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2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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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朔风挟湿冷侵入洪州城垣,漕船船艏撞碎赣江初凝薄冰,发出琉璃迸裂般的脆响。天空铅色沉重压抑许久,似有一场暴雪将要降临。

赣江码头帆樯如林,往日喧闹的泊位此刻一片混乱。数百名漕工手持扁担绳索,围堵在栈桥入口,高声呼喊:“不放四位太爷,便烧赣江码头!”为首的正是水氏家主的弟弟水二郎,他跷着二郎腿坐在船头抿热茶,身边围着一群商号老板,悠哉打量着混乱场面:“安理小儿,真当洪州是他家堂前燕,可随意筑巢了。户籍重整,田亩清丈,下一步,是不是该动我等漕运、盐铁的饭碗了?”

“水二叔,我管家经典从西山赶来报信,说安理昨晚就回洪城了,要我等小心在意。”徐彪脚裹厚棉纱,一瘸一拐凑过来,脸露慌色。他那双脚受到箭伤,虽捡回性命,却是行走不便。

“徐彪大侄,不必害怕。”水二郎“哐当”搁下茶碗,“安理碍于仁心情面,不会对我挥刀举枪。大家备好瓜子板凳,看场好戏!”

一众人大笑起哄,漕工们更是气焰嚣张,捡起石块棍棒朝着试图驱散的淮军砸去。淮军奉命不得动刀枪,只得连连后退,已有数人被砸得头破血流。水二郎一众大笑。

挨到中午,水二郎在船上摆开十桌酒席,牛、羊、猪、鸡、鸭、鱼样样齐全,宴请四大家族主事和商号老板。数百名漕工啃着分给的两个米糠饼,就着赣江浊水咽下。水二郎船上飘来的酒肉香阵阵诱人,漕工们能闻得如此真切,其实一生都是难得,也算是饱了鼻福,多少也有些眼福、耳福,竟让这粗粝的饼子也多了几分滋味。漕工们嚼得津津有味,只当沾了主子的光。

“水老爷,不好了!”一名漕工头目连滚带爬跑来,“淮军水军封了码头,限我等黄昏前撤出所有船只,滞留的一概收缴!岸上还有大队淮军持棍棒赶来,要赶我等走呢!”

“安理黄口小儿,竟想独占码头?”水二郎拍案而起,“没我水氏打理漕运,这赣江便再无一艘船能进出洪州,他收了码头也是个摆设!走,我等移船下游,去我府上庄园再喝酒去,且看他如何收拾洪城烂摊子!”

数百艘船一齐起锚,朝着下游缓缓移动。路过滕王阁时,水二郎瞥见阁上立着一群人,为首那道身影挺拔如松,正是安理。夕阳把安理的战袍染得通红,他静立如石雕,任凭江风吹得衣袂翻飞,眼神冷得像赣江冬日的水。

“水二叔,城里商户我都叫关门了,外来商船的船工被我等吓得躲在船舱不敢露头,没人敢同安理做生意!”希氏大公子希录攥着一把砍刀,得意洋洋地说,“我还联络了全城商号一同歇业,连小商小贩都不许出摊,要不了几日,洪城就得饿死人!”

“城中有名有姓的商户都在这船上,没我等撑着,洪城就是座死城!”水二郎望着远处的安理,恨得牙痒痒,“我要让全城老小都在安理面前饿死,看他还敢不敢再推新政!”

“水二爷高见!我等都听您调度,定要救出四位太爷,让安理收回新政!”众人纷纷附和。

水二郎带着众人上岸,穿过一丛杂乱无章的低矮茅草小房,来到了自家位于丘陵高处的庄园。这坞堡式建筑群在暮色中透着雄浑,青砖黛瓦染着金辉,飞檐翘角下的鎏金风铃随江风叮当作响。正门三重阙楼的包铁楠木泛着冷光,门楣“豫章水氏”的乌木匾格外醒目,两侧石辟邪兽首怒目圆睁,口中衔环还缠着端午的五色丝绦。

穿过影壁,主厅明堂的歇山顶铺着青黑筒瓦,鸱尾鎏金螭纹在余晖下熠熠生辉。中庭太湖石假山叠成洪崖丹井的模样,池水里的金鳞鲤在阴影中游弋;西侧粮仓檐下,干椒与熏鱼飘着辛辣咸香;东跨院的船厅形如楼船,厅内秘色瓷、木叶天目盏静静陈列,赣水龙王鎏金像的双目,似在俯瞰这片被掌控的水域。

当晚,庄园内灯火通明,山珍湖味佳酿满桌,百余人推杯换盏、欢闹至深夜。一连数日,这群洪城世家大族和商业顶流,都在庄园里隔岸观火,坐等好戏上场。

这天,徐府梁王慌慌张张跑来,喘着粗气说:“安理贴出告示了!要各商户开门营业,再关门闭户,就把铺子收归州府!”

“安理毕竟年少,玩的都是小孩子把戏。”水二郎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各位老板,发财的机会来了!现在洪城货物奇缺,你们回城开门营业。从明日起,各家商铺,米、盐、布、药,凡民生所需,挂牌照旧。但柜上只摆陈米霉谷、次布劣药。好货,全部转入暗仓。待到次品清仓,好货再行售出,逐日成倍涨价,可赚盆满钵满!我的漕船和漕工免费给你们用,去江州、饶州、抚州采买货物,运来洪城高价出售!”

希录皱眉:“若州府追查……”

“追查?”水二郎冷笑,“就说货源断绝,漕路不畅。别忘了,这赣江上下,七成漕工认的是我水家的旗号!没有我的令,一粒江西米也进不了洪州城!到时百姓买不到粮,自会去围堵官衙。”

“妙啊!”徐彪咧嘴,“再让些人散播消息,就说安理清丈田亩,实为搜刮民财以充军资,准备献给淮南!”

“我等休氏也出份力!从明天起,把市面上的散售货物统统收来,原价交给各位老板,你们只管高价售卖!”休氏少爷休西拍着胸脯说。

“用不了多久,洪城老小就会一个个饿毙在安理面前!”众人恍然大悟,齐齐大笑起来,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水二郎把徐彪留下,说是陪他在庄园好好看几天戏。

冬夜沉沉,水氏庄园明堂内炭火正炽。徐彪拖着伤腿斜倚在船厅的紫檀凭几上,脚面上棉纱渗出的血迹仍在洇红。水二郎踞坐胡床,身披貂裘,冷眼睨着阶下演《目连救母》的傀儡戏班——那悬丝木偶竟酷似安理模样,正被青面鬼差锁拿。乐伎击打洪州铜磬,声如裂帛,暗合院外赣江怒涛。

忽有家奴踉跄闯入,惊散戏影:“报!安理令长孙、宇文率百名金甲虎卫占了咱家鄱阳水家码头,收缴我等的私仓账册!水家名下四十八条漕船说是有贩私被扣留,船上漕工尽被遣散。”

接着休西又跑来:“水二爷,城内百姓都不来买我等名下商家货物,说是又贵又次。俞大娘航船来洪城输入大量货物,有条大客船从江州、饶州、抚州等地转运而来各种货物,源源不断供给洪城。市面上散货总也收买不尽,我这次可是亏大了。”

一会希录再跑进:“洪城全城戒严,城内秩序没乱。我希氏名下的粮油棉布行死水一潭,大量积存,无有买卖。”

“安理小儿,我本想与他文斗,他却恃强武斗,那就休怪我无情。”水二郎狞笑捏碎手中吉州瓷盏,碎瓷嵌入掌心,血珠滴落戏台,恰染红傀儡腰间所佩“护祠将军”印绶。他转头对徐彪说:“你让你家管家经典带徐府的人,连夜进城沿街打砸抢烧,再散布消息说‘安理要屠尽本地乡绅,已有数百家富户收拾细软逃往潭州、建州’,今晚就让洪城乱起来,看他怎么收拾!”

