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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穿上何母为他置办的新衣服,竟十分合体,俨然一位世家大族的大少爷:乌纱软幞头斜簪玉蝉,绯红圆领袍以银线暗绣云雁,腰间金蹀躞带悬着鱼袋,手提乾坤宝剑,卓然而立,龙章凤姿。他眉目如剑,眸中似藏星斗,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又带着沙场历练的锐气。袍袖翻飞时,隐约可见内衬的银甲纹样,既显武备之威,又不失文士风流。足踩乌皮六合靴,步履沉稳,仿佛踏过现世的烽烟与诗篇。其他人也都换上了何府准备的干净新衣,焕然一新,再不似逃难之人,反倒像是大家族南迁。
队伍出皇后村,沿东部山脊线进入百重山。安理令周从带四后卫殿后,自己亲带何放、何梁来到队伍前方开道,让四前卫先行抵达淯水码头,打好前站。“你们先去探查情况,我等随后便到。”安理交代四前卫。四前卫齐声应“明白!”,迈开大步朝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阿虔、阿秋与梅、兰、竹、菊四位丫鬟很快熟络起来,一路有说有笑,为沉闷的行进队伍增添了一抹亮色。整个队伍行进起来轻快愉悦,再无此前紧张亡命的狼狈。
数日后,队伍靠近博望坡地界。安理见博望坡哨站有大群军士出没,来往盘查甚严,便令队伍趁夜色借汉代古城墙废墟隐蔽穿越。队伍一通过,便马不停蹄地朝着淯水码头连夜进发。
卯时,队伍抵达淯水码头。码头上,朔风卷着碎雪,一排排大船泊在雾中,船头灯笼被雪打湿,晕出惨红的光。昏黄的光晕在墨绸般的薄冰上碎成金鳞。岸边夯土栈桥旁,几艘驳船蜷伏如巨兽,缆绳在风雪中吱呀呻吟,满载蜀锦与瓷器的货箱在跳板旁堆积成山影。临河的客栈挑出褪色的酒旗,窗棂透出摇曳的烛火,商贾的喧哗裹着胡乐断续飘散,又被更夫的梆子声截断。一弯冷月悬在博望坡的松林梢头,将纤夫佝偻的剪影烙在斑驳的河堤上,唯余几丛芦苇在深黑的水畔簌簌摇白,似在应和着江河日下的王朝余息。
四前卫迎了上来,同安理低声商议。议定,夏卫前往队伍中迎两位宫女、何放何梁、四位丫鬟、沐大沐好况河况山等十二人登上一艘彩舫;秋卫引五右卫、五左卫登上紧邻彩舫的另一艘快船;冬卫带领周从、陆禄、孙风等五十六人登上后面的一艘楼船;春卫与安理及四后卫一同入住“望仙楼”客栈,包下三楼。此处可俯瞰码头全景,安理打算在此暂歇,等候霍生等人前来汇合。
“哥哥,我俩不愿同两位宫女乘坐一条船。”安理等人刚上客栈三楼,何放、何梁兄弟俩便赶来对安理说,“想同弟兄们在一起。”
“从今往后,你二人对外便是阿虔、阿秋的丈夫,同时肩负近身保护两位宫女的重任。”安理对双胞胎兄弟说,见两人还想辩解,接着说,“即刻返回船上,不得擅离半步!”何放、何梁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极不情愿地离去。
“霍生他们现在何处?”安理站在窗口打开窗户向外瞭望,问春卫。
“霍生兄弟的队伍三天前就已抵达博望坡,因哨站有不明来历的厅子都军把守,担心打草惊蛇,便藏在哨口附近的茂密松林中隐蔽待命,专等大哥前来定夺。”春卫说,“我昨天见过他,据他观察,厅子都军的巡查日渐频繁,显然在搜寻什么。”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安理打了个寒颤。金卫上前关好窗户。安理转过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问春卫:“你们买下这三艘船,是否惊动了官府?”
“应当没有。我等悄悄从南方来的大商家手中购得,支付了足额重金,无人知晓我等的身份。”春卫说。
“此处的厅子都军近日可有异动?”安理问。
“霍生兄弟说,他们抵达后便察觉此处气氛异常,哨站的军士不断增加,码头的巡查也愈发严格。”春卫说。
“这分明是厅子都军察觉我等近日可能抵达博望坡,且预料我等会走水路,只是尚未摸清我等的具体行踪。”安理停下脚步,对春卫说,沉吟片刻后又对金卫说,“四后卫前往联络霍生兄弟,令他即刻攻打博望坡哨站,动静越大越好。你们一旦开打,我等便迅速启航南下。”
“明白!”金卫等四后卫答应一声正要下楼,被安理叫住:“慢!尔等只需吸引厅子都军的注意力,佯攻一个时辰撤离,然后回撤洛阳,告知蒋铁兄弟,厅子都军很快会摸清情况,展开全面追杀,府上需尽快行动,蒋铁要迅速出发。”
“四位兄弟,水路艰险,蒋铁力量薄弱,须要谨慎行事!”安理再三叮嘱,最后说,“告诉霍生,你们八十五名兄弟,一个都不能少,务必全部带来洪州与我汇合!”
“理哥保重,洪州再见!”四后卫转身下楼。
安理站在窗口目送四后卫远去,对四前卫说:“通告各船,即刻挂帆,准备启航。”四前卫转身下楼安排。
安理来到彩舫对何放、何梁叮嘱一番,又去快船对五右卫、五左卫作些交代,再到楼船上同周从等兄弟交谈。周从说:“我等都听安哥的。霍生百战无畏,安哥尽可放心。”陆禄、孙风立即安排众人整理货物,做启航准备。
此时天色渐明,风雪渐止,胡乐声歇,喧闹了一夜的码头终于迎来片刻安宁。安理的队伍却在紧张忙碌地做着启航前的最后准备。不久,天已大亮,人货均已入舱,三艘船恢复了平静,与昨日别无二致。码头内外万籁俱寂,鸟飞绝,人踪灭,虫豸蛰伏,冰封千里,一片死寂。
安理与四前卫返回客栈三楼,再次扫视整个码头,未见异常。春卫说:“四后卫此刻应当已与霍生兄弟接上头,想来快有动静。”夏卫说:“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哨站那边便会开战。”秋卫说:“我等这边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航。”
“理哥,你看!”冬卫突然指着窗外对安理说。安理顺着冬卫指的方向望去,码头上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士正朝周从所在的楼船走去。安理赶紧下楼,四前卫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挂起帆来,想要启航,也不招呼?”带头校尉喝问船上纤夫。
“军将大人辛苦!”安理及时赶到,对带头校尉施礼说,“我等见今日天色尚好,便想尽早赶路,正要前往通报,不想大人已亲自巡视至此。”说毕,掏出一锭金子递向校尉。
“怎么回事,这是南方来的商船,你却是北方口音?”带头校尉推开安理递来的金锭,厉声责问。
“军将大人,在下‘大河安氏’世家长子,奉命带全族人南迁。”安理指着旁边的彩舫、快船说,“这三艘船,才刚买下,军将大人行个方便。”说完,便摘下腰间一个钱袋,连同金锭一起,递给带头校尉。
“怎么回事,还有女眷,我要查查。”带头校尉看到有一艘彩舫里有女眷身影,推却安理递过来的沉甸甸钱袋,朝前走去。四前卫怒目而视,正待掏出藏在身上刀刃,被安理眼色止住。
“军将大人,内眷偶遇风寒,受不得惊吓。”安理上前一步挡住带头校尉,从怀里掏出一面龙纹八出镜,塞到对方怀里,说,“这是先皇赐给家父的一面铜镜,请大人笑纳。”
就在此时,一名兵卒飞马奔来,飞身下马跪报带头校尉说:“王大人,巴大人哨站那里敌情紧急,赵大人急令你部回援。”众人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怎么回事,你是不知,上面秘令严查两名外逃宫女,说是怀上了当今皇上龙嗣。”王校尉对安理说,“安公子快请启航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说完,一把抓来安理手中装有金锭的小牛皮袋,收好铜镜,手一挥便带队伍离开,临走又对安理说,“你这四个家奴怎么回事,缺少教养,可得好生管教。”安理连连称是。
待黑甲厅子都军远去,安理即令发棹,避开南阳城防,沿白河南行,直奔襄阳。
2
赵殷衡从洛阳带来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几天前就接管博望坡哨站,并要求南阳属地的厅子都军前来加强,以强化哨站的封控盘查。赵殷衡认为安理等人要想快速逃离洛阳,陆路一线极有可能,而且两位宫女有孕在身,陆上必不久奔,早晚乘船南下。他料定博望坡淯水码头是安理的必经之地,便带领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早早奔至博望坡,就此设防。没想到安理的队伍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群逃亡跋队斩兵卒对他们哨站的攻击。
令赵殷衡想不通的是,厅子都军专门狩猎逃亡兵卒,原是逃亡在外的跋队斩兵卒的克星,为何这群逃亡兵卒敢于前来送死,而且战力不弱,装备精良,颇讲战术。赵殷衡本无统军经验,更无临阵作战胆魄,见对方攻势甚猛,已是肝胆俱裂,急令各部驰援。
霍生的队伍天亮前悄悄搬来大堆干柴将哨站哨楼严严围住,点上一把火,整个哨楼便熊熊燃烧起来。这时天际已有一抹亮色,被烟火熏醒的兵卒仓皇夺门而出,又被迎面射来的飞箭射中纷纷倒下。好不容易稳住阵脚,远远看去似是一群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在偷袭他们,可火光纷乱烟灰朦胧摸不清对方底细,只好固守阵地,不敢贸然出击。博望坡哨站纵有数百军士据守在此,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出战,躲藏起来固守待援。
霍生他们,叫战一阵,从容撤去。
赵殷衡带着王、巴两位校尉等黑甲厅子都军狼狈不堪回到洛阳,对王殷愤懑地说道:“我等追到南阳博望坡,在各处哨站、码头设卡,蒋玄晖外甥安理他们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害我空手而返。我等莫不是中了蒋玄晖这只老狐狸的计了?”
