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祐二年初冬,晨雾弥漫。神都洛阳东城门缓缓打开,漫天浓雾自城外东北方向席卷而来,一队狩猎人马自城中疾驰而出,随即隐没在茫茫迷雾中。
这是枢密院使蒋玄晖外甥、护祠将军安理的狩猎队伍。安将军率领这支队伍,在浓雾中沿小道迅速钻进大片幽暗森林,冲出树林、绕过山岗后急速南奔,一个时辰后径自闯入深藏在密林间的一座寺庙,与前期潜伏在此的另一队人马会合。众人一言不发飞身下马,换乘早已备好包裹的新坐骑,并将两位娇小身影搀扶上马。
此时山上浓雾渐渐消散,山脚下的洛阳城仍笼罩在浓重雾霾之中。安将军一行簇拥着两位宫女一路向南疾驰,随即隐没在层层迷雾里。另一队人马身着狩猎行装,假扮安将军的队伍,折返洛阳城方向打猎,至黄昏方入城,当夜宴乐至天明。
安理一行护着阿虔、阿秋,绕行伊阙关,潜行于大谷关西侧山林。人马昼伏夜出,越陆浑,过鲁阳,抵伊阳,穿行于伏牛山东麓丘陵地带。得益于前期往返踏勘,这段行程颇为顺利,众人对每条路径走向、每处驻歇之所均了然于心。出逃后的第六日清晨,队伍抵达鲁阳尧山。
一路上,安理将十八卫分为四组:四前卫春、夏、秋、冬,四后卫金、银、铜、铁,五左卫智、信、仁、勇、严,五右卫礼、义、廉、耻、忠。四前卫前出两三里打前站,四后卫殿后一两里充警戒,安理亲率左右五卫在两侧近身护卫。
进入尧山,安理见峰峦绵延、谷深泉幽,半山洞窟密布,便于昼伏,便择一处洞窟暂歇,让孕吐甚剧、倦意甚浓的两位宫女恢复体力。安理派出五左卫与五右卫在洞外警戒、看管马匹,四后卫在高处守望,自己亲带四前卫徒步下山,寻找干粮、探查路况。
洞窟中暂歇的两位宫女,坐靠布囊,神色惶然。沿路荆棘撕裂的高腰襦裙掩在脏污的麻布下,原是杏子红的多层广袖罗衫已褪尽颜色,沾满枯枝烂叶与泥泞。一条蹙金绣花帔子,如今只作御寒围颈之物,胡乱缠在颈间。昔日高绾的云髻散乱不堪,唯剩一根银簪斜插,碎发被冷汗粘在苍白的颊边。绣履蒙尘,每一步都踩着旧日荣华的残片。两人双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相互依偎蜷缩在荒山石窟中,茫然望着洞外刚升起的暖阳。
洞窟外,护卫们神情紧张,四处戒备。安理带着四前卫迎着朝阳朝山下走去。
自黄巢之乱以来,藩镇混战不休,此处人烟断绝、荆榛蔽野。此时霜风割面,松柏凋残,落叶成烬。安理见山中野果早被饥民摘尽,唯余酸枣挂刺,一尝味涩如苦胆。放眼望去,山麓梯田半废,飞禽走兽绝迹,时有断碑残础隐没蒿莱,字迹剥蚀,近前尚可辨“圣善”二字,想必是昔日寺产。再往前,村墟十室九空,炊烟稀若晨星,犬吠亦带怯意。
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人家,见一对面黄肌瘦的老夫妻正以橡实磨粉,聊以充饥。衣衫褴褛的老者,大清早惊见五个衣甲暗红之人悄然闯入,如遇阎王,惊恐万分,急拉着衣不蔽体的老伴避入深林。安理无奈退出,五人环视尧山,苍鹰盘旋,哀唳远闻,山间时而传出鸦鸣,与凛风相和,呜咽不已。
“理哥,我等从洛阳带来的干粮早已告罄,今日再筹措不到食物,怕是两位宫女也要挨饿了。”眼见正午将至,春卫见仍是两手空空,急切对安理说。
“说过多次,我等今后当以兄弟相称,不必拘礼。”安理说,“此处百姓苦不聊生,山中一片荒芜,求食难如登天。实在不行,只好杀马充饥。我等多行山路,前路水路居多,马匹亦多有不便。”
安理话音刚落,突从两位宫女歇息的洞窟方向传来阵阵马嘶人吼。安理惊道:“有情况!”不等话音落地,四前卫已抽出兵刃,向前跃出十余步,飞奔上山。
2
安理五人赶到,见四五十个残兵败卒身着破衣烂衫,褪色军衣混染血泥,腰间革带松垮地悬着断刃,面颊黥字青黑如鬼,或拖卷刃横刀,或攥半截木矛,三五成群散布在半山坡上,正与五左卫、五右卫在洞前对峙。四后卫横刀立马,堵住两名宫女藏身的洞口。
“诸位莫惊,我等不图财物,亦不害人性命,只需留下马匹,尔等尽可离去。”一个身材高大、似为头目之人朝护卫们喊话。
四前卫正要冲上前与洞前护卫夹击这群兵卒,被安理按住。
“这群兵卒虽人数众多,却无战力,不足为惧,五左卫、五右卫和四后卫足以应对。”安理低声说,“他们应是宣武军中因丧主而流窜的兵士。朱温推行跋队斩之律,规定一队一伍中若头领战死,属下全要斩首。我观这群兵卒,应是因跋队斩而逃亡之人,待我上前探明底细。”
安理说毕,纵身朝着那高大兵卒跃去,一个闪身来到跟前,一手扼住对方持矛的手腕,一手搭在其肩头,缓缓说道:“兄弟可是宣武旧军?”
那头目手腕顿觉生疼,一阵酸痛麻木瞬间遍及全身。这群兵卒见对面十四位骑着清一色白马的护卫个个如猛虎,本有怯意;又见一尊威武战将突然从天而降,气宇轩昂非同凡人,牢牢控着他们的首领使其动弹不得,更是一惊;转身又见身后现出四位威武将士,已然气馁,人人如惊弓之鸟,个个是丧魂落魄。那头目嚅嚅着说:“你又是何人?”