徐彪闻言即刻起身,忘了脚上的伤痛,一跟头摔在地上,一边喊痛一边嘶吼:“经典!死哪去了?快给我过来!”

梁王领命,带着五十名徐府家丁连夜赶往洪城。此时城防正在修建,处处留有豁口,一行人轻易就溜了进去。天还没亮,经典等人趁着夜色大喊大叫“安理要屠乡绅、各位赶紧逃命”,四处打砸抢烧。城中百姓惊醒,见是恶人作恶,纷纷出得门来,拿起锄头扁担,护着自家院落,看守附近街面。经典一伙不仅没烧成房子,反倒被打得鼻青脸肿。

按安理命令早已潜伏在城中的刘存,见状立刻率军出动,将经典等人就地缉拿,一个都没跑掉,零星烟火随即扑灭。另一边,南宫带着金甲龙卫赶往水氏庄园,生擒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一伙,一并押往官署。

二三百号嫌犯蹲在官署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水二郎扫了一眼,都是熟悉的面孔——四大家族都在,来往密切商家,自家漕工工头,还有经典一伙,顿时羞愧难当,低下头蹲进了人群里。

天光大亮,官署大门缓缓打开,程老先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众人抬头望去,正是那位手中常握着一柄竹骨羽扇,扇面题着半首《论语》,守着“飞麟家塾”的饱学宿儒。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列位乡邻,老朽程天器,受安将军所托,来讲句公道话!”

(程天器扶杖立于石阶,咳声不断,银须覆胸,晨光刺破赣江晨雾,映得他青衫补丁如虫蚀古籍。他先向东北长安方向揖拜,取袖中《洪州图经》残卷轻放案头,声若庠序铜磬)

“《贞观政要》有言:‘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老朽程天器,乾符四年受天子敕命牧守洪州,亲见黄巢焚豫章仓廪,十万饿殍塞赣水道。今白首归乡,本应守《礼记》‘大夫七十致事’之训,然见诸公欲效安史断漕运,不得不以《兔爰爰》刺时之篇,陈三桩旧事。”

(忽展图经,指“广明元年”血渍斑斑处)

“此页记钟传围城,粮尽析骨而炊。尔等祖辈皆在城中,当知当年歃血盟誓‘永护漕渠’——水二郎,尔曾祖水弘正是持此誓词开仓者!今竟以断漕挟制安将军,可对得起身后牌位‘忠节’二字?”(指转徐彪)“尔徐氏祠堂悬‘义门’匾,乃因天复年散家财活民,今纵火焚游帷观,岂不闻许旌阳《灵剑子》‘焚修之地,犯者天谴’?”

(突从袖出半截焦椽,声转沉痛)

“老朽在日,按《唐律疏议》‘诸故决堤防者徒三年’,然今不述律法,只说因果——贞元时洪州豪强垄断漕利,次年瘟疫死徙过半,此《豫章灾异记》所载,诸公族谱应存记载。今若重演,赣水夜哭之声恐惊先陵!”

(振衣北望,老泪纵横)

“某任刺史时,按《度支敕》‘漕粮每船抽二斗济贫’,尚被弹劾‘苛敛’;今安将军免杂徭、减船力钱,实怀文帝《恤民诏》仁心。尔等竟以‘洪州旧例’抗之,岂不知《春秋》讥‘郑伯克段’乃讽纵恶?”(突以杖画地成卦象)“坎为水,赣江今现‘涣卦’之象——风行水上,散而后聚,此天命也!”

(最后取程氏家塾戒尺折为两段)

“老朽今断教学尺,非绝师生情,是效《无逸》‘厥父菑菑,厥子乃弗肯播’之痛!尔等须公开忏悔,痛改前非,再不作恶,开仓还漕,否则……”(指西山祖茔方向)“程某即焚《洪州图经》,使尔等恶行永绝方志!届时莫怪老朽效法太史简,在《赣水春秋》里留段‘某年某月,豪族某等阻新政,饥民枕藉’!”

(言罢咳嗽不止,侍童急奉药盏,却见他将药泼入阶下,对着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等人怒目而视)

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见惊动恩师程天器,又闻听恩师要将他们四大家族的丑行载入方志,州府还要公示其罪状,剥夺其族望,儿孙后代在洪州将无出头之日,顿时紧张,挤在一团商量一阵。一旁围观百姓群情激昂,一齐喊着“欺压百姓要打倒!”“破坏新政要驱赶!”“搅乱洪城要坐牢!”此时暴雪骤至,雪幕层层压下,寒意凛然,气势磅礴。

“感谢恩师开导,还望恩师搭救。我知我等有罪,愿捐出家产,求免家人死罪。恳请恩师笔下留情,我等愿意远走他乡。”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站起来说。

“我亦求过安理将军,安将军说‘赣人不易,乱世求存,情有可原’。现将军有令:四大家主,作恶多端,念及祖上,可免死罪,但须将名下田产、林场、码头、石矿、商铺、漕运、盐铁、粮油、夏布等独家经营产业,尽数交归州府,全家流放岭南,可保身家性命;其余协从乡勇、庄丁、佃户,一律不论前罪,发放路费,各自归家,好生耕种,安分度日。”

阶下众人,看着程老先生满脸尽是悲怜悲愤,齐齐低下了头。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进到官署,在朱思勍手上签下家产交割文书。程天器带来四大家族太公,同着水二郎、徐彪、希录、休西等人,乘船离开赣江码头。俞大娘航船正停泊在码头之上,巍巍然有如一座大山横亘江面,暴风雪中淮军如蚁来往巨船卸下柴、米、油、盐、鱼、肉、药、棉等货物。

载着四大家族的大漕船,在洪州当地虽是最大,在俞大娘航船面前却显得十分渺小,徐太爷等诸位太公感觉难于仰望。路过滕王阁水域,水二郎再次瞥见阁上立着一群人,看到朝阳下安理一身青衣正同一帮素衣文人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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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将军,时下洪州大安,文事当有繁荣。洪城宝有滕王阁、绳金塔,近年战火多有燎伤,恳请将军施大神力布大恩德重修此阁、塔,以彰将军威名,亦显洪州昌盛。”滕王阁中,一帮素衣文人围着安理说。

“此等功业,留与秦公。当下紧要,是修‘养病坊’、建‘村书塾’,好教孤老病弱都不饿死、男女小儿皆有书念。”安理望着载有四大家族的大漕船飞雪中渐渐隐去,微微一笑说,转身下楼。

安理自西山奔回洪州,并没进城,而是带南宫等三十八名金甲龙卫一直呆在滕王阁中,俯瞰全城,调度八方。今见局势可控,决定出阁,前往官署。

沿路,百姓多有招呼:“将军,我这烧酒,才刚出锅,要不尝尝?”、“将军,我这瓦罐汤,与别家不同,你来尝尝!”、“将军,我这菜米饼,又香又甜,你快尝尝。”安理都有尝,滋味不一般。

“小将军,这双棉鞋,就为你纳,孩子你且试试合不合脚。”安理路过十字街一低矮门户,一老妪拉住安理,要他坐下,帮他脱下脚上那双脏兮兮的一双破烂毛毡鞋。安理穿上新棉鞋,感觉大小合适,十分暖和舒适,脚步不一般。

“大哥哥,我这风筝,飞得老高,比别人的都高,送给你玩。”一小男孩递给安理一个风筝,安理接下,见是只纸制沙雁,色彩鲜艳,尾部缀长尾巴,却不知道如何放飞。男孩来教安理,风筝飞升,灵动轻盈。安理拉着线笨拙跟在后面跑,身后一群小孩追着笑了一路。安理一路跑来,开心不一般。

“哥……”安理放着风筝正玩得起劲,一女孩拉住他。安理以为是街面上那户人家女孩,冲她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追着风筝跑去。

“哥,是我。”女孩拦着安理,安理愣住,没有认出。

“哥啊,我灵灵!”这女孩正是灵灵。安理一时记不起来“灵灵”是谁,犹豫着努力回想。灵灵一把夺过安理手中的风筝绳,交给身旁南宫,拉起安理的手说,“哥走,回家!”