“一个死人,有什么计?蒋玄晖已经是只死狐狸了。”王殷见赵殷衡一时没有领悟,接着慢悠悠说,“你带厅子都军出洛阳追查两名宫女去后,我以拜访为名前往蒋府,唆使蒋玄晖亲往汴州向梁王进表劝进。不出我所料,迂腐的蒋玄晖还是喋喋不休对梁王解释荣登大宝之位的规范严谨程序,让梁王勃然大怒,当场收斩。”
“蒋府搜查情况怎么样?”赵殷衡急问。
“唉,蒋玄晖不愧是只老狐狸。”王殷说,“梁王斩了蒋玄晖,遣使令我抄查蒋府。我急急带队赶到蒋府,才发现蒋玄晖的儿子蒋铁早在蒋玄晖动身去汴州前就悄悄离开了洛阳,去向不明。我拷问蒋府仆人,说是蒋铁带着两个小娘子出门,随行也就十余人。”
“两名宫女定莫非是被蒋铁一伙带走,怪不得我找不到这些人的踪影。”赵殷衡说,“两名宫女有孕在身,陆路难于久行。他们必定乘船走水路,从运河南下。”
“蒋铁一伙,已出逃多日,你们要哨探加鞭。我在这里继续把水搅浑,想办法激怒梁王把何太后还有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一并诛杀,我等方可喘气。”王殷说。
“我再出城,找到他们,碎尸万段!”赵殷衡咬牙切齿说着,就要出门。
“殷衡老弟,这次可不要再追丢了啊,否则碎尸万段的就是你我两个了。”赵殷衡刚走到门口,王殷阴冷的话语追身而来。赵殷衡脚一跺,恨恨而出。一出门,赵殷衡便觉今年冬天尤其寒冷,从洛阳东北汴州方向吹过来的空气异常冰冷,都不敢随意呼吸,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了上次陆路惨败教训,赵殷衡这次水路追击改变策略。他先是到水关衙所召来洛城附近水关头领,亲自盘问是否有可疑船只出城南下。有一处水关反映,有两条船行迹可疑,明明是轻快吴越舴艋舟,吃水却深,货仓紧闭,从皇城东南的漕渠启程。
“船上是些什么人?”赵殷衡问。
“都是精壮汉子,每条船上有十来人,持有通关文牒过所,过所上标明是南方客商贩卖唐三彩南下。”水关小头领说。接着查问下去,另一处水关头领说“这两条船从汴州上游的陈留转入蔡河,奔陈州去了。”
“这两艘船,绕行南下,舍近求远,行踪诡秘,不走干流,专行汊流,定是他们无疑了。”王校尉说。
“赵大人,我等不如飞马快报各处水关,教水关军士就地截杀这两条吴越舴艋舟。”巴校尉对赵殷衡说。
“他们十分狡猾,水关军士未必拦得住。这两条快船应是已过宿州。倘若他们越蕲县,穿泗州,抵楚州,过广陵,入长江,我等就鞭长莫及了。”赵殷衡说,“王大人,你带两百精兵,前往蕲县截杀他们。巴大人带两百精兵,赶到泗州截杀他们。我挑两百精兵,装作陆上马帮商队,赶往楚州截杀他们。我等层层截杀,层层驰援响应,叫他插翅难逃。事成之后,我赵某保管两位高升三级、富贵三代。”
3
汴河与浍河交汇处蕲县码头为漕运中转站,设有“津关”。码头上身披羊皮棉袄的富商,和衣不蔽体的乞丐,人流往来如织。一老年乞丐拦着一富商讨要一口吃剩的胡饼,被富商的随从一腿踢倒。路边蹲有一排骨瘦如柴两眼空洞神情麻木的孩子,头上都插有草标,一旁大人在相较肥瘦易子而食。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冲了上来,众人慌忙避开,乞丐们连滚带爬躲在一边。
这是王校尉带来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王校尉赶到蕲县码头,立即对过往船只展开搜查,对是否有可疑船只并不在意,搜刮财物十分上心。他们对所有船只均加倍加税,肆意横行,趁机敛财,致使来往船只大量积压,拥堵严重。
“军将大人,小商上官因老家远在闽地建州,现船上有人生有恶疾,可否让先行。我等愿缴足船税。”一个操南方口音船商带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前来水关闸口求告王校尉,说完年轻人即从钱袋里掏出一大块金锭,捧给王校尉。
“怎么回事?”王校尉看这块金锭大小成色,与他在博望坡淯水码头从“大河安氏”世家长子安公子手上得到的金锭一模一样,心中生疑,问,“你们的船在哪?”
“大人请看,就在闸口,四条吴越舴艋舟。”上官牙郎指给王校尉说。
“怎么回事,是吴越舴艋舟?我要亲往查看。”王校尉心头一震,起身就要上船盘查。
“军将大人,暂且止步。”上官牙郎旁边的年轻人将挂在身上的牛皮钱袋摘下一齐递出,又从身上摸出一面铜镜塞给王校尉,说,“军将大人小心染上恶疾。”
“怎么回事,这可是宫中之物啊!”王校尉看到是一面漆背金银平脱凤花鸟纹八出镜,沉吟道。
“军将大人,真好眼力,多行方便。”年轻人陪笑说。
“蒋公子,安公子已过博望坡淯水码头,你们泗州、楚州还有两重关口,要小心在意。”王校尉反复翻看铜镜,深深叹了口气说。
年轻人大惊,紧盯着对方。王校尉沉默片刻,挥手示意放行,眼神复杂,有气无力对年轻人轻声说道:“你们走吧!”