“这位是当今皇上亲封的‘护祠将军’安将军,尔等何敢冒犯?”冬卫抢步上前,霹雳般断喝。
“朱温大逆不道,我奉太后密令南下。尔等今被朱温迫害流亡,归不得故乡,中原已无立锥之地,不如随我南下,也好建功立业。”安理见众兵卒愣住,遂放开高个头目,扬声说道。
兵卒中有人为安理的威严气魄与高贵气质所慑,不自觉朝安理跪下,陆续又有人跪倒。高个头目见众人下跪,也跟着跪下,说:“在下霍生,愿同众弟兄跟随将军,图条活路。”
安理搀扶起霍生,示意众人起身,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流落至此?”
“回安将军,我原是宣武军长直军右军第三营副将,五年前因主将在战场上被流矢击中身亡,怕朱温按跋队斩律法将我等部属全部问斩,便带百余兄弟结伴逃亡至尧山,在此安身。”霍生说着,低头撩起额前长发,露出额前刺有的“长直军右军第三营”字样。
“尔等为何要抢夺我等马匹?看来周围百姓多遭尔等祸害?”夏卫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参见安将军。在下周从,与霍生同为长直军第三营副将。”霍生身边一位男子站出来说,“我等并未祸害百姓,此处侵害百姓的是鲁阳效节军。这支效节军效命于朱温,在此鱼肉百姓,无恶不作。”
“我等今日偶见此处有十数匹清一色白马,甚是喜爱,想借来充当脚力。见将军众人不像宣武军的踏白军、长直军、厅子都军,也不像禁军,似为私军,故而不敢擅动,未曾力拼。”霍生说,“这是上天指引,恳请将军移步前往我等安身之处。我等所居之地名为‘博望天’,隐秘丰饶,易守难攻,不乏可食之物。”
“何须将军亲往,我一人前去便可。”秋卫走上前来说。
“理哥,这些人来路不明,不可轻入险境。”冬卫对安理附耳说,“让我等兄弟四人先去探查。”
“无妨。霍生、周从众兄弟既有盛情,怎可辜负。”安理笑了笑说,“两位兄弟,前面引路。”霍生、周从随即应道:“有请!”安理昂首挺胸,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春卫赶紧招来五左卫、四后卫,交代他们紧跟安理,务必小心。他则带四前卫和五右卫在此守护两位宫女。
3
安理跟着霍生、周从一行人,爬上一段崎岖险峻的山间小道,穿出一条荆棘丛生的林中小径,越过一道幽暗深远的崖边长湾,转身来到一片崖边开阔平地。这开阔地三面临崖,仅一条路通往外界,山下景观一览无遗,崖下动静尽在眼底。
安理站定,见内侧树丛茂密处隐有一个洞口,不甚宽阔,仅容匹马通行。霍生、周从一行人列于洞前,恭请安理入洞。五左卫紧随安理进洞,四后卫留在洞外警戒。
众人进洞行不多远,豁然开朗。霍生、周从将安理引至洞的另一出口,安理见面前是一片宏阔洼地,四周峭壁千仞,中间平卧大片良田,阡陌纵横,溪流潺潺。户户依岩壁、傍溪流结庐,茅棚苇席鳞次栉比,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此时山外已是寒冬,此处却一派秋收景象,路侧野菊缀着浅黄花瓣。再往前,溪声中混着挥镰的轻响,溪边田垄上,三四十名兵卒正在收割金黄的稻穗,粗布衫上沾着新泥与稻壳,动作间竟有几分农人的熟稔。又往前,二三十名兵卒正以断刃削竹为弩,见生人到来,骤然噤声,一双双眼睛如暗夜磷火,凝于安理一身。
“众位兄弟,这位是皇上亲封的‘护祠将军’安将军。”霍生将安理介绍给众人。众人见安理目光如炬,面若明月,伟岸英姿,有如天尊,个个怔住。
“从今日起,安将军便是我等的主公!博望天从此有主了!”霍生兴奋地对大家说。众兵卒放下手中活计,一齐翻身下拜。
“诸位兄弟请起。”安理赶忙招呼众人,说,“我等偶然路过,暂借宝地歇息。诸位既愿接纳,我等便是兄弟。”见无人起身,又说,“大家愿意,我等便留下;若不情愿,我等即刻离去。”
霍生、周从随即令众人起身,说:“兄弟归兄弟,但有一点,安兄弟即便年轻,也永远是我等的带头大哥。”
安理微微一笑,说:“既是兄弟,便无彼此,不分高下。”说完,即令五左卫下山去接两位宫女前来博望天,四后卫随即进洞护卫。周从叫上两位精壮头目说:“赵匡、宋胤,你二人带些弟兄,跟随这五位兄弟下山,迎接诸位兄弟上来。”赵匡、宋胤一挥手,三四十人围拢上来,跟随五左卫下山。
“弟兄们,杀猪宰羊,敞开酒缸,痛饮一番!”霍生、周从对众人说完,转头问安理,“安哥,可否?”安理微微一笑说:“两位兄弟自行安排便是。”霍生、周从将安理引上一架木桥,进入一座规模宏大的洞窟,請安理坐于厅堂大木桌上方中央,四后卫在身后环伺。
安理见这大厅宽敞,南面豁口外是一弯溪流,溪上架有木桥,桥那头连着大片平地,晾晒着厚厚一层金灿灿的稻谷,太阳暴晒下散发出阵阵清香,旁边是大片水网稻田;大厅内东西两侧环绕着大小洞窟,窟中挂满山珍野味与风干腊肉,堆满胡饼、粟、小麦、稻谷;北侧一排洞窟设有居室、秘室,配有厨房、库房,摆放着农器与兵器。众人坐定,攀谈起来。
“安哥,我等弟兄隐居于此五年,自耕自种,吃喝不愁,同甘共苦,快活无比。恳请安哥领着我等,在此过天上管不着、地上管不到的神仙日子。”霍生对安理说。
“二位兄弟在此经营甚好,何必招引外人?”安理问。
“不敢瞒安哥,博望天虽无饥寒之虞,却不甚安稳。远有朱温的厅子都军追杀,近有鲁阳效节军欺压。我与霍生势单力薄,弟兄们的生死难以保全,人人都是迷茫,战战兢兢度日。”周从说,“安哥此番到来,犹如神兵天降,我等终于有了依靠。”
“何太后令我等护送两位怀有龙嗣的宫女南逃,一路奔袭至此,偶遇各位兄弟。”安理见霍生、周从推心置腹、诚心实意,也坦言相告,“我重任在肩,此处不便久留。”
“此处与世隔绝,丰饶富足,易守难攻,又有一众生死兄弟,在此落脚有何不可?安哥若不愿留下,我等一百四十一位弟兄都愿听令,生死相随。安哥切勿舍弃我等这些无依无靠的苦难弟兄。”霍生说。
“博望天并非铜墙铁壁,我等确实无意久居,只是前路未定。安哥若应允,我等愿追随南下。”周从说。
正交谈间,已近黄昏,两位宫女在十八卫簇拥下进入博望天洞窟大厅。众兵卒见十八卫个个骑着一色白马,宛如天神降临,又见两位宫女犹如仙子下凡,一齐看呆。
“陆禄、孙风,快快摆开宴席,为安哥一行接风洗尘!”霍生朝两人吩咐。陆禄、孙风一挥手,喊:“弟兄们,走起!”众兵卒纷纷行动,搬运桌椅、摆放碗筷、端出酒菜,哼着小调,不一会便布置妥当。大厅内香气四溢,上下欢腾。
“各位兄弟盛情款待,大家尽可畅饮。”安理对十八卫说,让他们悉数入座。十八卫与两位宫女坐于一侧,霍生、周从、赵匡、宋胤、陆禄、孙风等人坐于另一侧,安理居上位。
“安哥、两位仙子、诸位兄弟,能结识各位,霍生三生有幸,我敬大家一杯!”霍生首先站起来,端起一大碗酒仰头一饮而尽。众兵卒一片叫好,端起酒碗齐声敬安理:“敬大哥!”