安理这才想起,面前这个清秀女孩,竟是洪州城破时他于乱军中从街面上抱起的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也是那个躲在门口石狮子后面叫他“哥”的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安理只好跟着灵灵走。身后那群小孩一哄而散,临走还不忘给一旁的金甲龙卫做着鬼脸。

朱思勍、刘存及金甲亲卫首领一众人等把安理迎进官署。安理一面往里走,一面应答着各人说话。

“‘五门九洲十八坡’工程推进没有耽误,立春前后可望竣工。当地百姓进言,若是五门增七门,进出便会更方便。”朱思勍说。“后世英主想有作为,定会五门增至七门。”安理说,“你且发布一份公告,责令此次凡参与四大家族作乱的商家,每人捐资认建一所村学,占地不少于十亩,不从则令其店面充公。四大家族庄园一律改为乡村‘养病坊’,收养本州老弱病残。去‘飞麟家塾’请来李栖筠主持州学,何承矩、陈致雍两人辅助。各地里正亲管‘养病坊’。”朱思勍即离去,就去草拟公牍。

“城中淮军,何时撤出?”刘存问。“请刘存将军率全体淮军加入城建,突击施工,务求年内全面完工。等到秦帅回来,好让秦帅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洪城。”安理说。刘存一声“诺”,转身离去。

“明起,欧阳、皇甫带属下百名金甲豹卫,巡视洪州各地,督导新政落地。”安理又说。欧阳、皇甫见安理终于用上他们金甲豹卫,兴奋异常,当即表示:“我等现在就走。”

众人散去。

“哥,他们都走了,你好洗澡了,一身丑死了。”灵灵见安理终于忙好,忙催他去洗澡。

腊月的洪州官署,檐角垂着晶莹的冰凌,青砖地缝里渗着湿冷的寒气。灵灵熟门熟路地引安理穿过回廊,推开西厢一间暖阁的雕花木门。此处原是钟府女眷冬日沐浴之所,四壁以桐油浸过的杉木板拼嵌,缝隙间填着防潮的香灰泥,地底埋了陶制烟道,炭火一燃,热气便从砖缝里氤氲而上。

灵灵踮脚拨亮墙角的龟钮铜灯,光晕映出屋内陈设:一架褪漆的素屏风上绘着鄱阳湖渔舟图,屏后摆着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沿搭了块吸水的麻葛布;桶侧小几上搁着洪州窑烧的青瓷唾壶、盛澡豆的荷叶盘,并一把用来刮背的竹篦——皆是钟家旧物。她掀开桶盖,热气混着艾草与橘皮的辛香扑面而来,水面还浮着几朵干枯的芙蓉瓣,显是早已备好的汤水。

“哥且等等。”灵灵忽然蹲下身,从壁龛里提出一个鎏金手炉,炉盖上镂着“镇南节度使铸”的铭文。她熟练地拨开灰烬,添了两块兽炭。火光一闪,照见她挽袖添炭时,腕间金镯从衫下滑出的金手镯,泛出旧铜器般的哑光。那镯子不过一指宽,镯身錾着几茎断续的芙蓉枝,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庐陵玉,内壁阴刻“钟氏”二字,笔画细若蚊足,却被岁月磨得几乎平了,显是自幼戴到如今。她忽觉安理目光,急忙扯下袖子掩住,镯尾磕在炭盆沿上,“当”一声清响,像是敲醒了某个被刻意遗忘的姓氏。

安理倦意上身,并未察觉异样,只慵懒望着她翻检衣柜的背影:这丫头竟从樟木箱底精准抽出一套簇新的中衣,靛蓝布料上密密的回纹针脚,分明是洪州绣娘的手法。

窗外北风卷过枯藤,刮得窗纸沙沙响。灵灵转身合拢支摘窗,低头抿嘴一笑,将安理推进屏风后:“水要凉啦!”语音轻快,却悄悄把钟家特制的澡豆罐往暗处推了推,罐底“钟记”的朱印在阴影里洇开,像一滴陈年的血。

灵灵坐在外面等候,脸有潮红,心有惊跳。城破当日,一向娇惯任性的她正带着几个丫鬟在外玩耍,全不把大军压境当一回事。等到城破,回家已是没有可能。她被慌乱人流裹挟着四处乱窜,幸被安理遇到抱起,要不早就命丧黄泉。不想安理临进钟氏官署大门,却把她一人丢在外面,自个进去,害她一人在外流浪多日,差点饿死。实在是饥饿难耐,她一连几天偷偷躲在自家大门外的石狮子后面,守候安理。她想,安理抱了她,救了她一命,再也不会不管她。

安理去西山当晚,她自个走进自家府上,被一群金甲护卫拦住,她昂着头挺起胸,旁若无人迈进。她过去就没有把护卫放在眼里,今天虽是淮军亦不多加正视,因为她是安理的妹妹,安理将军是她哥哥,有后面的一位老头作证。朱思勍跟在后面,只好对金甲护卫说是安理将军新认的妹妹,是不是多年流散才来相认不甚清楚。

灵灵时隔多日再次进家门,俨然以主人自居,里里外外收拾起来。她本来就是钟匡时万分宠爱的大女儿,是钟府独一无二的大公主,说是这里的主人当然十分自然并不过分,只是以前并没有干过这些粗活累活。不过,她清楚不能将这些过往告诉别人,更不能让让安理知道半点。只是安理抱了她,就是她哥哥,她就是他妹妹,这一点,她要死死咬住。

那天,她在安理的怀里,安理急促的呼吸让她感觉好温暖,浑身紧实的肌肉让她觉得好安稳。她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一个男人,觉得安理就是她的亲人,她在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她在想,这安理将军大概也没有多少亲人。这很好,她会对他好,会照顾他,就像对待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一样。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大哥哥。

呆想了许久,灵灵突然发现里面无有动静,静听一会里面仍是没有声响,猛然一惊,顾不得许多一个转身拐了进去,见安理哥哥坐浴水里头歪在一边睡得正香。她上前轻抚安理肩头:“哥……”安理一惊,整个人滑落水中,连连呛水挣扎不起……吓得灵灵拼命去捞。