水关闸口上横贯水面的铁链缓缓收起。年轻人缓过神来,抱拳施礼说了声“多谢兄弟,后会有期!”说完立即跳上船,就命开船。南方商船上官老板满心疑惑上了自己的两条船,紧紧跟随过闸。
王校尉知道,是他亲手放走了蒋玄晖外甥安理和儿子蒋铁的两支船队。他不知道两名怀有身孕的宫女是在安理方向还是在蒋铁这里,但他知道这两名宫女正是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他想知道这两名宫女到底在哪,但他又不想看到,更不愿别人看到。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期待这两名宫女能顺利逃离抓捕。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此事败露,特别是当朱温知道是他放走了两名宫女后,不管是他有心还是无意,定会族灭他九族。王校尉看了看手中的铜镜,发现镜中的自己有如骷髅,已是死人一个,一时瘫坐在地。
守闸军士不知王校尉何意,只得继续放行。商船争先恐后鱼贯而出,不一会水面一空。一群乌鸦三三两两蹲伏在码头各处的低矮茅草房屋顶上,一动不动。
这年轻人正是蒋铁。自从那天宣徽副使王殷来府上拜访后,蒋玄晖立马找来儿子蒋铁商量说:“王殷刚才是动员我亲往汴州向梁王奉表劝进。我拖延不去,恐朱温疑心更重;我若是去,怕是凶多吉少。安理一行离开洛阳已有八日,赵殷衡已是不可能追上。我等不必等安理来人回信,现在是你们离开的时候,否则就来不及了。你今晚就带何美、何梦离开,乘船走水路南下,带好过所方便过关,注意隐蔽前行,尽快到洪州与安理会合。我在这慢慢与之周旋。”
蒋铁同何美、何梦夜半拜别蒋铁父母,在江、河、湖、海等十八勇的紧密簇拥下悄悄离开蒋府,乘坐两条吴越舴艋舟出逃洛阳。蒋铁船只昼伏夜出尽走河汊支流,经汴州上游陈留转入蔡河奔陈州而去,取道汴河水路进蔡水入通济渠顺流东行,途经宿州埇桥时出示过所外加两块金锭快速通过,不想抵达蕲县码头时竟有异样。
两条吴越舴艋舟一到蕲县码头,蒋铁便发现此处气氛与别处不同明显紧张。蒋铁对江、河、湖、海四勇说:“你们四人去找来两条一样的吴越舴艋舟,说帮他们交纳过往船税,大家捆在一起以船上有人急患恶疾为由组团捆绑过关。”
四人明白,很快找来一位来自南方建州的名唤上官的商船老板,是名武夷山茶商,返程贩运一批唐三彩回老家。这名上官商船老板正为高额过闸船税犯愁,听说有人为他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交纳重税,自然高兴万分,没想到过闸竟如此顺利,甚至有些诡异。船商上官不想这被厅子都军头领校尉都尊称的蒋公子,身份如此神秘来头竟是颇大,想到前路漫漫风险难测,急令自家两条商船紧跟前方蒋公子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一路南下。
“铁哥,刚蕲县码头校尉神情古怪,不仅对我等爽快放行,还警示我等前面泗州、楚州有重大风险。我等还要前行吗?”江勇问蒋铁。
“我等现在别无选择,只此一条水路前行。”蒋铁说,“这名校尉应是从南阳方向转来蕲县码头,来此加强布防。看来,这校尉同理哥打过交道,理哥一路现在应是无虞。”
“铁哥,这校尉对吴越舴艋舟特别关注,每条都要亲身查看,为何对我等例外放行?”河勇问蒋铁。
“这校尉还底细不清,前路须多加小心。”蒋铁说,“这吴越舴艋舟不能要了,你们四人下船上岸,跑去前方码头,找到一条当地商船,等我一到便换船,扮作南下投亲继续南下。”江、河、湖、海四勇即跳船上岸。
船行一夜,天刚蒙蒙亮即到泗州附近的临淮关码头。远远望去,码头晨雪碎玉纷扬,临淮关内淮水一白,一座巨舶横亘水面。船身木制坚硕,长逾五十丈,两厢外撇如鹏翼,舷侧雕有螭纹。船首高翘,桅林耸若冬林,赤帆徐徐张开,幕如垂天之云,朱砂染就的“俞”字旗在飞扬雪中灼灼生辉猎猎作响。三层楼舱的雕花阑干缀满冰晶,恍若水晶宫阙;飞檐斗拱间悬铜铃,雪粒撞出清泠回响。巨舶之外,周围大小商船如小片碎叶般飘浮水面之上。
蒋铁的两条吴越舴艋舟停船靠岸,守候于此的江、河、湖、海四勇跳上船来。江勇指着前面巨舶对蒋铁说:“铁哥,这是江淮富商俞大娘的大货船,今天前往洪州,我等可以搭乘。”
“这俞大娘是什么人?”蒋铁问。河勇说,俞大娘是江淮有名富商,她家航船南至江右北至淮南,每年来往洪州与江淮之间只一次,船上船员拖家带口从不下船只在船上生活,做两地生意的商客搭乘这巨型货船,今天发船前往洪州,恰好为我等赶上。蒋铁问,船上可有军士?湖勇答,没有发现,不见官家,俞大娘养有护航卫士,货品清点、账目管理、船上管家都是女性。蒋铁问,我等住的船舱商客怎么样?海勇回,我等包下三层半边楼舱,另半边楼舱住的都是船上四十位女员。船艏在三层中间以上,老板娘俞大娘一人在船艏居住和操持这航船。
“好,立即登船,随同南下。”蒋铁终于下定决心。十八勇忙碌起来,不一会搬运停当。
正待登船,两条吴越舴艋舟上的老板上官牙郎窜上岸来,拉住蒋铁说:“蒋公子,你们这是要改乘大船南下?”蒋铁站住,心有不悦,说:“上官老板,我等就此别过,以后不要称我公子,我也不姓蒋。”上官牙郎愣住,讪笑着说:“明白、明白!”
蒋铁转身正要离开,又被上官牙郎拦着说:“大人,你们这两条吴越舴艋舟是丢弃不要了吗?”蒋铁站住,想了想说:“你若想要,就赠给你。只是一点,不要说是我给你的。”上官牙郎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说:“一定、一定,感谢、感谢!我正好在此贩运些粮食返乡。”说完反复作揖,千恩万谢而去。
4
蒋铁同十八勇牵马拥着何美、何梦踏上舷板。巨舶如城,柚木甲板阔如田园广若街衢。圈围牛羊猪鸡牲畜家禽,种植瓜果苗木四季鲜蔬,池养大鱼小虾鲜活水产,甲板尽有摊贩叫卖,随处说唱杂耍,一片坊市景象。一队女员上来牵上蒋铁他们手中的白马,送往马厩,另有四个女员领着他们朝前走去。
大通舱内,有序摆放漠北皮草、丝绸茶叶、瓷器珍宝、药材香料,木材盐铁。昆仑奴正以铁钩固定广陵漆器箱笼。盐包垒成雪丘,青州壮丁以麻绳捆扎,盐粒从缝隙簌簌漏下,在甲板上铺出霜痕。敞开的檀木箱里,蜀锦金线映着雪光,粟特商人指尖拈起一片残锦,对着天光验看密绣的菱纹,阿拉伯商人捧着羊皮账本清点安息香料。尾舱蒸腾的雾气中,新罗婢女正将岭南荔枝干装入越窑秘色瓷坛,坛底垫着的潮州蕉叶犹带绿意。底层传来闷雷般的震动——上百名脚夫踩着夯歌,将苏州稻米压入隔水舱。隔壁账房内,算珠在梨木筹盘上疾走,一名女账房突然停手,用朱笔在账册“波斯琉璃器大小一百件,总值绢帛三千八百匹”旁添注“损其一,赔以南海走盘珠,罚没当值人月如月俸三千八百文”。船首处,两名漕工用长杆测量水深,杆头铜铃随动作轻颤,与货舱底层传来的波斯筚篥声遥相呼应。
中层客舱设暖炕供船员和行旅,另有商铺当铺、酒肆歌坊、会所佛堂。舱廊一线,妇人蒸饼、文士煮茶、商贾议价、孩童嬉雪、老人闲聊、僧人打坐、道士念经。会所里面,赣州药商抖开药囊,庐陵陈皮与袁州茯苓的辛香裹着炭火气盘旋,冲得身旁的广陵盐商直蹙眉;一位商人就窗下灯光写着货单:上等吴绫三百匹、建州茶饼五十箱、钟离郡空青石两瓮;洪州窑主用麂皮擦拭新烧的褐釉执壶,壶底“大中五年”的款识被波斯宝石商人反复端详;角落里,两名带有岭南口音的客商以指蘸酒,在案几上划出木材价码——虔州杉木每船换盐三十石。贵客们聚在中厅博戏,一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身材矮小昆仑奴捧来的鎏金酒壶里,剑南烧春混着龙脑香,熏得银灯下的影子都醉眼迷离。
