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他才一岁啊!”
“一百块,这婆娘和娃都归你了,她身子弱,不中用了。”
冰冷的河水淹没我的口鼻,我最后看到的,是丈夫孙志高接过那叠肮脏的钱,转身离去的背影。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我们土坯房的婚床上,孙志高正把一块烤得流油的红薯递到我嘴边,“秀云,你身子虚,快吃点东西补补。”
就是这块红薯,上辈子的我吃了下去,从此昏昏沉沉,被他以“体弱多病”为由,一百块钱卖给了邻村的瘸子。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啪!”
一声脆响,滚烫的烤红薯被我狠狠拍在地上,碎成几块,在肮脏的土坯地面上沾满了灰。
孙志高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僵住,一丝错愕和不悦飞快地从他眼底闪过,但又被他完美地掩饰了下去。
他弯下腰,故作疼惜地捡起地上的红薯碎块,叹了口气:“秀云,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看你,多浪费粮食啊,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张虚伪的脸。
就是这张脸,在我被卖掉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就是这双手,接过那一百块钱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哪里是给我留的?分明是想用这加了料的红薯,彻底毁了我!
上辈子,我就是从吃了这块红薯开始,每天都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欲睡。村里人都说我身子骨太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病秧子。孙志高则每天在我耳边唉声叹气,说为了给我治病花了多少钱,欠了多少人情。
他把一切都铺垫得那么完美,以至于当他把我卖掉时,村里人非但不同情我,反而觉得他终于解脱了。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读书人!
我心中恨意滔天,面上却露出一副惊恐又委屈的表情,捂着肚子蜷缩起来,“我……我肚子疼,好疼啊……志高,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一边喊,一边死命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剧烈的疼痛让我瞬间疼出了一头冷汗,脸色煞白。
孙志高果然被我的样子唬住了。
他愣了一下,连忙扶住我,“秀云,你怎么了?别吓我!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我不知道……就是突然一下,像刀绞一样……”我气若游丝,眼睛却透过指缝,冷冷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的眼神里没有担忧,只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烦躁和疑虑。
他在怀疑,为什么我没吃红薯,却突然病得这么重?
我就是要让他怀疑,让他摸不着头脑!
“是不是……是不是我昨天去河边洗衣服,着了凉?”我“虚弱”地提供着线索,将病因引向别处,“都怪我,身子不争气,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我便开始“嘤嘤”地哭泣起来,一副愧疚自责到极点的模样。
孙志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最擅长的就是扮演深情丈夫,最喜欢听的就是我这种自我贬低的蠢话。
他果然顺着我的话说道:“傻瓜,说什么呢。你是我媳妇,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他转身去拿桌上的暖水瓶,我趁机将床头柜上他那本翻烂了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悄悄往床铺的夹缝里塞了塞。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本书的夹层里,藏着他和城里那个“白月光”陈雪茹的通信。
信里,他详细地描述了如何摆脱我这个“农村累赘”,拿到回城指标后,就立刻回去和她双宿双飞。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我要让他亲手把这封信交到我手上!
孙志高端着一碗热水回来,体贴地喂我喝下。
我顺从地喝着,心里却在冷笑。装,你继续装。你看我这次,怎么把你那张伪善的面具,一层一层地撕下来!
喝完水,我似乎“缓”了过来,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
“志高,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做什么。”他摸了摸我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好好休息,我去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
他蹲下身,状似无意地将那些红薯碎块用废报纸包起来,准备拿出去扔掉。
我知道,他怕我之后发现红薯里的秘密。
可惜,这辈子,我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了。
等他一出门,我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将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从夹缝里抽了出来。
打开书页,那封熟悉的信就夹在里面。
我抽出信纸,快速地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和前世一模一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雪茹,我的爱人。请再忍耐一下,我已经找到了处理那个农村女人的办法。她身体孱弱,很快,我就会让她‘病故’,到时候我拿到回城名额,就能立刻回到你的身边。戈壁的风沙,怎能与你的温柔相比……”
戈壁的风沙?
我愣了一下,上辈子我死得早,并不知道他回城后到底去了哪里。原来,他想去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好单位。
而信里提到的“回城名额”,我知道是什么。
再过一个月,公社里会有一个去城里纺织厂当工人的推荐名额,是正式工,能转户口。上辈子,孙志高就是踩着我的“尸骨”,拿到了这个名额。
我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把书恢复原样,放回床头。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孙志高很快就回来了,他走到床边,似乎是想检查一下那本书。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床头柜上停留了片刻。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终于,他似乎是没发现什么异常,轻轻地帮我掖了掖被角,然后就坐在桌前,点上了煤油灯,开始看书。
但我知道,他看的不是书,而是他回城的美梦。
而我,这辈子就要亲手把他的美梦,变成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我要让他也尝尝,被至亲之人背叛,被命运推入深渊的滋味!