安理坐正,睁眼一看,是一女孩,疑在梦中,神情恍惚。“哥,快洗,洗好吃饭。”灵灵对着安理说。安理这才明白过来。

洗好吃饭,饭桌上,安理问,这饭菜都是你做的?灵灵说,是的哥,好不好吃?安理说,赣菜都辣,你这咋不辣?灵灵说,怕哥不吃辣,不敢放辣椒。安理说,我不怕辣。灵灵说,好,下次炒菜就放辣椒,放了辣椒味道更好。安理问,你姓啥,为何叫灵灵?灵灵说,我同哥一个姓,哥以后就叫我灵灵。安理问,家在哪里,亲人在哪?灵灵说,家没有了,亲人没了,只有哥了。

夜静,安理正要就寝,朱思勍进来,捧来一沓文书。安理逐个翻阅,见有公告公示,也有机构任命。安理审阅六曹参军、团练使、都虞候、兵马使、判官、推官、驿丞、县令、县丞、主簿、县尉等名单,见司功参军名下李栖筠及何承矩、陈致雍等三人均在列,便说:“秦帅已拿下抚州,正在招降袁州,我料大军不久将回洪城。机构设置、人事任免,待秦帅归来再定。公告公示,事关民生,不可久等,你可用印,明早就发。”

“秦帅他日归来,见到洪城新气象,当有欣慰。”朱思勍说,“只是当下城建民生支出巨大,州库日渐空虚,刘存一万淮军尚要自食其力。洪城解往广陵钱粮不到江州一成,亦不及抚州三成,仅及饶州五成。洪城骚乱期间,这三州对洪州还有援助。广陵颇有微词,说十万大军远征江右没有展示军威,我主也有不乐。”

“取一城易,收人心难。你可转告陈璠,让他上达你主,就说赣地富庶,人口稠密,一旦根基筑牢,钱粮源源不断。三、五年后,当见成效。”安理说。

“安将军自是一片仁心,可广陵哪能等上三、五年?汴州对淮地时有觊觎。如今朱温篡唐就在眼前,他若代唐自立,早晚染指淮南,我主尽有忧虑!”朱思勍说。

“吾这有一言,可禀告你主:外和越闽,内亲良善,巩固江右,再不用兵。如此,朱温无敢轻视,即可高枕无忧。”安理说。

“但愿能如此。”朱思勍轻叹口气,又说,“前些时,有武夷山客商来洪州,从怀安庄捎来两幅画像交给将军。”说罢,递给安理两张小孩画像。

安理接来展开一看,两个男孩肥肥嘟嘟甚是可爱,仔细端详眉眼,大有何美模样。安理问:“也无书信?”朱思勍:“并无书信!”安理微笑点头,反复观看。

朱思勍临走,又问:“还有一事,想要相问,将军的这个灵灵妹妹,很是乖巧,做饭做事,都有章法,好像对钟府内外还十分熟悉。敢问将军这妹妹是从何而来?”

安理专心观看画像,随口答道:“大街上捡来。”朱思勍“啊”了一声,想要再问。安理说:“朱大人早点休息,明早辛苦一下,亲去西山‘飞麟家塾’,请来李栖筠、何承矩、陈致雍三人。”朱思勍告辞离去。

灵灵进来让安理就寝,看到安理手中两个婴儿画像,问:“两个小宝好可爱,都是哪家孩子?”安理说:“是我的,双胞胎,可爱吧?”灵灵不语,让安理去就寝。

安理摆开大字躺在舒适暖和的大床上,想着何美这次尽管只送来孩子的两张画像,怀安庄应是大好。这里洪州事务将了,明天应去赣江码头上的俞大娘航船走一趟,拜会俞大娘,早定绿洲大局,再来谋划建州事宜。安理一夜安稳。

3

早上出门,安理让灵灵准备好一桌饭菜,他晚上回来要请几个人吃饭。灵灵高兴答应:“哥哥放心,尽管请来,保管满意。”

洪州街上,“豫章陶甑”“金溪米粉”“谢埠夏布”“婺源雨伞”“鄱阳银鱼”“进贤螃蟹”等众家商号生意红火,街面人头攒动。城南早市喧嚷嘈杂,鱼腥、豆豉与腌椒的咸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浮动。灵灵攥着安理给的碎银子,在鱼摊前细细挑选,忽听身后“啪嗒”一声竹篮坠地,两个衣衫粗旧的少女瞪大眼睛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几乎要喊出声来。

“明明!月月!”灵灵一把攥住她们的手腕,指甲缝里尚未褪净的蔻丹在晨光中泛着微红。

两个正是平常跟随灵灵的贴身丫鬟。城破当日,灵灵天不怕地不怕,带着她俩偷跑到大街上瞅热闹,大军进城三人被混乱人群冲散。两个丫鬟后被淮军发卖至酱坊做粗使丫头,今日偷跑出来买盐,竟撞见了自家小姐。明明眼眶泛红,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月月颤抖着抓住灵灵衣袖:“城破那天,我等以为……”灵灵迅速捂住她们的嘴:“我现在是安理将军的妹妹,你们要叫我灵灵姑娘。”

明明、月月还在哭泣,灵灵急急打断:“莫声张!”她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低声道:“随我回府,今日正好缺帮手。”

官署西厢的膳房里,铜壶煮水的咕嘟声混着菜肴的香气漫出窗棂,灵灵正踮脚往砂锅里撒最后一把豆豉。灶火舔舐着锅底,将瓦罐里的鸡汤煨得咕嘟作响,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衬得底下的冬笋片愈发莹白。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短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细瘦却灵活的手腕,额角沁着薄汗,却顾不上擦拭,只顾着盯着蒸笼里的粉蒸肉——那肉切得厚薄均匀,裹着碾碎的糯米与鄱湖红米,笼屉缝隙间飘出的香气里,还混着八角与桂皮的醇厚。

“小姐平常偷偷跑去膳房偷学厨艺,不想今日派上用场。”明明说。“嘘嘘,打住,叫灵灵!”灵灵慌忙来堵明明的嘴。明明双手捂嘴拼命点头。

“灵灵姑娘,这酒糟鱼腌得差不多了吧?”月月踮脚看着瓦坛里的鱼块,鼻尖翕动。坛中的草鱼块浸在琥珀色的酒糟里,裹着姜丝与红椒,正是钟府餐桌上常见的佐酒佳肴,酒糟的甜香与鱼鲜交织,隔着陶坛都能闻到浓郁的风味。

灵灵点头,拿起竹筷夹起一块试味,眉眼弯弯:“再浸半个时辰更入味。明明,把那盘藜蒿炒腊肉端去厅里,记得撒点蒜叶提香。”明明应着,双手捧着青瓷盘往外走,盘中的藜蒿翠绿油亮,腊肉红得透亮,正是赣地春日最鲜活的滋味——藜蒿是今早从赣江码头新鲜购得,带着水汽与河泥的清香,腊肉则是钟府旧年腌制的,咸香中透着松木的熏味。

“灵灵姑娘,安将军若问起这些菜式的来历……”明明低声提醒,手中蒲扇轻摇,炭火噼啪作响。

灵灵动作一滞,随即扬起下巴:“就说是我父亲是钟府膳房大掌勺,我自小在洪州长大,会做钟府家宴菜有何稀奇?再说哥也不会问。”说着将豆参烧肉装盘,淋上酱汁时,一滴热油溅上腕间金镯——那镯子在内厨昏暗光线下,竟透出“钟氏”铭文的模糊轮廓。她急忙用袖口掩住,转身去取蒸笼里的米粉肉。

