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黏稠、厚重、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黑暗。
叶东感觉自己在下沉,向着无边无际的深渊坠落。腹部的剧痛依然清晰,生命随着鲜血一起流失,冰冷感从四肢向心脏蔓延。
这就是死亡吗?
恍惚间,眼前闪过许多碎片:父母早逝时苍白的面容,小雨卧病在床时的孱弱,族中子弟嘲讽的眼神,叶虎那张倨傲的脸,赵天鹰冷笑的嘴角,林啸阴鸷的目光,还有最后那道劈向自己的刀光……
不甘。
强烈到足以撕裂魂魄的不甘,从灵魂深处炸开!
他还没带小雨离开青阳城,还没治好她的病,还没让那些欺辱过他们兄妹的人付出代价,还没亲眼看着仇人倒下——
怎能就这样死去?!
就在这执念最盛的时刻,一点金红色的光,在黑暗深处亮起。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随即迅速蔓延,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火,它温暖却不灼人,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威严,照亮了叶东濒死的意识。
“心有不甘,执念不散……倒是块好材料。”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就在火焰中心。
叶东努力“看”去,只见金红火焰中,隐约浮现出一尊巍峨巨鼎的虚影。那鼎有九耳,鼎身铭刻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万灵祭祀的古老图纹,散发着镇压九天十地的无上气韵。虽然只是虚影,却让叶东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前……前辈……”叶东的意识艰难地传递出信息。
“吾名‘炎’,乃此炉之灵,沉眠万载,今为你血所唤。”火焰中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之肉身已濒临崩溃,若非吾以‘源火’护住你一缕心脉生机,此刻已魂归幽冥。”
叶东心中一凛:“求前辈救我……我妹妹她……”
“那小女娃无碍,追兵已被炉火惊退。”炎老淡淡道,“倒是你,腹脏破裂,失血过半,寻常手段已是必死无疑。”
叶东沉默。绝望感再次涌上。
“不过,”炎老话锋一转,“你既已唤醒吾,又与吾立下血契,便是‘九鼎燃天炉’这一代的主人。若就此死去,未免太过辱没此炉威名。”
“前辈……有办法?”叶东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办法自然有,但过程痛苦无比,堪称剥皮拆骨、炼魂煅魄。且一旦开始,便无回头之路。”炎老的声音严肃起来,“你需以自身为材,以吾之‘源火’为炉,重铸血脉筋骨。成功,则脱胎换骨,奠定无上道基;失败,则形神俱灭,连轮回转世之机都将焚尽。”
“你可敢一试?”
叶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试!”
他如今已一无所有,唯有一条将死之命。若能搏出一线生机,再大的痛苦又算什么?
“好。”炎老的声音里似乎掠过一丝赞许,“收敛心神,抱元守一。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需保持意识清醒。一旦沉沦,便是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金红火焰猛然暴涨,将叶东的意识彻底包裹。
与此同时,悬崖边的现实世界。
叶雨瘫坐在地,脸上泪痕未干,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追杀他们的黑衣武者,在香炉爆发出金红光芒的瞬间,整条右臂就焦黑碳化,惨叫着连滚带爬逃入山林,连头都不敢回。
而哥哥叶东,则倒在那尊奇异的香炉旁,一动不动。但奇怪的是,他身下那摊血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仿佛被地面——或者说,被那尊香炉——吸收了。
更诡异的是,香炉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铜绿锈迹,此刻正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本体。那些残缺的九耳中,有一只竟缓缓蠕动,似乎有重新生长的迹象。炉身之上,一道极细的金红色纹路从底部向上蔓延,勾勒出某种古老而玄奥的图案。
叶雨虽然修为低微,但也看得出这香炉绝非寻常之物。她想起父母生前偶尔提起此炉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强忍恐惧,一点点挪到叶东身边。
叶东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但胸口竟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还活着!
叶雨心中一喜,随即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哥哥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贸然移动他,只能守在一旁,警惕地望向四周。
夜色深沉,山林中偶尔传来妖兽的嗥叫。远处的青阳城方向,火光已经渐渐微弱,但喊杀声似乎仍未停歇。
叶雨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她身体本就虚弱,又经历这一番惊吓逃亡,此刻已是精疲力尽。但想到哥哥还活着,想到那些杀害族人的仇人,她心中又涌起一股倔强的力量。
不能倒下。
至少,在哥哥醒来之前,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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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空间内,叶东正在经历他有生以来最极致的痛苦。
炎老没有夸大其词。
那金红色的“源火”看似温和,一旦开始煅烧他的意识体,便展现出焚尽万物的霸道。每一寸“身体”都像是在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搅碎、再重组。这痛苦并非作用于真实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比肉体疼痛强烈千百倍。
叶东的意识在火焰中翻滚、嘶吼,几乎要崩溃。
“守住心神!观想炉形!”炎老的厉喝如惊雷炸响,“记住你的执念!记住你要守护的人!记住你要杀的仇敌!”