上到三层楼舱,见外壁以金平脱工艺嵌出缠枝牡丹,每片花瓣都缀着粟特商人带来的瑟瑟珠。推门而入,整层舱室竟以蜀地鹅黄缬染纱幔分区,风过时如云霞流动。百多间客舍一字摆开,一眼难望尽头。每间有内外两室,设施设备齐整,皆铺波斯氍毹,内室案上越窑秘色瓷瓶插着初绽的红梅,花蕊间还凝着晨雪化的水珠。蒋铁让何美、何梦同居一处内室,自己居外室守卫。十八勇居两边警卫。众人迅速安顿下来,就待船发。
两位女员来找蒋铁,说:“公子,俞大娘有请。”蒋铁跟随两女员出门,清、浅、淡、泊四勇想要跟上,被蒋铁止住。
穿过一座雕花隔门,走上一段宽阔楼梯,来到一间舱室门口,一阵暖香扑鼻而来。两位女员把蒋铁引到,说声“公子请进!”便离开。
蒋铁透过虾须帘,看到雪光漫过帘内,将案头越窑青瓷砚映成冰色。俞大娘披着素绢夹袄,袖口露出半截象牙算筹,正以朱笔批注洪州米商的契票。一旁榉木架列满账册,墙悬一幅素绢航海图,朱砂标注的航线如血丝渗入雪帛。窗边那盆广陵琼花已换作枯枝,似是插着一名商人抵债的一张银票。
蒋铁进来站立跟前正待施礼问候,一声娇嫩声传出:“公子请坐。”蒋铁听闻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吃了一惊。俞大娘抬起头来,蒋铁一看,果然是位五官精致的绝色妙龄女子,吃一大惊。
“公子莫非在怪异,面前这位非是俞大娘?”俞大娘笑着问。
“俞大娘好!多谢关照。”蒋铁施礼。
“实告公子,俞大娘是我奶奶,我叫俞小娘,承蒙江湖错爱,仍呼我‘俞大娘’,我就以俞大娘自居了。”俞大娘脸带桃花,笑盈盈说。
“敢问俞大娘有何吩咐?”蒋铁也露出了笑容。
“公子面生,想必是头次乘坐俞大娘航船吧?我这航船,船乘千员,货载万石,本不载私客,念你们的人说南下投亲紧急,也是你们出手大方,才让你们搭乘。”俞大娘说,“我知公子非为一般商人旅客。但我只求生财,不多过问俗事。公子身边十八个人好生威武,还有两位小娇娘,望公子照顾好自家人,不可随意妄动,可保一路平安。”
“俞大娘放心,我等都是本分之人,不会徒增事端。”蒋铁说,“我等的人就在这三层楼舱活动,也请俞大娘不要让其他闲杂人等靠近我等。”
俞大娘微微点头,蒋铁退出。
此时天色放亮。蒋铁立于船楼之巅环顾,淮水已成银练。码头上驼队驮着西域琉璃,河中漕船首尾相衔,远处泗州城楼檐角积雪如冠。
甲板上,波斯铜人掌尾舵,昆仑奴赤膊挥槌,试锚声如远雷;桅斗内,少年水手势若栖鹰,报“水线三寸”,声落处,雪片碎成白烟。忽闻桅顶云板三击,全船顿寂,唯雪落有声。俞大娘披银狐大氅出,立艏楼,手执小金鸡旗,向临城关遥遥一指,一群群舵手、帆手、篙手、橹桨手一齐忙碌,一个个船上女员来往穿梭,一队队岸上纤夫奋力向前,一阵阵号子声惊起一群群寒鸦。
水关守将亦举旗。那一刻,雪霰纷飞,俞大娘航船抖动庞大身躯,青雀舫首以大力金刚一般碾压着薄冰,朝金刚渡进发。俞大娘航船气势如虹穿越金刚渡水关,船尾跟着大大小小一长串船只一并跟进。过金刚渡,航船渐提航速,两岸数百名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天作响,巨船排山倒海奔向铁窗棂水关。出铁窗棂,俞大娘航船即航离泗州,便以豪迈磅礴气势闯入淮水烟波浩渺处。蒋铁同十八勇站在三层楼舱注意到,俞大娘航船一过铁窗棂,闸口即刻关闭,把后面的大小船只拦在闸内。又一会,闸口上方冒起浓烟,似有船只着火。此时暴雪骤起,巨船有如一叶浮萍飘浮在一片苍茫茫天地之间。
“夫君,我等这是要去哪?”蒋铁回到室内,何美、何梦姐妹从内室走出,何梦问蒋铁。
“这航船前往洪州,我等刚好搭乘南下。”蒋铁说,“现在已经入淮,一过楚州,便可安稳。”
“铁弟,不知安理一路到底如何?”何美问。
“理哥一路,已过南阳,应是无虞。”蒋铁对何美说,“姐姐不用多虑,理哥机敏勇武,定会早早赶到江州,我等同他们在江州会合后再一同前往洪州落地。”
“安理他怎能独自一个人走,路上定是吃了许多苦,也无人照料一二。”何美说着,掩面而泣。
蒋铁无言,沉默良久。
“夫君好好歇息,这些天你也累了。”何梦说完,扶着何美一同进了内室。
看着姐妹俩进去,蒋铁此时才感觉浑身疲倦,就此歪斜在一张靠背椅上,沉睡起来。睡不多久,又有另外两名女员来找蒋铁,说“俞大娘有请。”蒋铁只好前往。
与光线灰暗的晨昏不同,再次来到俞大娘的寝居,已是中午,大雪暂歇,阳光明媚。蒋铁这才注意到,这艏楼原处三层楼舱中部,高出三楼半层。他们居住的舱室在艏楼左下侧,船上女员居艏楼右下侧,俞大娘带着四位女员独占艏楼。
十二扇螺钿屏风围出一方天地,屏上《明皇幸蜀图》用金线勾勒出盛世残影。俞大娘的寝居仅陈一榻、一案、一屏、一列榉木架。榻为湘妃竹所制,铺着素绢软垫;案上越窑青釉水丞旁,搁着半卷《洪州漕运考》手稿;六曲素屏绘着墨竹,笔锋瘦劲如刀。
“俞大娘是有吩咐?”蒋铁小心问。
“公子应是有话对我说吧?”俞大娘坐在案前询问,一双聪慧清纯的双眼紧盯着蒋铁,见蒋铁一脸疑惑,又说,“我惯走风口浪尖,这沿岸各处舟楫署纲首和码头上谋生活的船户,少不了是我的线报。刚岸上有飞鸽传信于我,说是梁王朱温的厅子都军正在追查两名逃出宫来的怀孕宫女,而且很有可能逃到了我这俞大娘航船上。公子莫非姓蒋名铁?”
蒋铁满脸凝重,两眼凝视着俞大娘,缓缓说道:“俞大娘意下如何?”
“呵……”俞大娘大笑起来,“蒋公子是怕我把尔等拿下向厅子都军请功邀赏吗?我这航船原为杨行密特许建造,专司淮赣两地漕运,兼有私货贸易,一年获利数千两黄金,你们二十一人又能值几两黄金?再说,我看两位娇娘并不像是久伺于人的宫女,倒像是两个优雅高贵的大家闺秀,不过好像也是怀了孕。”
“俞大娘果然聪慧过人,这二人的确不是宫女,一位是在下内人,一位是我姻姐。”蒋铁说,“俞大娘尽可放宽心,我等确是南下洪州投亲。”
“这么说来,是蒋公子无疑了。”俞大娘说,“两位娇娘,是何太后的两个侄女吧?两名宫女,现被你表哥安理带着逃往襄阳了吧?”
蒋铁收起笑容暗暗作色,暗想这俞大娘娇弱一击可擒,再挟为人质迫其就范,环顾周围正待动手。俞大娘微微一笑,指着一绣榻说:“蒋公子不坐下说话吗?”
蒋铁坐下。室外旋即进来一女员端来一杯热茶递给蒋铁。蒋铁端上喝了一口,说:“多谢俞大娘,就请多赐教。”
“呵……”俞大娘再次大笑起来,“蒋公子勇武过人,也有畏惧之处吗?”
“既然俞大娘无所不知全都知晓,我蒋铁听凭发落。”蒋铁放下茶碟,起身向俞大娘施礼。
“呵……”俞大娘又是大笑,“蒋公子是爽利人,我也就不同你兜圈了,实话都对你说了吧。坊间早就传闻有两名怀孕宫女外逃。你们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一过宿州埇桥,就直奔临淮关码头而来,我安插在各地纲首、船户便盯上了你们,迅速查明你的身份,已经知道你就是枢密院使蒋公的公子蒋铁了,也知道你的表哥安理带着两名怀孕宫女逃匿襄阳。朱温大逆不道残暴不仁,对我这航船常有敲诈,我深恨之。蒋公子宽心,我这船上有一百八十名家养护卫,个个武艺精通,来到我这,就是家里,就请安心。”
蒋铁起身有拜,说:“大唐有幸,有俞大娘!”