暮色渐起,灵灵急喊:“快,哥就要回来了,我等快去门口挂红纱灯。”说毕,三个女孩一溜跑出。灵灵带着明明、月月跑进跑出,忙前忙后,全不把府上金甲亲卫看在眼里,有时还嫌他们拦着了路叫声“让开”。府上金甲亲卫只当灵灵是安理将军的妹妹,都由着她闹,只一旁笑着看热闹。

安理一大早穿上老奶奶给他纳的松软舒适棉鞋,踏着铺在地上的一片暖阳,带着南宫随意逛了一圈,临近黄昏信步来到码头,将上俞大娘航船。航船上人拦住,南宫抢先一步,说:“速报俞大娘,安将军来访。”

不一会,从俞大娘航船上飞跑下十来人,来迎安理。安理远远看去,分明是金、银、铜、铁四后卫,江、河、湖、海四勇,还有何放、何梁两兄弟。兄弟相见,格外亲热,都亲切叫着“理哥、哥哥!”。安理抓住一个个看,说:“多有受苦!”看到何放、何梁两个,安理问:“怎不跟着你大姐走,武夷山岂不是更安稳?”何放、何梁两个说:“我等在此等哥来,大哥身边更精彩。”

安理问其他兄弟如何。金卫说,春、夏、秋、冬四前卫和梅、兰、竹、菊同着夫人带两位公子去了建州;智、信、仁、勇、严五左卫和礼、义、廉、耻、忠五右卫,在绿洲陪护两位龙嗣。

江勇说,我和河、湖、海、清、浅、淡、泊兄弟八个在这陪护铁哥的龙凤娃,清、浅、淡、泊四兄弟还在船艏同着风、雨、冰、雪四娘一起照看孩子,没有下来。安理频频点头称“好!”

银卫说,绿洲方向尽皆安好,诸人均有安置。周从等兄弟居住绿洲东南地块,航船上下来的人落地绿洲东北方向,四大班首等就居绿洲西北角,均已入住各村。西南地块绿洲原为安置两位龙嗣、夫人姐弟、梅兰竹菊和八勇十八卫,夫人去建州后,只有阿虔、阿秋两对母子、八勇十四卫、还有沐大况河两个。周从带兄弟帮我等打理地块上农事。

铜卫说,绿洲北面河岸沿线堤岸及北岸码头修筑成型,东南西三面丘陵都有开垦,内荒地开拓沟渠疏浚已有雏形,就等明年开春播种。绿洲里面还架起了三座木桥,便于各村来往。

铁卫说,十二名金甲亲卫很是随和,同我等交往亲切,有如兄弟。南宫满面欢笑。

大家拥着安理上到航船。甲板上再没有熙熙攘攘闹市景象,随处可见的是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懒懒洋洋晒着太阳的人群。见到安理,众人纷纷起身致意。

上到船艏,安理见俞大娘正同风、雨、冰、雪四娘商量事务,先打招呼:“俞大娘好,多多有劳!”俞大娘见安理进来,忙给让坐。

安理谢过,见清、浅、淡、泊四勇侍立一旁,再是一番亲热问候。又见一旁支着两张小床,床上躺着两个孩子,俯下身看,龙凤两娃,应是蒋铁的一双孩子。仔细一瞅,男娃酷似何梦,女娃绝似蒋铁,不禁心生怜爱,伸出手去想抱。龙凤两娃见安理伸过手来,个个扭动着身躯,咿咿呀呀朝着安理讨笑,想让安理来抱。安理抱起,一手一个,两个孩子的小手一齐来摸安理的脸。安理抱孩子出艏舱,外面阳光正好,灿烂明媚,多少有些亮眼,却是十分温暖。

“外面晨风微寒,不要让娃着凉。”俞大娘跟出,把俩娃从安理怀里抱过来,交给冰、雪二娘让抱回船艏。

安理两手一空,双眼潮红,怅然若失,转而一笑:“我在洪城捡到一个十岁妹妹,叫灵灵,做得一手好赣菜,俞大娘今晚可否有兴致光临官署尝个新鲜,一是要对俞大娘略尽地主之谊,再则也要感谢一二。”

“好啊,我来洪州这许久,还来得及品尝地道赣菜滋味。”俞大娘奇怪安理怎会捡到一个十岁的小妹妹,更好奇一个小女孩能有多好厨艺,也是这些时有些紧张忙碌想要轻松一刻,倒想去钟府官署故地重游一番,便让风、雨、冰、雪四娘带上蒋铁的一对龙凤娃,一同前往。南宫同八勇四卫还有何放何梁等兄弟聊得已是火热,便邀众人一同前往。

下船前往官署的路上,安理对俞大娘叙说着他收捡灵灵经过,俞大娘和风、雨、冰、雪四娘听得如此惊奇嘻笑不已,一对龙凤娃也跟着咿呀笑个不停。八勇四卫何放何梁讲述一路历险,南宫亦有惊叹。众人谈笑风生走去官署。

安理引着俞大娘等人入院时,正撞见灵灵踮脚挂灯笼。月月见到安理带来许多人,慌张行屈膝礼。明明看到安理气宇轩昂,下意识喊出“参见将……”。灵灵看到安理身旁的俞大娘,顿时惊住,手上灯笼掉落。安理上前一步接住,见又多了两个小女孩,略有一惑,想是灵灵新招来的两个帮手。俞大娘同三个女孩逐一打着招呼,看到灵灵略有一愣。风、雨、冰、雪四娘见三个小女孩手忙脚乱,略有一笑。灵灵转身离去。龙凤娃在冰、雪怀里看到红艳艳的灯笼,张开小手乱拍着笑。南宫高兴引八勇四卫何放何梁去别处,同金甲龙卫一起宴饮。

4

安理招呼众人落座。明明、月月身影忙乱,不停上菜,厅内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一大盆瓦罐煨鸡汤,汤面飘着几粒红枣与枸杞,汤色乳白醇厚;旁边是粉蒸肉,扣在白瓷盘里,撒着翠绿的葱花,糯米软糯,肉香浓郁;酒糟鱼盛在暗花瓷碟中,红白相间,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藜蒿炒腊肉、井冈烟笋炒肉、临川藕丝、豆参烧肉等依次排开,皆是赣菜重油重色、咸鲜香辣的特色。最妙的是那道“庐山云雾茶焖饭”,米粒吸饱了茶汤的清香,混着细碎的腊肉丁与笋丁,掀开锅盖时,茶香与饭香扑面而来,冲淡了荤菜的油腻。

俞大娘见满桌佳肴喷香诱人,啧啧称赞。安理说这正是我这小妹妹手艺,见灵灵不在,忙让明明、月月去叫灵灵。明明说灵灵姐在膳房正忙,说是请哥哥招呼各位。

“前些时,我被钟匡时软禁在钟府禅房。钟府大小姐名唤钟灵,也就十三、四岁,时常偷偷跑来禅房送给我等一些水果小吃,逗弄两位龙嗣,倒也十分可爱。”俞大娘说。

安理呵呵有笑,举杯说:“人间多有奇事,今年更是不少。请、请!”

举杯交箸间,俞大娘说:“安将军经略洪州,拨乱反正,欣欣向荣,功莫大焉。”

“得有俞大娘相助,洪城百姓有幸!”安理转而一笑,“洪城戡乱,俞大娘劳苦功高,洪城方志当有铭记。”

“为济洪城,我这航船往年积存被扫一空。如今,这航船上不肯离开之人都无事可做。目下战火不熄,航运随处难行,前路甚是迷茫。”俞大娘深有哀叹。

“俞大娘请安心,现今洪城薄税,不日客商云集,航船会再满仓。”安理说,“洪州厚有文脉,自古人文荟萃,今又再筑根基,钟灵毓秀重现。既然水路不通,城中可谋生活,何苦拘泥一地,赖以一技求生?”