小雨苍白的脸……
赵天鹰冷笑的嘴角……
林啸阴鸷的目光……
还有父母临终前不舍的眼神……
一幅幅画面在濒临涣散的意识中闪过,化作一根根钉子,将叶东即将溃散的意识强行钉住。
我不能死!
我还要报仇!
我还要保护小雨!
我还要——
“吼——!”
无声的咆哮在火焰中震荡。叶东的意识体竟开始主动吸纳周围的金红火焰,将其融入自身。每融合一丝,痛苦便加剧一分,但意识体的凝实程度也随之提升。
“咦?”炎老发出一声轻咦,“竟能主动纳火入魂?此子心性之坚韧,倒是出乎意料……”
时间在这片火焰空间中没有意义。
仿佛过去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最后一丝金红火焰融入叶东的意识体时,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强大感。
他“看”向自己——此刻的意识体不再是原本虚幻的模样,而是凝实如真人,通体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泽,隐约有细密的火焰纹路在皮肤下闪烁。
“恭喜你,通过了‘源火锻魂’第一关。”炎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灵魂本源已初步稳固,可承载吾之力量。现在,该修复你的肉身了。”
“前辈,我该怎么做?”叶东的意识问道。
“你且内视己身。”
叶东依言将意识沉入那具濒临破碎的肉身。
这一“看”,他心头便是一沉。腹部那道刀伤几乎将他拦腰斩断,内脏破损严重,经脉断了大半,失血过多导致生机几乎断绝。若非一缕温暖的金红火焰护住心脉,他早就死了。
“源火已在你体内留下火种,接下来,你需要引导这火种,焚尽体内淤血、坏死之组织,同时以火为引,催动生机,重塑伤口。”炎老指点道,“过程依然痛苦,但比起锻魂之痛,已是温和许多。记住,你是炉主,当御火而非畏火。”
叶东定了定神,将意识集中在丹田位置——那里,一点微弱的金红光点正静静悬浮。
他尝试用意念触碰那光点。
嗡!
光点轻轻一颤,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红火线,顺着叶东的意念引导,缓缓流向腹部的伤口。
“嘶——!”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当火线触及伤口的瞬间,叶东还是倒抽一口冷气。
那不是灼烧的痛,而是一种混杂着麻、痒、刺、胀的复杂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蚂蚁在伤口处啃噬、钻探、缝合。他能“看”到,那些被刀气撕裂的肌肉纤维在金红火线的作用下,正一点点重新连接、生长;破损的脏器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火膜,阻止了进一步的恶化,并开始缓慢修复。
但这修复速度太慢了。
按照这个进度,等伤势痊愈,恐怕早已过去十天半个月。而他们现在身处荒山野岭,危机四伏,小雨还在一旁守着……
“前辈,能否加快速度?”叶东问道。
“自然可以,但需外物辅助。”炎老道,“此地虽是荒山,但你常年在此采药,应当知道附近哪里有蕴含生机的药材或妖兽尸骸。将它们投入炉中,吾可将其炼化为‘源火灵液’,助你快速恢复。”
叶东心中一动。
他想起来了——距离这悬崖不到半里,有一处隐蔽的洞穴,里面生长着几株“血元藤”。那是炼制疗伤丹药的主材之一,蕴含浓郁气血,正适合现在的情况。
“小雨……”他有些担心妹妹。
“那小女娃无妨,此地有吾气息残留,寻常妖兽不敢靠近。”炎老道,“你需尽快行动,待天色大亮,追兵可能会搜山。”
叶东不再犹豫,凝聚全部意志,试图操控这具重伤的身体。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哥……哥?”一直守在一旁的叶雨立刻察觉,惊喜地俯身。
叶东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看到妹妹安然无恙,他心中一松,用嘶哑的声音道:“小雨……扶我起来……”
“可是你的伤……”叶雨看着哥哥腹部那个恐怖的伤口,眼泪又涌了上来。
“听我说……”叶东喘了口气,“往东……半里……有个山洞……里面有血元藤……去采来……快……”
叶雨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哥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将叶东小心地挪到一块背风的岩石后,又捡了些枯枝盖在他身上稍作遮掩,这才转身,按着叶东指的方向跑去。
看着妹妹消失在林中的背影,叶东闭上眼睛,继续引导体内的那一缕火线修复伤势。
约莫一刻钟后,叶雨抱着几根暗红色、拇指粗细的藤蔓跑了回来,小脸上沾着泥土,但眼睛亮晶晶的:“哥,我找到了!有三株!”
