨虚弱却懂事的声音，“我一个人没事的。”
叶东沉默片刻，转身回屋，从床头的旧木盒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香炉。
那香炉样式古朴，表面布满铜绿，九只小耳已有三只残缺，看起来毫不起眼。这是父母唯一留下的遗物，据说是祖父年轻时从某个古遗迹中带回来的，因毫无灵力波动，被族中鉴定为凡物，才落到叶东这一支旁系手中。
但不知为何，叶东总觉得这香炉不简单。每当他心绪不宁时，抚摸炉身，总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让心平静下来。
他将香炉放在妹妹枕边：“这是爹娘留下的，陪着你。我去去就回，你好好休息。”
叶雨点点头，小手轻轻抱住香炉。
叶东这才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跟着叶虎三人往前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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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前厅此刻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家主叶雄端坐主位，两侧是族中长老，下方则坐着数十名叶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客座上首，是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青阳城主赵天鹰。他身旁坐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乃是林家之主林啸。
“赵城主、林家主亲自莅临，叶家蓬荜生辉。”叶雄举杯笑道，“此次能与城主府、林家共探那处古修士洞府，实是我叶家之幸。”
赵天鹰淡淡一笑，抿了口酒：“叶家主客气了。那洞府禁制古怪，需三家合力方能开启，自当同心协力。”
林啸也皮笑肉不笑地附和了几句，只是他目光扫过叶家众人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叶东跟着叶虎走进前厅，自觉地站到最末的角落。他这样的旁系子弟，在这种场合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
宴会进行到一半，赵天鹰忽然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叶家祖上曾出过一位炼丹大师，留下一尊古鼎作为传承信物，不知可否让赵某一开眼界？”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微妙地一滞。
叶雄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紧。那尊古鼎确实是叶家祖传之物，据说是先祖从一处险地得来，虽无人能参透其奥妙，但历来被当做家族象征供奉。赵天鹰突然提起，恐怕并非只是好奇。
“城主见笑了，那只是一尊寻常古鼎，并无神异，如今供奉在祖祠之中，不便轻易请出。”叶雄委婉拒绝。
林啸却接话道：“叶家主此言差矣。既是祖传之物，想来必有非凡之处。今日三家合作在即，何不取出共赏，以示诚意？”
话中隐隐带着逼迫之意。
叶雄眼中寒光一闪，正要说话，厅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何必去祖祠取？那鼎不就在这吗？”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厅中，稳稳落在厅心，竟是个黑袍蒙面人，手中托着一尊尺许高的青铜小鼎！
那鼎造型古朴，表面刻满云纹，三足两耳，散发着淡淡灵光，一看便非凡物。
“祖鼎！”叶雄霍然起身，脸色骤变，“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叶家祖祠！”
几乎同时，赵天鹰和林啸也站了起来。
黑袍人嘿嘿一笑：“叶家主何必动怒？赵城主想看，我不过是行个方便罢了。”
他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动手！”
赵天鹰忽然一声暴喝，袖中飞出一道黑光，直取叶雄面门！而林啸也几乎同时出手，一掌拍向身侧的一名叶家长老！
“赵天鹰！林啸！你们——”叶雄又惊又怒，仓促间挥掌相迎，却被那黑光震得倒退数步，嘴角溢血。
而厅外，喊杀声骤然爆发！
“敌袭！有敌袭！”
“城主府和林家的人杀进来了！”
前厅瞬间大乱。叶家子弟惊惶失措，而原本侍立在厅外的城主府和林家护卫，此刻竟全都拔出兵刃，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赵天鹰！林啸！你们竟敢勾结外人，谋夺我叶家祖鼎！”叶雄目眦欲裂，终于明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叶雄，要怪就怪你叶家怀璧其罪。”赵天鹰冷笑，“这尊‘九耳青玄鼎’可不是你叶家配拥有的。今夜过后，青阳城便只有两大家族了！”
厮杀瞬间爆发。
叶东在黑袍人闯入时便觉不妙，第一时间往厅角退去。他修为低微，在这种级别的混战中连炮灰都算不上。
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叶东眼睁睁看着平日里熟悉的族中长辈、同辈一个个倒下。叶虎还想反抗，被林啸一指点在额头，哼都没哼一声便瘫软在地。
必须逃！
叶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趁着混乱，缩身滚到一根立柱后，从侧门窜了出去。