“肯下航船谋生的人,有的下到绿洲,有的去了建州,余下便是下到陆地便无活路下不得航船之人。我这航船上的胡商,有粟特、回鹘的,有波斯、阿拉伯的,也有天竺、大秦的,笃定要做千里贸易去万里贩卖。他们都期望航船能再远航,可我已有归心,再不愿漂泊流荡。”俞大娘说着,又看向身边抱着两孩子悠悠说道,“我想蒋铁,他总有一天要回来。我就在这里等蒋公子,等他回来见这对苦命的娃。”

“内河不行,我等何不航海外洋?”安理身旁的风娘说。

“我也有想,一些胡商亦有倡议,只是海洋于我等完全陌生。水路不比陆路,不能走一步算一步,得有万全准备。”俞大娘说。

“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我等现据有绿洲。当下洪州局势稳定,时间尽在我等手中。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总有一年,航船能再出发。”风娘一旁的雨娘说。

“世道再不安定,日子总是要过,贸易也是要有。此处不通,自有通处。”雪娘说着给孩子品尝了一小口焖饭。

“远航大洋,都是水路,未必多难;慢慢学习,细细摸索,总能驾驭。”冰娘说着喂给孩子一口鸡汤。

安理见风、雨、冰、雪四娘说得如此豪迈慷慨,个个巾帼将军,心中也有一振:“大家一齐作为,新路总有人闯,今且把酒喝好。”氛围活跃起来。

“俞大娘,我是灵灵,我来敬你。”不知何时,灵灵端着酒杯过来,站在俞大娘身旁,说,“我听闻俞大娘素来爱怜女员,无有不给活路,望大娘再发慈悲,我祝俞大娘航船顺风顺水,鹏程万里!”

俞大娘愣住一刻,良久莞尔一笑:“安将军你这妹妹真是乖巧,模样俏丽心底良善厨艺还好真是难得!灵灵妹妹何不一起来坐?”

灵灵不肯。俞大娘拉住灵灵,要灵灵坐在安理和她中间,说:“你且坐下,我等一齐来敬你哥。”明明赶紧来布座位,灵灵顺势坐下。安理、俞大娘两人微笑起身,看着灵灵。灵灵端起酒杯和泪喝下。月月急急端来一盆糯米圆子,龙凤娃闻有香甜先是手舞足蹈高兴着。众人跟着一齐开心,氛围喜庆起来。

南宫带着一队金甲龙卫,同八勇四卫何放何梁也是喝得豪情万丈。沉寂多时官署,氛围祥和起来。

洪州新城在望,丁卯新年逼近,洪城万千气象。筷子巷两边门店堆满晚稻、粟米,荞麦、豆类,糯米、葛粉,芝麻油、椰子油、菜籽油、茶油。

蛤蟆街摆满咸鱼干、银鱼干,笋干、米粉,酒糟鱼、腊肉,桂皮、八角、花椒,还有荔枝干、龙眼干,柑橘、青梅,桂花糕、绿豆糕,茶饼、糖霜。

一向冷清的系马桩街,生意比往年要好,闽地的武夷岩茶、白莲,建州的黄连、当归,岭南的陈皮、茯苓,庐山的忍冬藤、白芷,波斯的龙脑香、安息香,货真价实。

槐树坡则是吴绫、越罗、蜀锦,木棉、布料、麻布,闽地的刺绣帕子、香囊,本地的蕉布、夏布、红绸、彩缎,更有饶州的笔墨、进贤的毛笔、宣州的宣纸,都是货到即销,供不应求。

芭茅巷街面一边是随处可见的风筝、木偶、灯笼、香烛、纸钱、符篆、桃木符,另一边街面是褐釉碗碟、秘色瓷瓶、白瓷茶具、粗瓷盆罐、黑地朱纹漆器、竹编漆器、婺源的油纸伞、竹篾筐、铜镜、铜灯,还能见到蜀地的蜀锦残料、邛竹杖,粟特商人带来的琉璃珠、象牙小件。

金鸡坡尽有饶州的麻石、松木,袁州的铁锄、铁犁,荆南的竹梯、木锤,淮南的镰刀、斧头,岭南的竹制农具,吴越的纺车、织梭,另有淮南的盐、荆南的竹器。

洪城行货潮水涌入,物价一时低迷。俞大娘大量购入,价格有所微涨,航船再度爆仓。

这天除夕已到,安理辞别朱思勍,告别刘存,拥别南宫,带着灵灵和明明、月月,前往赣江码头。码头上,满载各仓的俞大娘航船正在悄悄起航,等待安理归来。

路过“养病坊”,见养病坊的晒场里,老人们围坐成圈,中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头戴旧毡帽,青布长衫打了三处补丁,腰间系着块磨得发亮的铜铃,手里攥着块包浆厚重的醒木,正是跑遍赣北的说书人李老幺。他原是长安教坊的杂役,乱后靠说书糊口,练就一口“铁嘴钢舌”,最擅讲乱世英雄事。

(醒木“啪”地拍桌,铜铃脆响,板眼起)

哎——

晚唐天祐暗无光,洛阳霾锁帝王乡!

九曲池畔血光溅,九位王子赴黄泉!

蒋公设宴遭暗算,朱贼篡唐露凶颜!

厅子都军如恶鬼,绳索勒颈命归殇!

(转急板,节奏加快)

蒋公遭忌心惶惶,外甥安理承重任!

护得龙嗣离洛城,南逃路上险象生!

朱温追兵如附骨,黑甲铁骑踏烟尘!

新野遇劫流民反,将军仁心不杀降,施粥半月救饥寒!

龙嗣破晓降人世,茅山仙长渡厄殃!

宜城铁佛巧周旋,伪装僧众避锋芒!

汉阳码头遇杀机,冯翊冯富舍命闯,火海之中开生路!

(顿板,发问)

列位老丈猜一猜?洪城里,谁为将军纳暖鞋?

(接唱,温情入戏)

洪城新政解民苦,均田编户民心安!

一老妪,念恩情,油灯如豆映窗纱,针脚密缝纳棉鞋,千丝万缕系牵挂!

盼将军,征路顺,护得龙嗣稳江山,驱散阴霾见晴光!

(节奏再快,高潮迭起)

博望坡前设伏兵,四卫佯攻引敌忙,大客船载百八子,僧众护驾闯江湾!

江州城外风波起,钟氏内斗动刀枪,安理带病入棋局,巧施妙计定洪昌!

五门九洲重修筑,村塾遍布养天年!豪强作乱罢市肆,程老仗义说良言!

(收尾,醒木再拍)

哎——

护龙嗣,闯九关,安理将军义薄天!

平叛乱,推新政,赣江两岸复炊烟!

豪强伏,民心聚,洪州新城立人间!

蒋铁踪迹何处寻?夫妻相逢是何年,是何年?

(喝彩呼)

欲知后续多惊险,且听下回分解!