“蒋公子快快请起,我只是一名商女,担不起家国重任,只一腔热血而已。”俞大娘扶起蒋铁说,“今晚暴雪水滞,这船要明早才能到达楚州。楚州北神堰还有一队伪装成马帮商队的厅子都军对我等严阵以待,得小心在意。这帮厅子都军残忍异常,你的那位同行商船上官牙郎怕是凶多吉少,他的四条吴越舴艋舟已被厅子都军付之一炬。”
蒋铁有惊,再拜俞大娘。俞大娘素手轻搀,蒋铁起身,不经意对视俞大娘,看到俞大娘眼里尽有悲怜。蒋铁心有诧异,心头略有一紧,突现一丝隐忧,想到远在洛阳父母,欲张口询问俞大娘,犹豫片刻没有开口,转身出门,刚转出门便看到屏风外有一队刀剑护卫环屏侍立,神情严肃。
回到住处,蒋铁陪着何美、何梦草草用过船上晚餐,便召集十八勇商议,至夜半方寝。
5
冬日的楚州北神堰,晨光刺破薄雾,将淮河染成金红。昨夜新雪未消,河面蒸腾的雾气,朝阳下隐着七彩微光。远处芦苇丛披着银装,随寒风轻摆发出沙沙声响。
一轮红日冒出水面,俞大娘航船如移动城池般浮现在淮河尽头。朝阳下甲板上早市正酣,有过早的,有喝茶的,有斗鸡的,有溜马的,有叫卖的,有说唱的,大人牵着小孩,小狗追着小猫,鸡鸭鹅欢叫,牛羊猪吵闹,处处烟气蒸腾,色色香味浓烈,一时暴雪又起,甲板上依旧熙熙攘攘,毫无暂歇。船楼二层的“空中茶肆”,茶博士正用越窑青瓷瓯为客商点茶,蒸腾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陪同蒋铁站在三层楼舱室向外张望,航船两舷立有一排手持竹篙的船工,船工后面立着一排手握刀剑的护卫,泽、洪、涌、涛、浩和沛、沧、沃、沂、泛十勇在甲板上溜着马,蒋铁的白龙驹显得异常兴奋警觉。两女员来请蒋铁,说是俞大娘在艏楼等他。
进到艏楼,蒋铁见俞大娘手执小金鸡旗,目不斜视紧盯着前方闸门。蒋铁走来俞大娘身后刚要张口,俞大娘先说了话:“蒋公子,我先前对你交代过,你只须照看好自家人,休要擅动,以免惊扰船上众人,如何你的兄弟都不安分?”
“厅子都军奸诈无比,他们躲在暗处我等是在明处,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卑贱手段暗算我等。我想让我的兄弟引蛇出洞,集歼他们。”蒋铁说。
“这里已是朱温的死对头杨行密的地盘,不受朱温控制,厅子都军不敢妄动。我等两家世代通好,我奶奶航船常帮杨行密军运输粮草。杨行密宾天不久,其长子杨渥刚继位。我已遣人祝贺杨渥。杨渥颁有法令,要沿岸水关对我航船放行。我与赣地钟传也有交情,每年向洪州输送稀缺北地物资。”俞大娘头也不回,继续盯着前方说,“再说我有一百八十名精干护卫,不需你的人劳神费力。”
“我等明白了。”蒋铁说着,离开艏楼。
航船进到闸口,俞大娘小金鸡旗往前一指,甲板上两侧船工即举起竹篙,全神贯注盯着堰口。堰吏挥旗为号,堰工们转动绞盘开启闸门。两边数百船工仅用一根竹篙轻点闸壁,整艘巨舰便如羽毛般滑入堰道。巨船通过时,船舷与石堰间隙仅容一掌,堰上观望人群皆屏息凝神。上游闸门绞起,放水入闸,水涨船高,巨舰缓缓起浮。
楚州城百姓闻讯而来,倾巢而出,挤满两侧坝体。俞大娘令向两岸民众舍福,一群女员将各式礼物小包抛向两岸,一时间粮包、茶包、盐包、香包、糖包、饰包、钱包……伴着密集雪片纷纷落下,民众争抢起来,两岸一片沸腾。
巨舰在民众的一片欢呼声和祝福声中越过堰闸。这庞然巨物继续溯淮西行,在漫天风雪中渐成剪影,唯有船工祭祀水神的鼓声,仍在两岸山峦间久久回荡。
航船进入一段水道狭窄邗沟,两岸芦苇丛密布,左侧是北神堰的夯土坝体,右侧有楚州城北的“漕运碑林”,远处楚州城“漕运钟楼”依稀可辨,钟声随水波隐隐传来,“三汊口”就近在眼前,航船即将进入淮河与邗沟交汇的宽阔水域。
一女员进到艏楼,给俞大娘捧来热茶。俞大娘端起正要喝,猛然发现前方不远处两岸均有浓烟冒出,旋即升起熊熊烈火,密密笼罩前方水路。
俞大娘放下茶碟,举起小金鸡旗左三右三晃动,航船上船工、女员迅速行动,操起竹竿打火的打火,端来盆子泼水的泼水,一百八十名带刀护卫站立甲板纹丝不动紧盯两岸严阵以待。
幸有暴雪,火势不大。航船穿出两岸燃烧着的火阵,航行不久,左前方岸堤上又见一伙人手持熊熊燃烧火把,一支支正往船上抛来。护卫正要行动,突见一道道白光自甲板跃下,正是蒋铁骑着白龙驹,率领亦是骑着白马的泽、洪、涌、涛、浩和沛、沧、沃、沂、泛十勇从航船甲板上跃到岸堤。马队冲入向船上抛着火把的人群中,只一刻便让对方倒下一片。蒋铁同十勇劈杀一阵,这群放火之人均已倒毙,数数已有尸身五十具。
航船继续沿狭窄水道前行,蒋铁带十勇沿岸堤徐徐骑行护航。行不多远,一群人横刀跨马把蒋铁他们挡住。蒋铁知道,面前这群伪装成马帮的商旅,应该就是来追杀他们的那帮厅子都军。
这伙人为首的正是赵殷衡,而且巴校尉也率领本部人马顶着暴雪马不停蹄从泗州赶来了楚州。蒋铁和赵殷衡本不相识,但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谁,都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抓住蒋铁,赏金百两。”赵殷衡举着马鞭朝对面蒋铁一指,高声说道。
蒋铁二话不说纵马上前挥剑直取赵殷衡,吓得赵殷衡慌忙后退,巴校尉策马端枪迎了上来。蒋铁同巴校尉斗在一起,斗不上十个回合,蒋铁马上一个侧身夺下巴校尉手中长枪,回枪将其刺于马下。巴校尉所骑乘之马受惊,马蹄一阵疯狂乱踏,巴校尉即刻毙命。十勇拍马直入对方阵容,双方混战一团。
蒋铁他们,时常在猎场与野兽徒手搏斗,早已练就一身近身搏击本领,迅捷勇猛,刀刀取命。厅子都军虽长年征战,但惯于团队作战,并不擅长单打独斗,乱战当中落于下风。无奈厅子都军人数众多,赵殷衡军加上巴校尉带来的人总共有四百,除去前面的五十个放火之人已被杀外,还有三百五十人。就是杀猪,也要一刀一刀去砍,蒋铁同十勇渐有力歇。
航船上护卫见蒋铁他们如此神勇武,直杀得岸堤一片殷红,有如下着血雪,个个惊悚。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站在三层楼舱,看着心中技痒,本想加入战团,可昨晚蒋铁已有交代,教他们坚守三层楼舱紧守何美、何梦,不得他令不得擅离。俞大娘请来何美、何梦站立艏楼观战,两姐妹见船下杀声震天,芳心乱跳,暗暗祷告。甲板上早市热闹正酣,并无慌乱。俞大娘摇动手中小金鸡旗,朝前频频三点头,驱使航船加速前行。
蒋铁和十勇渐渐被厅子都军围住,俞大娘正要挥动小金鸡旗令船上护卫投入战斗,突从船后冲上来大队人马,也是一身马帮商旅装束,由四人带着杀奔而来。
“铁哥让开,让我等来。”蒋铁猛一听,是金卫一声喊,定神一看,正是金、银、铜、铁四卫,带着一大队人马冲了上来。蒋铁他们抖擞精神,两队人马汇在一起杀将过去。