府内已是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城主府和林家的人显然谋划已久，人数远在叶家护卫之上，且个个修为不俗，叶家节节败退。
“西厢！小雨还在西厢！”
叶东心中一紧，顾不得暴露，发足往西厢狂奔。
沿途遇到两个林家武者，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险之又险地避开，手臂却被刀风划开一道血口。
终于冲到西厢小院，推门而入：“小雨！”
屋内空无一人，床铺凌乱，那尊青铜香炉滚落在地。
叶东心中一沉，随即听到院后传来微弱呼救：“哥……哥……”
他冲出后门，只见叶雨被一个黑衣武者夹在腋下，正往后山方向拖去。少女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着那尊香炉。
“放开我妹妹！”叶东眼睛红了，抄起门边一根木棍冲了上去。
那黑衣武者回头，见只是个炼体三重的少年，嗤笑一声，随手一刀劈来。
刀光凌厉，远非叶东能敌。但他不闪不避，木棍直刺对方面门，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武者没想到他这么不要命，刀势微偏，削掉叶东肩头一块皮肉，而木棍也戳中他眼眶。
“小杂种！”武者吃痛，暴怒之下将叶雨往地上一扔，挥刀全力斩向叶东。
叶东就地一滚，刀锋擦着后背掠过，火辣辣地疼。他抓起一把泥土扬向武者，趁机扑到叶雨身边：“小雨，走！”
兄妹俩跌跌撞撞往后山逃去。武者紧追不舍。
后山是青阳城外的青岚山余脉，林深路险。叶东常年在山中采药，对地形熟悉，勉强带着妹妹在林中穿梭。
但叶雨身体虚弱，跑出不到二里便气喘吁吁，脚步踉跄。
“哥……我跑不动了……”她声音带着哭腔。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东一咬牙，将妹妹背起，拼命往记忆中的一处悬崖跑去。那里有一条隐蔽的裂隙，或许能藏身。
然而刚到崖边，身后破风声已至！
“看你们往哪儿跑！”那武者追了上来，狞笑着逼近，“把那个炉子交出来，给你们个痛快。”
叶东将妹妹护在身后，双手紧握那根已断成半截的木棍，死死盯着对方。肩头和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但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小雨，待会儿我缠住他，你往左边那片藤蔓后面跑，那里有个石缝。”他压低声音。
“不……哥，我们一起……”
“听话！”叶东低喝。
武者不耐烦了，一步踏前，长刀当头劈下！
叶东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木棍直刺对方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武者没料到他如此悍勇，刀势一缓。就在这时，叶雨忽然将怀中香炉用力掷向武者：“给你！”
武者下意识伸手去接。
叶东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全力撞入对方怀中，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找死！”武者大怒，真气爆发，将叶东震开，反手一刀刺入他腹部！
剧痛传来，叶东眼前一黑。
“哥——！”叶雨凄厉的哭喊在耳边响起。
叶东感觉到温热的血从腹部涌出，力气在飞速流失。他看向妹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武者拔出血淋淋的刀，一脚踢开叶东，走向瘫坐在地的叶雨，伸手去捡那尊滚落在地的香炉。
就在他指尖触到炉身的瞬间——
嗡！
香炉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原本黯淡的铜绿表面，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红色纹路！
武者一愣。
下一秒，叶东流淌到香炉旁的鲜血，竟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渗入炉身之中！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香炉为中心爆发开来！
武者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焦黑，如被烈火灼烧！他惊恐地连连后退，看向那尊香炉的眼神如同见鬼。
而叶东的血流得更快了，几乎在香炉旁汇成一滩。血液不断被炉身吸收，那些金红色纹路越来越亮，渐渐蔓延开来。
叶东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挣扎。他感觉到，自己与那尊香炉之间，似乎建立起某种奇异的联系。
一个苍老、疲惫、仿佛沉睡了万古岁月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惊异：
“至纯的守护之血……竟能唤醒本座最后一缕残魂……”
“小子，你想报仇吗？”
叶东用尽最后力气，望向妹妹惊恐的脸，望向武者惊疑不定的神情，望向青阳城方向冲天的火光。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想。”
“好。”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从此，你为‘九鼎燃天炉’之主。”
“以血为契，以魂为引。”
“燃汝之仇，焚汝之敌。”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此乃——燃天之道！”
话音落下，香炉爆发出炽烈的金红光芒，将叶东彻底吞没。
最后的意识里，叶东只感到一股浩瀚、古老、焚尽万物的气息，从炉中涌入自己破碎的身体。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