“朱温残暴嗜血,我等深受其害。”周从端着酒碗,来到十八卫与两位宫女桌前,说,“你们一路辛苦,请畅饮此杯。从今往后,我等便是一家人了。”十八卫起身,端起酒碗,深表认同。
两位宫女此时终于精神稍振。尽管此处与宫中天差地别,但一路亡命,身心俱疲、饥渴难耐,见众人如此热情,美食香气诱人,遂笑靥如花。十八卫见阿虔、阿秋心情大好、胃口大开,也一同大快朵颐。安理谈笑风生,笑声朗朗,如繁星中一轮皓月。
饮至夜半,宴乐未歇。众兵卒轮番前来敬酒,兴奋异常。夜半过后,霍生及大半兵卒已醉卧当场,仅有三两兵卒聚在一起嘶哑着嗓子猜拳,声音渐渐低沉。周从说:“这些兄弟许久没有这般开心,今晚也该好好放松。”安理起身告寝,周从带着陆禄、孙风将安理一行安顿在大厅北侧的几间洞窟中。安理与四前卫、四后卫共居一窟,存放带来的物资;两位宫女独居一窟,五右卫、五左卫共居一窟,轮流在宫女寝窟外警戒。
4
这是出逃洛阳以来,安理一行六日内仅有的一次安稳歇息。众人酒足饭饱,即刻沉沉入睡。
安理一入睡,便觉通体通透,身轻体健,仿佛飘荡于天地之间。他骑着玉麒麟,率领十八卫游荡至一处世外桃源,这里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牛羊成群、瓜果飘香,男女老少笑逐颜开。一群孩子用稚嫩的声音甜甜地喊着“爷爷”,朝他跑来。安理飞身下马,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孩子们,可孩子们却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跑过。安理愣住,看着孩子们渐渐远去,世界归于寂静。安理一惊,即刻醒来,翻身坐起,发觉洞窟内温暖如春,身上竟微微出汗,便下床披上衣甲,提上乾坤剑,走出洞窟。
安理来到大厅,见怀抱兵刃、围躺在宫女休息洞窟门口警戒的礼、义、廉、耻、忠五右卫闻声起身,纷纷围拢过来。
“理哥,我等在此滞留多久?”礼卫见到安理问道。安理说:“博望天虽与世隔绝,吃喝不愁,但朱温势力盘踞周边,安稳难保。只是弟兄们盛情难却,须谨慎行事。”义卫说:“这里兄弟个个豪爽很是仗义,我等不妨在此暂歇几日。”廉卫说:“我等也不白吃白喝,可助他们做点实事。”耻卫说:“我观这些弟兄言行举止尚可,不似兵匪,值得信赖。”忠卫说:“我也内心喜爱这帮兄弟,觉得他们没有二心,值得信赖。”安理说:“我等且细细观察。”
此时天色已亮。安理让五右卫归位,独自走出洞外,全副武装的四前卫紧随其后。安理迈上木桥,正待下桥,只听对面空地上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大哥好!”扑面而来。
安理定睛一看,见霍生双手托举马鞭,与双手捧着头盔的周从并排跪在前列,赵匡、宋胤及陆禄、孙风四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一众兵卒,一齐向安理行礼膜拜。
“安哥,这是我等前任主将所用的马鞭、头盔,现恭请你收下。从今往后,我等弟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鞍前马后,生死相依!”霍生、周从跪行至安理脚下。安理犹豫片刻,霍生起身将马鞭递到他手中,周从起身将头盔戴在他头上,大小竟恰到好处。众人再次下拜,山呼“大哥!”
安理一手按剑,一手扬鞭,对众人说:“众家兄弟,我与朱温不共戴天。但前路凶险莫测,必定腥风血雨,诸位兄弟可愿远离家乡,随我一路南下?”