来队人马,更为凶猛,一个个披头散发有如恶鬼,上来就砍,遇见就杀。厅子都军惊恐发现,来队人马中除带头四人外,其余都是亡的跋队斩兵卒。原本这些逃亡兵卒在厅子都军面前有如老鼠见到猫,现在两军对垒却是倒了过来,胆战心惊的不是逃亡的跋队斩兵卒,而是抱头鼠窜的厅子都军。尽管厅子都军人数依然占优,但他们已是肝胆俱裂,全无斗志,一个个逃无可逃,被就地斩杀。不多一会,战斗结束。清点尸首,三百四十九具,独不见赵殷衡。
航船抵达“三汊口”,停泊于淮河与邗沟交汇处宽阔水域。何美、何梦等来的不是蒋铁,而是金、银、铜、铁四卫。
“蒋铁他人呢,怎不上船来?”何梦问四卫。
“铁哥他们,奔宋州砀山午沟里去了。”金卫说。
“那可是朱温老家,蒋公子去那干嘛?”俞大娘问。
“我等从南阳赶去洛阳,未进蒋府便闻听主公主母已是被害,何太后随后也被害。铁哥闻听噩耗,当场晕倒,醒来后大骂朱温,连连喊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与我等同行的霍生说‘朱温害我等无家可归,我等干脆把他老巢端了。朱温老家就在宋州砀山午沟里,不如奔去偷袭报仇雪恨。’铁哥当即就要前往。我等劝铁哥来日方长从长计议。铁哥说此时不报,再无时机,更待何时,定要前往。”银卫说。
何美、何梦一齐哭倒。俞大娘把何美、何梦两人抱在胸前,轻声安抚。
“安理他们,一路可好?”何美止住悲痛,问。
“理哥一路安稳。在博望天理哥收伏了霍生等一众跋队斩逃亡军士,到博望坡理哥让我等四个带上霍生等八十一人来护卫铁哥水路。我等奔到洛阳没见着你们,便退出城外带着这帮兄弟按理哥指给的路线沿路追寻而来,一路少有停歇。这队跋队斩逃亡军士听铁哥说对朱温报仇,便怂恿铁哥和十勇他们一起奔往宋州砀山。”铜卫说。
“我等还路过皇后村,在府上歇息一晚,府上一切安好。府上让梅、兰、竹、菊四个丫鬟跟随两位宫女,何放、何梁兄弟也跟着理哥出奔襄阳。”铁卫说。
“你们男人,全不顾一家老小,只知逞能。”何美一声长叹,重又饮泣。
“让他们男人都逞能去吧,此处还不安稳,我等南下要紧。”俞大娘挥起小金鸡旗,巨船再度启航。俞大娘见惯风雨,但这一次她暗有隐忧,觉得大事还在后头。她转头看看航船后面,水面白浪翻滚,苍茫一片。
6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这天清晨,蒋铁一队九十二骑昼伏夜出,终于摸到砀山午沟里的朱温老家,赵匡、宋胤见冬日难得有此绚丽朝阳,不顾这十来天的疲惫,情不自禁吟起诗来。
“铁哥,前面山下就是朱氏老庄,要不要现在就冲杀下去?”霍生问。
“朱温老巢定有重兵守护,我等白天休息,入夜行动。”蒋铁说。
冬日夕阳如血,宋州砀山的山脊染成赤金色,朱府也是镀上一层金红。朱府坐北朝南,青砖高墙绵延半里,歇山顶门楼覆着琉璃瓦,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作响。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爪下按着绣球,兽口衔珠,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围墙内,三重飞檐的楼阁层层叠起,最顶层的鎏金兽吻正对着西沉的日头,像一张噬血的嘴。府中植着南运来的红梅与紫竹,寒风中沙沙作响。偶有穿皮袍的仆役提着灯笼从侧门进出,灯笼上“梁”字清晰可见,几队军士在围墙外来回穿梭巡逻。
这天恰是元日,入夜暴雪骤起,朱府灯火如昼。琉璃檐角悬着绛纱宫灯,映得漫天飞雪似金屑纷扬。廊柱朱漆髹金,窗嵌琉璃隔寒风,兽炉吐暖香氤氲。金丝楠木正堂内,地龙烧得暖如三春,案上列九酝春酒、驼蹄羹、灵沙臛,女乐二十四人列队,笙箫合奏《万年欢》。朱母身着蹙金绣鸾纹锦袄,斜倚在嵌玉胡床上,一旁小孙女真宁公主在陪同观看。真宁公主穿火狐鹤氅,持檀木舍利塔灯,照得雪肤飞霞。
厅外廊下,仆妇们端着铜盆穿梭,盆里盛着胶牙饧、屠苏酒,热气混着雪雾腾起。廊下乐伎以方响击奏《元日》调,曲调欢和悠长。仆从捧出新制绢灯,灯上画着“岁朝图”,满厅流光。
真宁公主跑来外庭。雪地上,府中伶人踏着《苏合香》残谱戏雪,蜀锦靴底沾满红梅瓣。僮仆们学伶人踏歌戏雪,踏着节奏将波斯地毯般的红梅瓣踩进雪泥。此时室外雪落如席,傩戏鼓点震落檐雪,几对伶人表演驱傩古礼,戴鬼怪胡公头面具,跳跃敲鼓如疯似狂。真宁公主拍手雀跃。
砀山北坡的乱坟岗枯枝丛中,九十二双眼睛凝冰似铁,死死盯着午沟里的朱氏老庄。入夜,狂风起,啸叫山野,暴雪紧密,狂飞乱舞,让人睁不开眼睛。赵匡、宋胤各带三十骑,下到围墙下,伏击巡逻护卫。巡逻护卫没来得及吭声,一个个被弓箭悄悄射杀,一队队默默倒下。蒋铁见围墙外巡逻武装全都解除,长剑一挥,策马冲下山去,十勇紧跟,霍生带十八骑冲了下来。
一个仆役提着灯笼正在院内低头赶着路,突然看到一只大脚挡在前面,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凶神恶煞般野鬼一样的人站在面前,瞬时吓蒙,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一刀砍倒在地。赵匡、宋胤等人纵马率先进庄,随处放火,逢人便砍。霍生带十八骑奔走院内四处猎杀带甲护卫,院内带甲护卫措手不及,个个被杀,无一幸免。蒋铁战神一般匹马仗剑堵在大门口,无人敢出,十勇堵住各处侧门。朱氏老庄一片火海,男女老少奔跑无路哭声一片尽被屠杀。
门前一只汉白玉石狮下,隐隐传出几声微弱哭啼声。蒋铁驱马上前查看,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畏缩在汉白玉石狮爪下的绣球旁。小姑娘见蒋铁骑着一匹高头大白马,火光中有如二郎神一样神武,稚嫩的声音颤抖着说:“大哥哥救我……!”
蒋铁观此女孩身穿火狐鹤氅,衣饰华贵料是朱氏子弟,想起自己的父母和何太后都惨遭朱温杀害,本想一刀下去;闻听院内绝望哭喊声一片,见女孩满脸哀求楚楚可怜,又起恻隐之心。正在此时,赵匡、宋胤拍马自院内奔蒋铁而来,说:“铁哥,院内的人都了结了。”说完看到女孩蹲伏于地瑟瑟发抖,挥刀就要往下砍,被蒋铁一剑架住。“这个女孩,留着有用。”蒋铁说,“通知大家,即刻撤离。”
待赵匡、宋胤离开,蒋铁问女孩:“你是朱温什么人?”
“我……叫宁真,是……来这唱戏的。”女孩小声说,微弱如蜂鸣,周身在颤抖。
“朱温篡唐,天厌其德。我等来此,替天行道。”蒋铁说,“你想活命,就得老实。你可知道?”