孙志高,你不是想回城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纺织厂太便宜你了。
我要把你,送到你信里最瞧不起的戈壁滩,让你去那里,啃一辈子的沙子!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在床上,而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孙志高看到我精神抖擞地在院子里扫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秀云,你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我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我想活动活动,或许对身体好些。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操劳。”
我说话的语气温顺又体贴,完全是上辈子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郑秀云。
孙志高眼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看吧,这个女人还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身子弱,这些粗活我来做就行了。”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扫帚,“你去歇着,早饭我来做。”
我顺从地“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但我没有歇着,而是翻箱倒柜,找出了我所有的家当。
那是几块零碎的布头,还有我出嫁时我娘偷偷塞给我的三块钱,一直被我藏在箱子底。
上辈子,这些钱和布,最后都成了孙志高回城的路费。
这辈子,它们将是我为自己铺路的第一块砖。
早饭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配上一个黑面馒头。
孙志高把唯一的那个馒头推到我面前,“你吃,你身子虚,要多补补。”
如果是上辈子,我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把馒头又推回去,让他吃。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没有拒绝,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吃一边“无意”地问道:“志高,你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看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快看完了?”
孙志高正在喝粥,闻言差点呛到。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我……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看你天天晚上都看那本书,看得那么认真……我想,你是不是很快就能考上大学,回城里去了?”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向往”。
孙志高的神色缓和下来,挺直了腰板,一股属于“文化人”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快了。秀云,你放心,等我回了城,站稳了脚跟,就立刻想办法把你和孩子也接过去。”他熟练地画着大饼。
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们还没有孩子。上辈子,我是在被卖掉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我被买家活活打死的时候,也一起没了。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滔天恨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嗯,我相信你。”
吃完饭,孙志高要去上工了。他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每天去教孩子们几个小时书,就能拿八个工分,是村里最体面的活计。
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锁上门,直奔村东头的刘主任家。
刘主任是我们村的妇女主任,一个四十多岁,嗓门洪亮,性格泼辣但内心公正的女人。
上辈子,我被卖掉后,是她第一个站出来质疑孙志高,还组织人想把我找回来。可惜,等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很快就咽了气。
这辈子,她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我不能直接去告状。
空口白牙,没人会相信一个乡下女人,而去怀疑一个前途无量的“知青”。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她主动相信我的契机。
我站在刘主任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刘主任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来。
“刘主任,是我,郑秀云。”
门很快就开了,刘主任看到是我,有些惊讶:“秀云?你不在家歇着,跑我这来做什么?你家志高不是说你身子不爽利吗?”
看,孙志高又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了。
我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刘主任,我……我就是想来谢谢您。上次我病了,多亏您让卫生所的张医生给我拿了药。”
那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我只是找个由头。
刘主任摆摆手,豪爽地说:“谢啥!一个村住着,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快进屋坐。”
我跟着她进了屋,局促地坐在小板凳上。
刘主任给我倒了碗水,问道:“找我还有别的事?”
我捏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主任,我……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听说,城里人……都喜欢一种叫‘的确良’的布料做的衣服,是不是真的?”
刘主任一愣,随即笑了:“你这消息还挺灵通。可不是嘛,现在城里最时兴的就是的确良,滑溜溜的,又不用熨,谁不稀罕?咋了,你也想要?”
我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哪穿得起那个。我就是……我就是会点针线活,我娘教我的。我想着,能不能……做点小东西,托人带到城里去卖,换点钱……给我家志高买几本书,也……也给自己抓两副药,补补身子。”
我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带来的小布包。
里面是我连夜用那些碎布头缝制的几个小东西——两个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荷包,还有一个做工精致的针线包。
虽然布料普通,但我的绣工是跟我外婆学的,外婆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那荷包上的鸳鸯,一针一线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刘主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拿起一个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哎哟!秀云,我咋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这……这绣得也太好了!比供销社卖的还好!”
我“羞涩”地低下头:“我娘教的,瞎琢磨的。”
“这哪是瞎琢磨,这是真本事!”刘主任爱不释手,“就这手艺,别说卖到城里,就是在咱们十里八乡,都抢着要!”
她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侄女下个月出嫁,正愁没个像样的压箱底的东西呢!秀云,你这两个荷包卖给我行不?我给你……一块钱!”
一块钱!
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够买十斤玉米面了。
我心里一喜,面上却连连摆手:“主任,这哪能要您的钱!您喜欢就拿去,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我越是不要,刘主任就越是觉得我懂事,非要把钱塞给我。
推拒了半天,我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我看着刘主任,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没办法。志高他一个读书人,干不了重活,工分挣得少。他又要买书看,准备考大学……我这身子又不争气,三天两头生病吃药。眼看着家里的米缸都要见底了,我这心里……急啊。”
说着,我眼圈就红了。
刘主任一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好孩子,难为你了。志高是个有出息的,你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思索。
一个巴掌拍不响。家里过得这么艰难,难道就只是因为我“身子不争气”吗?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知青丈夫,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
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我滴水不漏的表演下,成功地种进了刘主任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