“愿!”众兵卒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安理感激诸位兄弟信任!从此我等便是生死兄弟,一同建功立业!”安理说。
“好!”众兵卒群情激昂。
“从现在起,听我号令:各人先回原位,各司其职,暂且维持原状。”安理说完,解散众人,留住霍生、周从、赵匡、宋胤、陆禄、孙风几人商议事务。
安理将十八卫逐一介绍给霍生、周从六人,并引他们拜见两位宫女。众人见过礼后重新坐定,安理说:“我观诸位兄弟久疏战阵,若遇强敌,恐难取胜,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
“我亦有此忧虑,恳请安哥主持整训。”霍生说。
“我听闻长直军右军擅长马术,你们第三营惯于阵前纵马冲锋。今将我的坐骑玉麒麟赠予霍生兄弟,十八卫的十八匹战马也一并交付与你,烦请霍兄弟挑选十八名骑士,配齐长矛弓箭,抓紧训练,练成先锋。”霍生正要推辞,安理止住他继续说道,“请赵匡、宋胤两位兄弟挑选六十名精壮兵士,组成一队步卒,配齐刀枪剑戟,日夜操练,四前卫从旁协助训练。”赵匡、宋胤说:“我等听从春、夏、秋、冬四位大哥调遣。”安理又说:“请陆禄、孙风两位兄弟带领余下弟兄,将此处物资逐一打点打包,便于人背手提,一有动静,即刻撤离,四后卫可提供协助。”陆禄、孙风说:“请金、银、铜、铁四位兄弟多多指教。”安理最后说:“请周从兄弟严控进出洞口,严禁人员随意进出,避免走漏消息。”
“弟兄们,若无异议,即刻行动!”安理说。霍生、周从站起身来:“我等听凭安哥安排!”众人起身,各自分头办事。安理每日巡视各处,督促整训与准备事宜。
这群逃亡兵卒中多有能工巧匠,陆禄、孙风带领众人打造出各式各样的独轮推车,有装载粮食的、有存放农具的、有捆绑陶缸的、有乘坐人员的。两位宫女坐上一试,感觉比骑马舒适,既能攀爬山路,又能涉水漂浮,还可由人背负,十分灵巧方便。阿虔、阿秋各抱着一只洁白可爱的小羊羔,乘坐独轮车在博望天巡游一番,喜笑颜开。众兵卒见两位宫女开心,也都开怀大笑。
赵匡、宋胤不分日夜训练士兵,四前卫每人带领一队(十五人),悉心指导,要求甚严。不几日,这群兵卒便脱胎换骨,个个杀气腾腾。阿虔、阿秋乘坐独轮车前来观看训练,众兵卒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霍生训练的马队气势如虹。十八骑士本就马术扎实,骑上清一色白马,人壮马威,纵横驰骋,颇有十八卫风范。霍生率领十八骑为阿虔、阿秋表演百步穿杨箭术、翻卷腾飞马术、冲锋陷阵战术,引得阿虔、阿秋惊叫连连。
阿虔、阿秋的孕吐症状大有好转,变得活跃起来,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用奶酪、蜂蜜、面粉等模仿宫廷糕点样式,制作新奇甜美的点心,分发给众人品尝。不仅霍生、周从众兵卒,就连安理和十八卫也从未尝过如此美味,都赞不绝口,称其为天上佳肴。
大家开始亲切地称呼阿虔、阿秋为“阿虔妹”“阿秋妹”。军容风纪为之一振,军威大振,战力大增。
周从对前来视察进出通道的安理说:“我已将前后洞口用树木、石头严密封堵,不许人员外出,外面的人也无从知晓博望天的情况。待我等准备就绪,再打开通道撤离。”安理说:“我等能从内打开,外人亦可能从外突破。万一强敌强行闯入,我等情况不明,必将陷入被动。”周从说:“我已在此安插哨兵,一旦发现异常,即刻通报。”
安理一大早便顺着溪流环绕博望天巡查一圈,返回大厅洞窟时已近黄昏。留守的五左卫见安理归来,纷纷围拢过来交谈。智卫说:“厅子都军此刻定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却连我等的踪影都寻不到。”安理说:“我等一路隐秘而行,行踪未露,洛阳府上想来安稳。”信卫说:“我等此处无动静,府上应无大碍;但此处若有事发,府上必受牵连。”仁卫说:“蒋铁兄弟力量薄弱,一旦事发难以应对,我等与洛阳渐行渐远,想要驰援已是不及。”勇卫说:“若有警讯,从此处出发,星夜兼程,三日之内必能抵达洛阳。”严卫说:“眼下并非驰援之时,不可轻易暴露行踪,还可争取更多南逃时间。”
“我等尚未完全脱险,南阳一段最为凶险,不过襄阳,难言安全。当下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准备,继续隐秘南下。”安理对众人说,“此处弟兄义气深重,可助我等一臂之力。厅子都军早晚会追查至此,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5
当晚,安理与十八卫、霍生、周从、陆禄、孙风、赵匡、宋胤等人彻夜议事,商议南下路线。
“此处位于伏牛山东麓,距南阳三百里。我等不走官道,便需走三鸦路。”陆禄用小木棍在地上划着路线说。
“这段路陡峭险峻,险隘环生,是当年西晋衣冠南渡的路线,如今也有世家大族经此南逃,沿途还有许多流民跟随。”孙风说,“我等混在南逃难民队伍中,或可安稳通行。”
“我等前期虽已实地踏勘,小股分队化作难民不难,但如今队伍庞大,恐有不便。”春卫说。
“我等可分成几组,各组遥相呼应,互相掩护,分段行进。”智卫说。
“我担心鲁阳效节军会纠缠不休。他们就在附近,我等稍有动静,便会被察觉。”霍生说。
“如今有安哥和十八位兄弟在此,我等已非昔日那般怯懦。”周从说,“鲁阳效节军不仅时常上门欺压我等,还祸害周边百姓。他们若敢前来,正好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周大哥尽可放心,有我等金银铜铁四兄弟断后,管他什么鲁阳效节军送死军,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斩一双!”金卫慷慨激昂,其余三兄弟随声附和。