“我听大哥哥的,我……以后都听大哥哥的。”自称宁真的女孩哆嗦着说,一双水旺旺的大眼睛胆怯而又热切地望着蒋铁。
霍生和赵匡、宋胤带着人马出得院来,十勇也围到了蒋铁身边。蒋铁说:“这附近大队人马就要赶来,我等快速撤离。”便令霍生带十八骑在前,赵匡、宋胤带六十甲居中,自己同十勇断后。临行,蒋铁对十勇说:“带上此女孩,将来有大用。”九十二骑即朝东南方撤出。路过朱氏宗祠,赵匡、宋胤抽出刀剑,在祠堂两门柱上刻上两行字“灭朱氏者,赵匡宋胤”,临走又一把火,把朱氏宗祠烧成灰烬。这队人马旋即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把这一片火海,远远抛在身后。
行不多远,大队人马手持火把远远出现在蒋铁身后,像一条快速移动的火蛇蜿蜒而来紧紧咬住,似要将蒋铁他们吞噬。蒋铁同十勇返身迎战,霍生和赵匡、宋胤让队伍停下,拍马过来对蒋铁说:“铁兄,你带十勇还有这女孩去追赶航船,我和赵匡、宋胤带兄弟们留下断后。”
“这是大队人马,少说也有五百,兄弟你们顶不住啊!”蒋铁说。
“铁哥,我等这群兄弟早就是死人了。承蒙安哥厚爱,把我等当人看。现在又遇铁哥,一路上视我等为生死兄弟。我等现在死而无憾!”霍生说,“我等兄弟丧失一次主子,现在苟且活着,已是有了背叛。你若再有不测,我等兄弟就再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了。”
“霍生兄弟,何苦死拼,我等一起走吧!”蒋铁说。
“屠了朱家老庄,朱温会轻易放过我等吗?铁哥你快走吧,来世再做兄弟。”霍生说完,朝蒋铁坐骑狠击一掌。蒋铁的白龙驹受惊,嘶鸣着朝前奔跑起来。十勇挟持着宁真女孩,紧紧跟随。蒋铁回头望去,霍生带着他的兄弟,顶着风雪迎着追杀他们的大队人马冲去。
霍生见蒋铁远去,跑到一个山岗前勒马停下,对赵匡、宋胤说:“你们在此设伏,射杀追兵。我和十八骑侧面迂回包抄,截击他们。”
“霍哥,你要活着。我等兄弟都要活着,活下来比什么都好。”赵匡、宋胤朝霍生喊。
“你俩要是活下来,带兄弟们去闯荡一番,让这乱世安宁下来。”霍生说完,带着十八骑纵马拐去山岗背后,再不见踪影。
暴风雪一夜没有停歇,蒋铁带着队伍沿乡野雪道快速离开,身后的马蹄迹很快被暴雪覆盖。远处的喊杀声,被四处啸叫的狂风暴雪所掩盖。暴风雪将这世界严严包裹住,苍茫混沌,凛冽萧杀。
不到十日,蒋铁一行返回楚州“三汊口”泊地,俞大娘航船早已不见踪影。连日强行军已是人饥马乏,蒋铁沿汴河故道的积雪堤岸行走一段,找到一处“歇家”,打算在此歇息一晚,再作计较。
蒋铁同十勇从楚州“三汊口”杀奔砀山午沟里,原是突然起意,并无长途行军准备,幸好霍生的队伍携有充足供应,沿路提供保障。撤出午沟里前,十勇已有打算,就地取材,趁乱收捡了好些金银财物,足够他们远途行军。
沿河市镇偏僻之处堤岸零星散落的“歇家”原是服务逃亡文人,也会接待一些富裕的南下投亲流民。蒋铁要了一间独立大通铺,让宁真睡在靠墙,亲手为其盖上厚厚一床棉被,自己和衣躺在窗下。十勇衣不解带睡在干草地板上,堵在门口。外面西北罡风劲刮,气温骤降。
“月黑淮波腥,星沉赣水青。”蒋铁半睡半醒,夜半听到有人在窗外吟诗,诗句似是深藏深意。蒋铁起身,按剑附身窗下,侧身发问:“窗外何人?”
“蒋公子,俞大娘航船已过润州,正前往江州。俞大娘令你等赶往江州会合。”窗外的一个声音说,“你们屠了朱氏老庄,掳了真宁公主,朱温撤出天罗地网,誓要不惜一切捉拿你等。朱温还迁怒于俞大娘,把俞大娘的老宅付之一炬。这里明天会有伪装成商旅的厅子都军前来暗查。你们可沿邗沟南岸小路南下,走陆路三四日可至瓜洲渡,再沿长江水路逆流而上西进江州,二十日内可抵达。今淮南大雪,平地三尺。如果顺利,你们一个月内可在江州赶上俞大娘航船。”窗外之人说完,悄无声息离去。
早在安理带两名宫女离开洛阳南逃当晚,蒋铁在院内为安理整理装束时两人就商定,两支队伍新年元宵日江州会合,然后一起前往洪州。一方不能赶到江州,另一方最再等一个月可自行前往洪州。到洪州后,再等不到另一方的到来,可在当年清明后自行前往建州。安理当时说了,洪州或有战乱,建州才是安稳。蒋铁明白,自己已把朱温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这一方,安理一路压力骤减相对安全,只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何美、何梦两人还在俞大娘航船上,若是赶不到江州见安理,洪州也会见不到面,何美、何梦两人或将被遗弃在航船上,自己就无法面见安理了。又想到八勇、四卫在航船上护卫着何美、何梦,姐妹俩的安全虽说是没有太大问题,但这十二个人的力量还是有些单薄,遇有重大事件一时恐难抵挡,心里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蒋铁暗暗告诫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尽快赶到,一天都不能耽误。
“大哥哥,我怕!”蒋铁刚就窗下躺下一会,大床上的宁真用颤抖的声音对蒋铁微微呼喊。蒋铁起身上得前来,和衣躺在盖在宁真身上的被子外面一侧。“大哥哥,我冷!”宁真继续哆嗦着说。蒋铁背对着宁真,侧身压紧宁真的被脚,抱剑而眠。蒋铁入睡,宁真侧过身来,从被窝里伸出小手,试着抱蒋铁,见蒋铁没有反应,又伸出手去摸蒋铁抓着的剑柄。蒋铁一把轻轻按住宁真摸过来的小手,把这小手缓缓塞回被窝,再严严压住被脚。
7
暴雪一夜劲吹,至卯时飘得更紧。早上起来,蒋铁他们吃好店家准备的早食,就要出发。蒋铁带来一份早食,叫醒还在沉睡中的宁真。叫了多会,宁真嘤咛着:“我不想吃,我还要睡,我不舒服。”
蒋铁没有理会宁真的娇气,从床上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抱起,三两下给她套上火狐鹤氅外衣,扯起一床羊皮毯把人包裹在胸前马上,带着十勇立马出奔。夜暗,蒋铁再寻宿一处“歇家”,宁真仍是昏昏欲睡,面色潮红。
“铁哥,广陵近在眼前,朱温鞭长莫及,这姑娘留着无用,再带已是累赘,不如……”泽勇对蒋铁说。蒋铁沉默不语,洪勇抽刀便要上前,被蒋铁一刀剑隔住。“铁哥,这……”洪勇疑惑地看着蒋铁,一脸茫然。
“这小姑娘自称宁真,说是来朱府唱戏的,我看十有八九是朱温的小女儿真宁公主,正好拿她解恨。”涌勇说完,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
“朱温杀我父母还有姑姑何太后,我将他碎尸万段,也解不了心头之恨半分。”蒋铁恨恨地,转而又淡淡地说,“朱温残暴,我等不屑与之为伍。这姑娘也是条无辜生命,实不忍加以伤害。如今将她遗弃也是置她于死地,不如把她带上。她说自己是宁真,今后我等就管她叫宁真吧。”
“这姑娘体弱经不起风寒惊吓,好像生病发烧了,一整天滴水未进,这天寒地冻的恐怕会有大状况。”涛勇说。
“得赶紧让郎中看看,用点药才好。可这处‘歇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能寻来看病救人的郎中呢?”浩勇说。
“沛、沧、沃、沂、泛五勇,你五人带上白银、绢帛,今晚就进城去,找到下榻之处,遍寻名家良医。我等明早一到广陵,就给宁真看病抓药。”蒋铁说。
沛、沧、沃、沂、泛五勇答应一声就出门,冰硬地面上的马蹄声一会消失在远方。当晚,蒋勇用一床厚棉被裹上宁真守着坐了一夜。天亮,蒋铁把宁真严严裹在身后马后,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被沛、沧、沃、沂、泛五勇在广陵东关渡拦下,迎进了一座穹顶石室波斯邸客栈。
“铁哥,本土圣手吴一帖近日不在广陵城中,当地人说有一位胡医叫大食眼医阿卜杜勒也是妙手神医。我等不妨让他给宁真看看。”沛勇边说把蒋铁引进了铺着大食地毯的内室,蒋铁抱着宁真轻轻放在吊着轻纱的床上。
胡医掀开床帷上前查看,见宁真涕液清稀,时有惊悸,举一火把对着宁真瞳孔晃了晃,少有动静,说:“寒魔盘踞脑室,惊气堵塞灵脉,再拖一刻,恐难有治。”说毕,便于袖中摸出一粒龙脑香舌下给药,又掏出银针耳后静脉放血,再点燃缬草烟熏止痉,看得蒋铁他们心惊肉跳目瞪口呆。所幸,宁真稍有缓和,两个时辰烧退。随后三日,胡医每日必至,亲自调配给药,宁真面色始由猩红转苍白、再由雪白转红润,精气神渐有回转。
蒋铁满心愧疚。在“三汊口”的“歇家”歇息那晚,蒋铁原本以为宁真是在撒娇。其实,从砀山午沟里一路奔到“三汊口”,宁真没少耍小心眼,一会肚子痛,一会要出恭,一会掉下马,总想拖慢队伍行进速度,都被蒋铁一一识破。这次蒋铁照样不予理会,没想到宁真是真病了,还差点断送了她这条可怜的小命。蒋铁想,这小姑娘经此一劫,处境比他好不到那里,甚至是更糟。因为,他自己的灾难已经结束,而她的灾祸似乎没有尽头,这恐怕是这小女孩心中最大的恐惧。
“大哥哥,你是大哥哥?”昏睡三天的宁真,此刻已有清醒,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欲睁还闭,看到面前的异域环境,如坠梦境一般迷茫,又见蒋铁坐在自己床边,缓缓伸过手来,摸着蒋铁的一只手说,“这是哪里?”