安理转身离去,带着灵灵,还有明明、月月,上了俞大娘航船。戌时三刻,恰遇洪城百姓“关财门”,爆竹声噼啪炸响,如碎玉崩裂,巨船趁这喧闹悄然解缆,缓缓离岸,悄无声息滑入赣江主流,途经水氏的鄱阳码头,停泊在此转运江州饶州抚州三地粮食物资来洪州救急的大客船,在方大牛等兄弟们操控下加入,两船向着绿洲方向缓行。安理携灵灵立在船艏,远望五门九洲十八坡尽有灯火。

洪州已有安定,绿洲将有安稳,龙嗣也有安全。安理知道,此去绿洲,根基筑牢,徐图建州,还有杭州。即便山河清朗未有时,也要谋求亲人团聚。

灵灵站在安理身侧,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她望着那片熟悉的灯火,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眼前这街头巷尾熟悉的气息,还有这灯火里藏着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将是一去不复返。可她更怕松开安理的手,这个将她从乱军中抱起、给她安稳的人,是她如今唯一的依靠。她抬起头,望着安理的侧脸,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织中,他的轮廓愈发清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忍着没落下,只将安理的衣袖攥得更紧,心里默念:洪城是故乡,而跟着哥哥,便是家。灵灵拭泪后挺直脊背,鬓边那支鎏鎏金杏叶簪,在雪光中划出倔强的弧。

航船渐驶渐远,洪城的灯火缩成一团温暖的光晕,如天际的星群。爆竹声仍在断续传来,却已淡了许多,唯有江涛拍打着船舷,伴着羊角灯的微光,静静航行在除夕的寒夜中。灵灵望着那片灯火,直到再也看不清轮廓,才将头轻轻靠在安理肩头,而安理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江雾尽头,那片即将承载新生的土地。

子时刚过,爆竹声骤密如急雨。新年到了,洪州百姓争先恐后“开财门”。灵灵突然指向东南:“哥,有光!”只见航船前路鄱阳湖面升起千万盏天灯,如星河倒泻。俞大娘过来说:“那是周从兄弟率人放的‘平安灯’”。安理看去,千万盏天灯像千万个孩童,一齐欢笑着投向航船的怀抱,不禁同着灵灵一起雀跃开心起来。

航船领着客船,在一片天灯的指引下缓缓驶入绿洲的北面水域,近岸下锚。

5

新年第一缕阳光,如融化的金液,淌过鄱阳湖的薄雾,漫过绿洲的每一寸肌理。雾霭被晨光渐渐挤去,化作漫天银鳞,在空气里轻轻飘荡,驱散了除夕的最后一丝寒峭。

北临的湖面波光粼粼,像铺展的万匹锦缎,与三面丘陵的青黛相映成趣;古道蜿蜒如银带与溪流交叉穿洲而过,三座木桥横跨溪流,桥栏上的红绸被风拂起,似跳动的火苗,缀在青绿之间。远处丘陵上的樟林、梅林凝着晨露,阳光掠过,折射出点点碎金;新垦的稻田里,嫩绿的菜苗顶着露珠,像缀满了星星,透着勃勃生机。整座绿洲像被唤醒的春蕾,浸在暖光里,满是新生的欢喜与团圆的暖意。

航船锚定绿洲北岸码头时,天刚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这片被鄱阳湖滋养的土地。跳板刚搭稳,岸边便响起震天的欢呼,周从带着陆禄、孙风等五十六兄弟,还有阿虔、阿秋抱着两位龙嗣,沐大、况河紧随其后,一同涌了上来。“安哥!”“理哥!”喊声此起彼伏,汉子们黝黑的脸上满是真切的幸福和舒心的笑意。

安理扶着灵灵下船,脚踩在夯实的土路上,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清香。身后明明、月月捧着简单的行囊,眼神里满是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好奇。

俞大娘引着安理一行走向东北地块,这里是俞大娘航船上下到陆地来居民的聚居地。

地块紧邻北岸码头,地势平缓,一条从东南丘陵流淌而来的溪流穿境而过,溪水清澈,岸边栽着刚移栽的樟树,枝叶上还挂着未化的残雪。干栏式木屋沿溪流、顺丘陵错落排布,杉木梁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茅草屋顶被阳光染成蜜糖色,屋下支架间堆放的农具、家禽的啼鸣,透着市井的鲜活。溪流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薄雾尚未散尽,像给溪水笼了一层轻纱,妇女们在溪边浣洗衣物,木槌捶打的声响清脆悦耳,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歌。

“理哥你看,这溪水我等引了沟渠,既能浇地,又方便洗衣做饭。”负责规划此地的河勇指着纵横交错的竹制水渠说。岸边几块空地上,已开垦出小块菜地,盖着保温的稻草帘,里面种着越冬的白菜、萝卜。几位老船工正坐在自家木楼底层,用竹篾编织箩筐,见安理走来,纷纷起身问好,手上的活计却舍不得放下——这是他们在船上练就的手艺,如今成了陆上营生的补充。灵灵好奇地凑过去看,老船工笑着递过一个刚编好的小竹篮,篮身纹路细密,还嵌着简单的花卉图案。

“这些日子你且休息,元宵晚上航船开市,大家一起来闹元宵。”出东北地块,安理与俞大娘作别,俞大娘对安理说。安理高兴说着“好啊!”便转去西北地块。

这里禅音伴晨光,格外宁静。禅堂隐在密林间,原木搭建的禅堂四面通透,竹帘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像筛落的碎光。堂内供奉着从航船运来的佛像,案上鲜果鲜嫩、清水澄澈,香火袅袅升腾,与林间的晨雾缠在一起,氤氲出宁静的禅意。

四大班首领着百名和尚正在做新年早课,梵音清越悠扬,如天籁般漫过林地,与林间鸟鸣、溪流潺潺相和。空明首座手持木鱼,节奏沉稳如远山;空云堂主引磬轻敲,余音袅袅似流泉。禅堂外,几位和尚正清扫庭院,青石小径被扫得干干净净,院角开辟的小块菜园里,青菜、萝卜带着晨露,翠色欲滴,正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雅趣。阳光穿过林木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角的腊梅开得正盛,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金光,禅音、鸟鸣、风声交织,既透着宗教的庄严,又藏着新年的轻欢,仿佛在为这片土地祈福,愿岁岁平安、生生不息。

安理不便多打扰,带着众人跟随周从去了东南地块。周从一路兴奋:“哥,可算把你盼来了!绿洲里外都收拾妥当了,就等你来主事!”安理望着眼前错落的屋舍、连片的田垄,还有远处丘陵上泛着的新绿,心胸舒展。陆禄、孙风等兄弟围着安理说:“孩子们都好懂事,个个上进,天天都在盼安哥来,您来了孩子们最开心。”

东南地块的平坦开阔地被晨光铺满,周从等兄弟的院落前,红绸装点的木柱格外醒目,院墙上贴着简易的红纸福字,朱砂的红在阳光下格外鲜亮,透着浓浓的年味。只见一群女童穿着崭新的粗布衣裙,裙摆绣着简单的梅花纹,正列队站在村口空地上载歌载舞。她们手中拿着竹制的小乐器,有笛、有箫,还有敲击节奏的竹板,歌声清甜,舞步稚嫩:——

碧水泱泱,暖暖好春光,

安理将军,回到了家乡。

龙嗣安安,稚子亦康康,

田垄生金,炊烟绵又长。

樟林郁郁,天地且苍苍,

家园永固,福禄寿满堂。

……

安理驻足微笑,灵灵和明明、月月也跟着学跳。

歌声未落,周从的养子周贵领着一群男孩手持木剑、木刀,呐喊着冲了出来。他们身着短褐,腰束麻绳,动作刚劲有力,如小猛虎般灵动,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劈砍、格挡,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众人转去西南地块。这里地势微隆,视野开阔,东临纵向溪流,南靠丘陵,西侧与西北地块的林地相接,北侧与西北地块的田垄与纵横古道相隔,晨光在这里铺展得格外舒展,像被温柔地捧在掌心。五左卫、五右卫在村口小木桥旁来迎安理。安理看到他们,两眼略有一红,竟说不出话来,众兄弟笑着微有泪下。十卫拥安理去看阿虔、何秋带两位龙嗣住的地方。安理走来,见院落格外醒目,夯土院墙外层抹着黄泥,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青瓦屋顶的鸱尾饰在晨光中隐约发亮,透着安稳。