“我等最大威胁仍在朱温的厅子都军。这群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行动诡秘、凶狠狡诈,一旦被他们盯上,便如影随形,难以脱身。如今不知他们正藏在哪个阴暗角落,用恶毒的眼睛盯着我等。”礼卫说。
“我看朱温的厅子都军不过是狗仗人势。越是靠近南方,他们的势力越是薄弱,战力也越差。”赵匡、宋胤说,“只要他们赶来,我等便将其彻底打痛、打趴下,让他们不敢再与我等纠缠。”
“诸位兄弟,此处虽好,却不宜久留。如今四下安静,正是我等南下的良机。”等众人说完,安理开口道,“明天起,周从兄弟带人打开进出山洞,尽快疏通通道;陆禄、孙风两位兄弟组织大家装载车辆,化装成难民,准备南下;赵匡、宋胤两位兄弟带领步卒,伪装成鲁阳效节军在前开路;十八卫护卫两位宫女混杂在难民队伍中,霍生兄弟带领十八骑殿后。对外,我等号称‘大河安氏’南下避难。”
众人一致称好,各自歇息,只待天亮行动。
第二天一大早,周从带人正要打开山洞,突闻洞内传来异样声响。周从贴耳岩壁凝神静听,察觉似有人在洞外一端挖掘,大吃一惊,立即派人飞报安理。安理赶到,侧耳细听,洞内咚咚作响,确认洞外有人正在掘进,试图由外向内打开通道。
“博望天这里还有何人知晓?”安理起身问周从。
“此处原是荒野之地,野兽出没,当地民众极少知晓,我与霍生才带弟兄们在此避难。”周从回道,“只是附近的鲁阳效节军察觉我等是一支因跋队斩而流亡的军士,时常前来欺压讹诈,索要粮食。我等无奈,只能尽量满足,以求消灾。”
“厅子都军不知你们藏身于此?”安理问。
“应当不知,否则厅子都军早该来征剿,鲁阳效节军也无从讹诈我等。”周从回道。
“除此之外,博望天可有其他通道通往外界?”安理问。
“前几年我等追逐一群闯入的野狼时,深入过一处溶洞,里面洞中有洞,曲折幽深,有条溪水相伴其中,流向洞外。后将洞外的溶洞口堵死,只让溪水流出。”周从回道。
“我见此处的溪流注入洞窟大厅东侧一处洞穴的暗河,便是那个入口?”安理问。
“正是。原来的洞口更大,被堵住大半,仅容溪水流入。”周从回道。
“出口还能打开吗?”安理问。
“出口可以打开,入口也可拓宽,半天时间足够。”周从回道。
“洞中可行独轮车?”安理问。
“独轮车可拉可推、可扛可背,亦可在水上漂浮,洞中通行无碍。”周从回道。
“你留几人在此警戒,切勿惊动洞外人;其余人随我打开暗河通道,入夜前务必疏通完毕;再通知众人到大厅洞窟议事,事不宜迟!”安理说完,即刻前往大厅洞窟。
安理回到大厅洞窟,与先到的霍生、周从紧急商议后,见众人到齐,说道:“诸位兄弟,洞外有人正在挖掘通道,意图闯进这藏身之处。不管来者是鲁阳效节军还是厅子都军,来者都是不善。我等本就计划撤离,不必与他们纠缠。现在事态紧急,今晚动身出山。”
“他们从外面打开通道,一日之内难以完成。从内部打通暗河,半天时间足够。请兄弟抓紧准备,天黑之前务必出山。”周从说。
“我等都听安哥安排,我带十八骑为大家殿后。有我等在,弟兄们尽可安心赶路。”霍生说。
“鲁阳关隘把控甚严,流民、难民或许可以通过,但带甲人马恐难通行。”春卫说。
“出山后,陆禄、孙风两位兄弟带领难民队直奔鲁阳西南三鸦道的三鸦镇,我与霍生兄弟带领十八卫护送两位宫女跟随难民队伍夜渡关隘。诸位兄弟务必掩饰好脸上的标记。”安理说,“霍生兄弟带领十八骑,与赵匡、宋胤的六十名步卒走方城垭口,快速低调穿越大片开阔地,避免与朱温势力纠缠。十天后,两支队伍在南阳北麓博望坡淯水码头汇合。”
众人商议妥当,即刻开始忙碌。
四后卫与陆禄、孙风一同为阿虔、阿秋各挑选了两名独轮车手,贴身伺候。
“阿虔妹妹,我叫沐大。”一位青壮男子对阿虔说,“这是我弟弟沐好,快见过姐姐。”
“姐姐好。”沐好低头轻声道。
阿虔见沐大身材精壮、干净利落,沐好精干厚实、满脸羞涩,心中甚安。
“阿虔妹子,今后我兄弟二人听你差遣,我负责背负,沐好负责推扶。”沐大说,“妹子要不要让我试着背一下你?”
沐大三下五除二将独轮车拆卸重组,麻利组装成一个背椅,铺垫上毯子,反身蹲下请阿虔坐上。阿虔满心好奇坐了上来,沐大反手用牛皮绳牢牢系好,起身迈开大步,轻巧平稳,健步如飞。
沐大将阿虔背至阿秋身边,阿虔见阿秋也由一位二十岁左右、身壮力健的小伙背着转圈,满脸欢喜。
“姐姐,他叫况河。”阿秋兴奋地指着背着自己的况河对阿虔说,又指着身旁一位同样精干壮实、略显青涩的小伙子说,“他叫况山,是况河的双胞胎弟弟。”
阿虔将沐大、沐好介绍给阿秋,四人相谈甚欢。沐大、况河背着阿虔、阿秋在大厅内逛了一圈,引得两人欢笑不断。
安理叫来沐大和况河,郑重说:“我等一旦离开此处,便踏入险境。你们务必小心谨慎,护住两位妹子的安全!”沐大、况河都说:“安哥放心,我俩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阿虔、阿秋两位妹子受半点伤害!”
6
溶洞两端的出入口在傍晚时分顺利打通。众人吃过最后一顿晚餐,在溶洞入口前集结,人人手持火把,独轮车上也插着火把照明。溶洞内幽暗深邃,潺潺溪流声层层回响,阵阵暖雾隐隐向外冒出。
安理站在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对众人说:“兄弟们,出了博望天,便是踏上生死之路,从此故乡遥远。我等一路向南,做生死兄弟。南方可安身立命,有安乐家园。苍天若有眼,他日还能归来,便把这天下建成再无战乱、再无恶梦安稳之地!”
霍生见安理说完,手中长矛一指洞口,十八骑打开摆在洞口的几笼野兔,成百只野兔如自由的小精灵般一齐涌入洞内。片刻后,十几条猎犬被放出,疯狂扑向洞内,清扫路径。
安理手举火把,拔出乾坤剑,大喝一声:“出发!”