“你生病了,在这休养。”蒋铁俯下身去,对宁真说。
“啊,我病了!”宁真似乎有些明白过来,说,“怪不得老做梦。”
“啊,做梦了?”蒋铁想陪着宁真说说话。
“我梦见有一群狼在追我,我跑呀跑,飞快跑。我会飞,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地方好冷。我再飞,飞到很热很热的地方。我还飞,飞进了森林,这里好,没有狼,有一群小兔子。”宁真悠悠述说着,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蒋铁注视着这张清纯可爱的小面容,一时怜爱起来,内心已是把宁真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了。
“大哥哥,我还做了好多恶梦。”宁真看到蒋铁能耐心地听她讲话,话就多了起来。
“什么恶梦,讲给我听。”蒋铁也是饶有兴致起来。身旁小圆桌上的河北邢窑碗,盛装波斯椰枣和淮南蜜饯,蒋铁端来递给宁真。
宁真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群狼还是追上了我,但不撕咬我,只拖着我走,我好怕,又不敢喊,又不肯走,狼群正要咬我,大哥哥赶来了,吓走了狼。可是,不知为何,大哥哥又跑了,把我一人丢在空荡荡冰冰凉阴森森的地方,四周不见一个人影。”说着,抓住蒋铁的手说,“大哥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会不要我吧?”说完,一脸期待望着蒋铁,见蒋铁一时没有回话,又喃喃说,“大哥哥不要跑了,我以后都听大哥哥的。”
“铁哥?”蒋铁抬头见沛勇站在门口喊他,便走出来问:“什么事?”
“铁哥,我等在这里又耽误三天了。现在宁真这姑娘也好起来了,须抓紧追赶俞大娘航船去。”沛勇对蒋铁说,“我找到一条广陵南下洪州去昌南镇购买瓷器的广陵商船,商家答应我等搭乘,我等继续以南下投亲名义前往洪州。”
“好,今晚装船,明早发棹,去江州找到俞大娘航船,理哥也可能在那里等我等来汇合。”蒋铁说。沛勇转身就去布置。
“宁真,你可能走动?”蒋铁返身进房问宁真。
“可以的呀,你看我都好了。”宁真明显开心,翻身坐了起来。
“今晚元宵,我带你去逛广陵罗城,好不好?”蒋铁微笑着对宁真说。
“好呀好呀,我大哥哥真好。”宁真开心地跳了起来,忘记自己大病初愈。
蒋铁让沛勇找来一条瓜皮小艇,说是要带宁真游览罗城。蒋铁扶宁真上船,沐勇也要跟上,蒋铁止住,说:“广陵已是无妨,你们安心歇息。”沐勇只好退下,同其他人一起去忙装船。
瓜皮小艇载着蒋铁、宁真,晃晃悠悠进到罗城。蒋铁牵着宁真,时而水上乘船,时而上岸步行,宁真一路兴奋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东关街的茶肆里,北来乐工用龟兹琵琶弹奏《凉州曲》,本地歌女用越调婉转吟唱《采茶歌》。胡商开设的“西市珍馐”,骆驼奶与龙井茶并陈,撒马尔罕的葡萄干被捏成寿桃形状,案板上刚切好的鲈鱼脍,正泛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银光。
城隍庙前的占卜摊前,一位老者用北方六爻术为南人卜算,将卦辞写在广陵的宣纸上——那纸是用蜀地竹浆制成,却浸着徽州松烟墨的香气。当求签的盐商们为“家宅平安”的批注掷出铜钱时,更漏正滴下北方流民在运河边新编的《安定谣》。
戌时刚过,二十四桥的“九龙衔珠”灯亮了。风吹过时,龙身的琉璃片碰出清脆的响,像长安宫里的玉磬。桥边卖灯的少女,鬓边插着支宋州样式的金步摇,却是用广陵的珍珠串的,她举着盏“秦淮渔唱”灯,灯上的绢幕里,瓜皮小艇的剪影正随着灯影摇晃,咿呀的吴侬软语从灯里飘出来,混着北方传来的羯鼓声,在灯影里缠成一团。
州桥夜市的“醉仙楼”外,说书人操关中口音拍着醒木讲“玄宗夜游上阳宫”。楼下酒肆里,胡姬阿奴正旋着舞,裙角的银铃响得比酒客的笑声还亮。案上的酒盏中,北方运来的酪樱桃浮在江南新酿的绿蚁酒上,像颗颗红玛瑙泡在翡翠里。一位粟特商正与汉人管事紧张地嘀咕着。
粟特商:Varθ!(糟了!)今日市舶使那xān(官吏),索我θambār(仓库)钥匙,硬说 panθ(商队)的 mγδ(珍珠)文书不全,要čaš(十)匹绢才肯 pašn-(放行)!θwβ’k(可恶)!汉人管事:切莫急躁。那些 xān(官人)无非求 arzθ(利润)。不如予他 sγwyh(三匹)上好越绢,再添些βγpwr(天子)爱的 mšk(麝香),必当pašn(放行)。
蒋铁带宁真进茶肆喝“五丁茶”,有河北枣干、淮南橘皮、蜀地花椒、岭南荔枝、吴越龙眼,在邢窑白瓯中翻滚成微型的四海升平图。宁真说味道怪,不如去吃对面食肆的“三套鸭”。用北方板鸭包裹本地麻鸭,再填入太湖野鸽的“三套鸭”味美营养,宁真赞不绝口,自个吃了大半。
子时的钟声从大明寺传来,酒肆里手舞足蹈的北方士族商客,错把广陵散新谱的温婉小曲当成长安永平坊的激昂调子,手忙脚乱总是踩不准节拍。窗外,卖花女挎着的竹篮里,洛阳牡丹与建兰挨在一起,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分不清是来自邙山还是雨花台。蒋铁摸出一个铜钱买来一朵洛阳牡丹插在宁真头上,宁真灿烂如花。
三更鼓响时,雪重又飘了起来。瓦子前的百戏班子里,汴梁来的杂技艺人正表演“走索吞刀”,河北的武人子弟表演“破阵乐”,宋州的几名艺人唱着“四平调”,吴地少女则跳着“柘枝舞”应和。周围的观众里,有穿绸衫的盐商,有戴方巾的文人,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大家都仰着头,忘了手里的酒盏。宁真挤进人群圈凑近宋州艺人,入神听着“四平调”:(缓拍)玉树琼枝迷津渡(揭鼓轻叩),(转急)龙衔火树化飞星(筚篥骤响),(众人和)哎呦呦!看胡旋舞彻淮南路,(散板)谁记取…锦帆曾绕芜城行?(拖腔收音)
蒋铁在人群中看到两张脸一晃而过,似曾相识,记不起在哪见过,再看宁真此时好像有些累了,神情漠然,便回转客栈。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灯影渐渐淡了,漕河两岸烟火气渐往外冒。早食摊纷纷支起,袅袅冒着热气。
蒋铁同宁真回到波斯邸客栈,十勇已经装载完毕,正待发船。蒋铁扶宁真上船,船即发棹。战乱年间,马匹珍稀,十勇将白龙驹和十匹白马于市上变卖竟得金近百两,加之从砀山午沟里朱温老宅里掠来的财物,蒋铁一行出手大方远非一般富商可比,广陵商船老板对蒋铁他们恭敬有加。
宁真上船径直入舱。蒋铁进舱,看宁真脸色悲戚,似有泪痕,已是睡下。
清晨的东关古渡舳舻相继,桅樯相比。漕艘自幽蓟南来,盐船由江淮北去,帆影遮日,橹声震河;波斯、大食商人于码头搭设五彩帐篷,以玻璃珠、象牙换丝绸、茶叶,市声嘈杂。岸上东关街石板被车轮碾出深沟,街肆连檐,灯烛不夜,酒垆、柜坊、书肆、镖局比邻而立;中原迁来的衣冠士族开馆授徒,童声诵读《论语》,与橹声相和。
东关古渡的喧阗,正被蒋铁的商船,渐渐抛在身后。码头边寺庙钟声混着漕船的梆子响,还有纤夫们低垂沉闷的号子声,化为声声悠长叹息,为出行商船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