“好……把藤蔓……放在炉子旁边……”叶东低声道。
叶雨依言将血元藤放在那尊已焕然一新的青铜香炉旁。
下一刻,香炉轻轻一震,炉盖自动掀开一道缝隙。一道金红光芒卷出,将三株血元藤卷入炉中。炉盖合拢,炉身开始微微发烫,表面那些玄奥纹路明灭不定。
叶雨睁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约莫十几个呼吸后,炉盖再次打开,一滴龙眼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生机与淡淡香气的赤红色液滴,从炉中缓缓飘出,悬浮在叶东唇边。
“服下。”炎老的声音直接在叶东脑中响起。
叶东没有犹豫,张嘴将那液滴吞入。
液滴入喉的瞬间,化为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流,席卷全身!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被迅速接续,干涸的气血被快速补充,腹部的伤口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
“嗯……”叶东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短短半盏茶时间,他原本濒死的伤势竟好了三四成!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体内更是有一股暖流在缓缓运转,滋养着身体。
“这……这就是源火灵液?”叶东心中震撼。三株普通的血元藤,经过香炉炼化,竟有如此神效!
“不过是初步提炼罢了。”炎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九鼎燃天炉,可熔炼天地万物,返本归元,提炼精华。待你修为提升,寻得更佳材料,炼出的灵液效果何止于此。”
叶东撑着岩石,缓缓坐起身。
叶雨连忙扶住他:“哥,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叶东看着妹妹担忧的脸,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别担心,哥不会有事。”
他看向那尊青铜香炉。此刻的香炉,已与之前判若两物。锈迹尽去,露出暗金色的本体,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九只炉耳中,有一只已完全修复,另外八只虽然依旧残缺,但似乎也多了几分灵性。炉身之上,一道完整的金红色纹路从底部盘旋而上,直至炉口,构成一个简约却玄奥的符号。
“此乃‘熔炼道纹’第一笔。”炎老解释道,“燃天炉共有九重道纹,对应九大威能。如今你只唤醒吾一缕残魂,炉身也破损严重,仅能使用最基础的‘熔炼’与‘储纳’之能。待你日后寻得天地奇火与本源神材修复道纹,方能逐步解锁其他威能。”
叶东伸手,轻轻触摸炉身。
触感温润,并不烫手,反而有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尊香炉之间,建立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紧密联系。
“从今日起,你便是吾之主。”炎老的声音肃然,“吾将助你修行,授你丹道、器道、火道之秘。但你需谨记——力量越大,责任越大。九鼎燃天炉曾镇天地气运,炼万界法则,它的上一任主人,便是为守护这方天地而陨落。你既得此缘法,便需承担相应的因果。”
叶东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
他不需要知道上一任主人是谁,不需要知道那所谓的“因果”是什么。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变强。
然后,回去。
回到青阳城,让那些手上沾满叶家鲜血的人,付出代价。
他扶着岩石,缓缓站直身体。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正随着呼吸流转全身。
远处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黑夜将尽,黎明将至。
“小雨,我们得离开这里。”叶东看向妹妹,“追兵可能很快就会搜山。”
“我们去哪儿?”叶雨抓紧哥哥的衣袖。
叶东望向青岚山深处。
那里妖兽横行,危险重重,但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在这山中,利用这尊“九鼎燃天炉”,快速成长起来。
“进山。”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在回去之前,我们要先活下去。”
他弯腰,捡起那尊暗金色的香炉。炉身入手微沉,约莫十余斤重。
下一刻,香炉轻轻一震,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叶东的掌心,在他右手手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九耳小鼎的印记。
叶东心中微动,意识沉入印记,立刻“看”到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灰蒙蒙空间。那滴源火灵液还剩余的部分药力,正静静悬浮在空间中央。
“鼎内乾坤,可储万物。随炉身修复,空间会不断扩大,日后甚至可容纳活物、调节时间流速。”炎老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现在,走吧。东方三里处有一妖兽巢穴,刚被其他妖兽击杀,其尸骸尚存,正好取来炼化,助你稳固伤势、提升修为。”
叶东牵起妹妹的手,最后望了一眼青阳城的方向。
火光已熄,但仇恨未灭。
“我们走。”
兄妹二人的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而叶东手背上的鼎形印记,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古老而强大的东西,正从漫长沉睡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