四前卫率先踏入溶洞,赵匡、宋胤带领六十名步卒紧随其后;接着,陆禄、孙风的难民队推着独轮车进入;随后,五右卫、五左卫、载着阿虔和阿秋的两辆独轮车及四后卫依次鱼贯而入。安理见各队有序行进,远远望去,队伍中的火把宛如一条火龙,游走在蜿蜒曲折的溶洞里,伴随着浅浅暗河缓缓向前移动。
“霍生兄弟,你与十八骑在此警戒一晚,天亮后再进洞追赶大前队。”安理对霍生说。“安哥放心,你们尽管赶路,我等随后便到!”霍生说。
凶猛咆哮的猎犬疯狂追逐着向洞外洞口亡命奔逃的野兔,将洞内的毒蛇、爬虫、飞狐、蝙蝠惊吓至各个阴暗角落,清扫出一条安全通道。四前卫带领队伍循着犬吠声,紧紧跟随前进。
阿虔、阿秋乘坐独轮车行进在溶洞中,满是欣喜与好奇,早已将亡命天涯的沮丧与惊恐抛在脑后。自离开洛阳出逃以来,她们一路担惊受怕,有幸来到博望天,遇到这群友善亲切的大哥们,每个人都把她们当小妹妹般宠爱,让她们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度过了半月无拘无束的美好时光。尽管是从宫中逃难到民间,却像是从恐怖阴森的地狱来到了自由快乐的天堂,过往的繁华盛景,远不及眼前一支支火把燃烧的火焰那般灿烂奔放。阿虔、阿秋心情大好,竟一前一后、一唱一和地吟唱起歌谣:——
菱花开,满塘香,
小娘采菱歌儿长。
红裙沾露水,
惊坏野鸭一双双。
阿娘唤,饭正香,
竹篮满满菱角黄。
灶火噼啪响,
炊烟绕在屋梁上。
月儿圆,星满仓,
菱角新酒甜又香。
端给阿爸尝,
阿爸说是月华酿。
阿虔、阿秋夜莺般甜美的歌声在溶洞里悠悠飘荡,抚慰着众人紧绷的神经。大家的脚步渐渐沉稳,踩着歌谣的节拍走出了有序的节奏。沐大、沐好和况河、况山四人全神贯注地操持着独轮车,或拉或推、或背或泅,无暇欣赏身边的美妙歌声与奇幻景致。
队伍踏着歌声默默前行,原本向前狂奔的野兔群突然掉头,朝着行进队伍迎面冲来,很快便跑到了阿虔、阿秋的独轮车前,打断了两位宫女的甜美歌声。众人惊诧不已,纷纷驻足。四前卫挥剑上前,赵匡、宋胤带领步卒紧跟其后。
前方传来一阵狂乱的狗叫声,四前卫跑到跟前一看,已是到了溶洞出口。晨曦下,洞外一群野狼目露凶光地堵在洞口,正与猎犬对峙。猎犬见人群赶来,随即冲上前与狼群撕咬起来,狼群毫不退缩,人犬狼混战一团。
两条体型壮硕的雌雄头狼趁着混乱,不畏火光,径直冲入队伍,奔到阿虔、阿秋的独轮车前。见阿虔、阿秋各怀抱一只小白兔,两头狼悄无声息纵身扑了上来。沐大见一条黑影扑来,飞身上前与之搏斗;况河也机敏地挡在阿秋身前,与另一条狼扭抱在一起。五右卫反应过来,迅速将阿虔紧紧围在中间,五左卫也将阿秋团团护住。
正与周从走在队伍后面的安理见前方突发混乱,一个箭步奔到跟前,人到剑到,一剑斩杀一条狼,动作如仙鹤起舞,舒展优美迅捷异常。惊魂未定的阿虔、阿秋放下手中的小白兔,赶忙上前查看沐大、况河的伤情,心疼落泪。
安理令四后卫坚守队伍后方,自己一人飞奔到洞口,见洞口已倒毙一群野狼,步卒们正往外清理狼尸。四前卫将安理带到洞口边沿,指着洞外说:“理哥,你看!”安理站定望去,洞外崖边高悬一帘瀑布,崖下是百丈深渊,刺骨寒风阵阵袭来,洞口细雾纷乱飞扬,左右皆是悬崖峭壁,并无可行路径。
霍生从后面赶到,对茫然的安理说:“安哥勿忧!从这往上攀登十余丈有一平台,平台上方有一条隐秘小径可通山下。”说完,即吩咐赵匡、宋胤带领步卒向上攀爬。赵匡、宋胤一挥手,步卒们身轻如燕、敏捷如猿,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攀至平台,随后向下坠来一排绳索。
陆禄、孙风的难民队将独轮车系上绳索,由平台上的步卒逐一拉上去。等到人车全部上到平台,天已大亮。安理对赵匡、宋胤说:“你们在此等候霍生和十八骑兄弟,汇合后迅速赶往方城垭口。切记,十天后在南阳北麓博望坡淯水码头与我等汇合。”说完,带领队伍沿小径向山下进发。
7
霍生带领十八骑赶到溶洞出口时已是午后。赵匡、宋胤与步卒们将霍生等人及马匹拉上平台,两队人马汇合后,即朝山下奔去。下得山来,霍生回头望去,博望天已淹没在烟雨朦胧之中,隐约可见一团烟气从山顶冒出,仿佛在向他们挥手作别。“烧吧,烧个干净,一粒粮食、一根草木也不留给那群龟孙!”霍生说完,率众离去。
临近黄昏,队伍抵达方城垭口。众人见垭口两侧高约百丈,宽度不足五丈,呈喇叭状地堑地形。远远望去,铅灰色的冻云低压着垭口通道,刺骨寒风从桐柏山与伏牛山的缺口灌入,卷起砂石抽打着人脸。有人踉跄跌倒,立刻被同伴拽起。霍生定睛望去,垭口风尘中影影绰绰,似有人影晃动,便对赵匡、宋胤说:“我带马队率先突入,你二人带步卒随后跟进,强行闯关!”
霍生说完,松开缰绳,一手持矛,一手挥剑,纵马向前,十八骑紧随如十九支离弦之箭般射向垭口。守备垭口的正是一支鲁阳效节军,一侧插着鲁阳效节军的狼头旗帜。霍生见此旗帜,怒不可遏,飞剑斩断旗杆,与十八骑一同大开杀戒。
鲁阳效节军本是地方藩镇势力,虽效忠于朱温,却不受其倚重,平日里只知打家劫舍、欺压百姓,形同土匪,战力虚浮。守护方城垭口的这支鲁阳效节军起初以为是自家人归队,发现情况不对后,狂风乱沙中惊慌失措、乱作一团。近二百号人竟被霍生等人如杀猪般斩杀殆尽。
霍生犹未尽兴,对赵匡、宋胤说:“这个隘口应是鲁阳效节军的老巢,后续或许还有归队人员,说不定常去博望天欺压我等的那支队伍也在返程途中。今晚我等不如在此设伏,斩杀鲁阳效节军余孽,南下之前与他们做个了断!”赵匡、宋胤心领神会,即刻布置伏兵。
太阳渐渐西沉,垭口深处狂风骤起,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着砂石冲出垭口,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啸叫,如鬼哭狼嚎。垭口外,一队人马拖拽着一群刚抢掠来的牛羊,顶着风沙朝垭口赶来。这支人马进入垭口,聚集到一块平地准备解甲歇息。带队头领察觉异样,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昏暗的环境,突闻一阵梆子声炸响,一堆堆燃烧的干草卷带着熊熊火球从四面八方滚滚袭来。火光中,这队鲁阳效节军看到霍生和十八骑骑着高大白马,如天神一般立于眼前,四面还围着一群手持弓箭、严阵以待的黑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如见地狱恶鬼。带队头领正要鞭马冲出火圈,被赵匡、宋胤两人一人一箭射落马下。众人一齐放箭,箭矢如雨。不过一顿饭功夫,二百多号鲁阳效节军全部毙命。霍生审问一名伤兵,得知被射杀的带队头领正是鲁阳效节军的指挥使,大喜过望,下令仔细搜查关隘驻防库房,打扫战场,就地休整。
此时寒意正浓,寒风凛冽。夜半时分,霍生等人围着篝火喝着美酒、啃着烤羊、哼着小曲、跳着乱舞,突然一个声音凑近说道:“兄弟们好兴致,我等刚好也饿了。”说毕,一队人翻身下马,挨着霍生他们坐下,迫不及待抢夺食物吃喝起来。
霍生听闻这声音似曾相识,见身边坐下的一人只有一只眼睛,仔细一看,正是常来博望天欺压他们的鲁阳效节军头领。霍生起身一把抓住这人的胸口,怒问:“独眼龙,还认得我吗?”
那人一愣,认出是博望天的霍生,大吃一惊,伸手便要去摸放在地上的兵器,却被霍生一脚踏住手腕。
“兄弟饶命!我昨天去博望天是拜访看望你们,别无他意。”那人慌作一团,一面高声求饶,一面示意身边人动手,另一只手悄悄抽出藏在身上的短刃。
“留你这祸害,百姓何安?”霍生一声断喝,手中剑刃已抹向对方脖颈,独眼龙身子一软,当场毙命。霍生丢下尸体,大喊一声:“杀!”又是一场恶战。
这支鲁阳效节军常来博望天欺压讹诈,声称若不给粮食财物,便将此处藏匿亡的跋队斩兵卒之事告知厅子都军。霍生等人为避免凶残的厅子都军前来剿杀,只好忍气吞声,一年中大半收成皆被其搜刮,且勒索逐年加码。今次相见,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霍生等人使出浑身力气,疯狂砍杀,鲁阳效节军东躲西藏、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一阵拼杀过后,近两百名鲁阳效节军倒毙当场。霍生等人已是力竭,个个就地沉睡过去。篝火依旧热烈燃烧,这垭口的篝火数千年来见惯腥风血雨,并未因今晚的惨烈杀戮而动容,依旧保持着欢快的燃烧节奏,幽暗中有如魔鬼的舞蹈。
玉麒麟的一阵嘶鸣将熟睡的众人惊醒。霍生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寒风已歇,篝火已灭。起身看到尸身遍地,一群野狼正围着尸体打转,马群惊恐不安。
霍生挥动马鞭驱赶狼群,清点自家人马,竟无一人伤亡。赵匡、宋胤与六十名步卒每人都寻得一匹战马,将关隘库房洗劫一空,装载上马,也算物归原主。霍生令众人将鲁阳效节军的尸体聚在一起,堆上干草垛,丢下一支火把。随后,带领众人朝着前方的开阔地策马扬鞭奔驰,直奔南阳而去,一路慷慨高歌。
这支八十一人的队伍经过一夜血战,已然脱胎换骨。他们给养充足,装备精良,兵强马壮,锐不可当,朝着南阳方向锐利前行,扬起一路尘埃。
博望天的过往已在这群逃亡的跋队斩兵卒的脑海中彻底抹去。他们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安哥带领他们前往的南方,将是永恒的安乐之所。在那里,梦是甜的,水是甜的,歌是甜的,空气是甜的,一切都是甜的,没有苦难压迫,唯有自由快乐。
8
安理的队伍则低调平稳,夜渡伊河,穿山越岭,翻越峡谷,穿行密林,尽量避免与人接触。虽说旅途艰辛,却十分顺利,不几日便抵达伏牛山分水岭北麓。安理带领队伍继续向深山深处行进。
这日黄昏,队伍穿出山林,转过山口,进入一片开阔地,不远处深藏着一座大村落。远远望去,白墙黛瓦沿溪而建,屋宇层叠依山绵延;村庄一角翠嶂合围处,一座深宅大院隐匿其中;暮霭里,炊烟与云气缠绵难分;石板路压痕深重,如缀龙鳞,夕阳下漏出点点冷光;村口巨柏虬枝指向苍穹,透着孤傲倔强;村头鸡犬闲适游荡,小童围成一圈专注玩耍。
“理哥,此处便是皇后村,可否在此歇息一晚?”春卫询问安理。安理听闻“皇后村”三字,想起了何太后的交待,心中闪过一念:不知这“皇后村”,是不是何太后所指的娘家“皇后村”?又见天色已晚,便带着四前卫进村探查,令周从带队在村口外暂候。
安理五人刚进村,一位童颜鹤发的老者在一位五旬上下的清雅儒者搀扶下迎了上来。
“来者可是安理将军?”老者问。
“尊者何人?”安理一惊,按剑站住,轻声发问。
“将军莫惊,老朽姓何。”老者上前一步,贴近安理说,“前些时日,何太后从宫中差人传信,言将军一行近日或将路过皇后村,令我等好生接待。不想今日,将军果然到来。”
安理大惊,愣了片刻,见老者眉目间与何太后有几分神似,立即明白这皇后村就是何太后娘家,面前这位老者即是何美的祖父、何太后的父亲无疑了,便倒身跪拜,被老者身后的儒者扶起。
“这是你岳丈何隐。”何太公对安理介绍说,见安理又要下拜,连忙止住,“此处非叙话之地,将军快召众人进村,随我归家。”
四前卫即刻回身去招呼周从,安理跟随何太公及何隐前往深宅大院。院落深广,别有气象,高低错落,檐角参差,石径蜿蜒,如龙气潜藏。安理四下打量,只觉此处宛如避秦遗境,竟是太后梓里,院内千年松柏安静如山,隐忍不语。
进入厅堂,何太公请安理落座,安理躬身下拜,先拜何太公,再拜丈人何隐。拜毕起身刚坐定,一阵哭声从外传来,几位贵妇丫鬟搀扶着一位富贵老奶奶拥了进来。
“我的儿啊……”老奶奶颤颤巍巍进得厅来,一把抓住刚起身的安理,细细端详,哀伤恸哭,“我的儿啊……”
何隐赶紧扶老奶奶坐下,对安理介绍说:“这是太后的母亲,何美、何梦的奶奶。”安理赶忙下拜,喊“奶奶”。何隐又将一位贵妇人介绍给安理:“这是何美、何梦的母亲。”安理再行跪拜之礼,喊“母亲”。何美、何梦的母亲以手掩面,泪流满面。两名丫鬟上前扶起安理,让他在一旁落座。随后,何美、何梦的两个弟媳抱着婴儿前来拜见,一一见过礼。
“何美、何梦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何放、何梁,现带着府上家丁和村里壮丁在四面山上严密警戒,你们在府上尽可安心歇息一晚。”何隐对安理说,“太后前天差人来报,赵殷衡已察觉两名宫女出逃,正带着洛阳的厅子都军四下打探你们的下落,太后有嘱:务必小心谨慎,切勿暴露行踪。我这也不多留,你们歇息一晚,明早便启程。”
“大唐如今式微,他日中兴,全赖将军。安将军任重道远啊!”何太公说。
“早知如此,何必入宫?平淡度日岂不更好?如今我几代人都不得安稳,可怜我女儿贵为太后,眼下却性命难保。”老奶奶说着,重又哭了起来。
“何美、何梦二人可好?”何母强忍着泪水问安理。
“何美、何梦两姐妹一切安好,由蒋铁照看。蒋铁重情重义,有万夫不当之勇,母亲尽可放心!”安理说。
“安理我儿,你与蒋铁务必用心照看好我的两个闺女啊!”何母说完,放声痛哭。
此时管家进来禀告,安将军的队伍已进大院。何隐令管家妥善安排众人食宿,何太公令两位孙媳带两名宫女进内房安歇。安理留下陪同长辈赴家宴,其余人各自歇息。
酒宴上,安理频频向各位长辈敬酒。何太公见安理英气逼人、豪迈不凡,内心赞许女儿何太后慧眼识英才,大唐中兴或有望,对安理的敬酒尽数饮下。何隐看安理少年持重、内秀外刚,对这个女婿赞赏有加,杯中酒也一饮而尽。老奶奶心绪不佳,略坐片刻便称困乏,由丫鬟搀扶回房歇息。
何母让安理少饮多吃,亲手为他添汤布菜,满眼都是疼爱。安理很快便有了醉意。他本是孤儿,自幼寄养在舅舅家,虽舅父待他视若己出,但他从未懈怠,向来严于律己。今晚来到皇后村,面对和善亲切的长辈,尤其是慈爱温暖的何母,仿佛看到了妻子何美的身影,也依稀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母爱。安理心想,这才是自己的家,他喜欢这样的家,他就想有一个这样的家。
何太公见安理倦意上身,便散了宴席。何母亲手为安理铺床,整理衣物,宛如对待亲生儿子。
“理儿,我为你准备了一身新衣服,明早穿上。今晚,就安心歇息吧!”何母柔声交代,款款退出,轻轻关好房门。安理望着何母离去的背影,总不肯入睡,无奈睡意铺天盖地袭来。
多年以后,安理时常想起皇后村,想起这个家,想起这个夜晚。他总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安稳的地方,最美妙安逸的静夜,最甜美安静的梦乡。他永远记得,那晚他做了一个梦:他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妻子何美,妻子抱着女儿,女儿手里捧着一簇洁白清新的老鸦瓣,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回妻子的娘家。妻子教女儿唱着小调,聪慧伶俐的女儿一路开心学唱。安理拼命回忆梦中妻子的面容、女儿的模样,却越想越模糊,越想越遥远,吓得他不敢再想。脑海里总有一个念头:妻子何美带着女儿,在某个地方等他回家,女儿会甜甜地喊“爸爸”。
“孩子,怎么流起泪来了?”安理听到一个温暖的声音在呼唤,睁眼一看,是老奶奶坐在床沿,正伸手为他拭泪。
“奶奶。”安理本想让奶奶擦干泪痕再起床,可泪水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好孩子,苦了你了!”奶奶俯身对安理说,“孩子你听我说:前路遥远,务必走稳;能活下来,才是根本。凡事不必强求,照顾好身边人,便是最好。”
此时天已大亮,院内队伍已整理停当。安理翻身坐起,迅速洗漱完毕。何母亲手端来一大碗水饺,安理一边整理装束,一边就何母手中吃着大鲜肉水饺。队伍即将开拔,何隐领着四位手持宝剑、英姿飒爽的丫鬟走来,对安理说:“这四位丫鬟叫阿梅、阿兰、阿竹、阿菊,原是与何美、何梦一同长大,都有一身好武艺。你将她们带上,路上也好贴身照应两位宫女。”安理见四人神情并无悲戚,似愿随行,便令四人跟随阿虔、阿秋。安理向何太公、老奶奶、何隐、何母等一一拜别,正要出发,两名手持金枪的青年从外面跑进来,对安理倒身下拜:“何放、何梁,拜见姐夫哥哥!”
“两位贤弟辛苦了!”安理知道是何美、何梦的双胞胎兄弟,伸手将二人拉起。谁知两人反拉住安理的手说:“我兄弟二人愿随哥哥南下,闯荡一番!”
“二位贤弟,江湖凶多吉少,我等此去实为逃难,前路生死难料。”安理说,“你们还是留在家中照看长辈,这个家离不开你们。”
“弟弟留下!”“哥哥留下!”何放、何梁当场争执起来。老奶奶在何母的搀扶下走过来,指着跪在地上的兄弟俩说:“你们两个,上不顾老,下不顾小,弃家抛业,成何体统?”何母哭着说:“你们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如何狠心丢得下啊?!”何放、何梁的妻子抱着婴儿站在一旁,饮泣不止,说不出话来。
何太公走上前,对何放、何梁说:“你们跟去,不是不可,只是一点,紧紧记住:不能建功立业,也要保全自身,须得留住青山。”何放、何梁便对着何太公磕起头来。两个小媳妇见状,放声大哭起来。何隐拉起何放、何梁说:“你们去抱抱自己的儿子吧。”两人却手提金枪,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留下身后哭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