院内开辟了一小块花圃,新栽的花苗透着嫩绿,像刚睡醒的婴孩,种着几株梅树,枝头尚有余梅,暗香浮动,与晨光交织成淡淡的甜;东西两侧各搭着两间竹制厢房,竹影婆娑,沐大、况河住在西侧,安理让灵灵带明明、月月住东侧空着的两间。灵灵走进室内,好奇地抚摸着铺着稻草编织的席子,上面铺着厚褥,柔软温暖,墙角摆着樟木箱,散发着淡淡的樟香,眼中满是欢喜。

正屋两间并排,共用一间厅堂,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泛着温润的光,墙角摆着竹制桌椅,案上放着洪州窑烧制的青瓷茶具与一盏铜灯,铜灯的光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阿虔、阿秋抱着龙嗣走出内室,两个婴孩看到陌生人来,非但不惧,反而咯咯直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安理深受感染,竟也呵呵大笑起来。安理同守候在此的五左卫、五右卫个个拥抱捶肩,对十二金甲龙卫一一致谢,着其归队。

周从带着众人走出小院,指着旁边的几间木房对安理说:“安哥,这里除了这座小院外,其它都是内室外厅厨房各一的木房子。你同何放、何梁兄弟住小院东边的三座木房,十四卫住西边的那三间木房,八勇守着龙凤娃还住在俞大娘的航船上。”安理说:“让何放、何梁两人住一屋,还有一屋叫四后卫也住到小院东边来。”大家答应。

安理望着身边的亲人、兄弟,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笑语与飘渺禅音,心中百感交集——历经千难万险,他们终于在这片土地上,寻得安稳。

新年的阳光愈发灿烂,洒在绿洲的每一寸土地上,田垄间的新苗泛着嫩绿,溪流潺潺流淌,樟树郁郁葱葱,一只不畏寒冷的鸟儿在枝头欢唱,引来一只又一只鸟儿聚集吟唱,一片祥和。

6

秦裴带得胜大军也于当天上午浩浩荡荡进了城,全城百姓夹道欢迎。秦裴很是高兴,见安理不在其中,略有疑问:“安理将军在忙何事?”

“安理去了绿洲。他说洪城大安已无须留下,绿洲始筑正需要他,要我再三致歉秦帅。”朱思勍说。

“安理何故如此薄情,刻意避我遁去绿洲。”秦裴颇有不悦,又问,“三百亲卫今在何处?”

“三百金甲亲卫,除公孙带五十金甲龙卫在西山督造万寿宫外,其余全部归队。”南宫回说。

“洪城当下情形如何?”秦裴进官署,端坐其上,询问众人。镇南官署这里,重又换了主人。

“安理责成我俩率百名金甲虎卫收缴水氏等豪强占有的码头漕船和独家经营商铺,粮油棉布盐铁林木药材茶叶瓷器等大宗民生专营都收归州府管辖。”长孙、宇文两人说,“说是听候秦帅回到洪城处置。”

“洪城五门九洲十八坡尽有修缮,城区扩容两倍有余。”刘存禀。

“安理令我等带属下百名金甲豹卫,巡视洪州各地新政,南昌、丰城、高安、建昌、新吴、豫章、武宁、靖安八地均有落实,外来流民充实其中,人口户数增加九成。”欧阳、皇甫两人说,“其它州县也有效仿推进。”

“安理要各地大建养病坊、大办村学,还让我请来‘飞麟家塾’的李栖筠、何承矩、陈致雍三人主持州学。”朱思勍说,“百姓自是满意,州府却是一空,主上已有不悦。”

“安理临走有何交待?”秦裴问。

“安理另有一言,要我转告秦帅:洪州若此,可为菟裘之地;赣地绥安,此处便是故乡。”朱思勍说,“安理说他愿长作洪州人,从此他乡是故乡。”

秦裴不言,默默点头。

洪城这个正月,整整热闹半月。这天正是元宵,陈璠负敕抵洪州。秦裴引进官署,陈璠进门便宣:——

敕:

门下:镇南军既平,洪州底定,此乃元戎宣力,将士用命。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升州刺史秦裴,忠勇冠世,智略超群,破坚城而拓疆土,抚黎庶以安新邦。近闻卿在洪州缮甲兵以固金汤,抚流民以复农桑,扩新城以壮形势,续文脉以兴儒教,收民望以固邦本,五事皆合朕心,实乃将帅之才兼牧伯之德也。

可检校司徒,充洪州制置使,总领江西道军政庶务,仍兼领升州刺史如故。许自择僚属,江西诸州刺史、将吏有不称职者,得便宜黜陟,事后奏闻。统辖镇南军旧部及淮南援军共三万,得自行训练、调遣,军资粮草由淮南节度府优先支给。掌洪州及属县租赋、刑狱、营田事,流民复业者免租三年,可铸钱、盐铁之利以充军实。

赏钱二十万缗,绢五千匹,良马百匹,亲兵五百人充牙兵(贴身护卫)。赐铁券,恕九死(子孙三死);追赠卿父秦某为兵部尚书,母为陇西郡太夫人,以示荣亲。

夫江西,楚之故地,民俗彪悍,易动难安。卿既受此任,当以“威怀兼施”为要:对降将宜推诚待之,不可擅杀;对士民宜兴学校、敦教化,勿使文教中绝;军旅之事,须禀淮南节度府号令,不得专擅兴兵。

若能三年无虞,当加同平章事,入辅朝政。其敬之慎之,勿负朕命!

淮南节度使、弘农郡王杨渥

天祐四年一月六日

(钤印:淮南节度使印、弘农郡王印)

秦裴接来《淮南节度使杨渥授秦裴洪州制置使制》反复观看,心内默叹。

“陈大人辛劳!”当众宣毕,秦裴请陈璠入座。

“主公另有交待:安理滥施仁政,州府为之一空。此等为民不为君之举,实不可用,着令再刺史对其严加看管。”陈璠对秦裴说。

“我已有考量,可让南宫领五十金甲龙卫前往绿洲,协理安理整顿当地秩序。”秦裴说。陈璠深以为然。南宫得令,正要离去。

忽报陈佑陈将军奉命前来“宣慰”,已到官署。众人愣住,在想才刚陈璠“宣敕”,如何又来陈佑“宣慰”?心中均有不祥。秦裴忙说有请。

陈佑带一队金甲牙内旁若无人直入官署,见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均在,微有一笑,猛然厉声喝道:“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洪城城破,纵军劫掠,坏我淮南声望,作下谋叛罪孽,着令就地问斩!”

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大惊失色,正欲相争,金甲牙内手起刀落,三人就地倒下,血流满堂。

“秦帅莫惊,此事与您无关。两位牙内指挥使张颢、徐温大人,对秦帅全取江右颇有赞赏,对治下洪州祥和甚是满意。”陈佑说,“张、徐二位大人密遣本将率百名金甲牙内前来收斩此三人,实为清君侧。我等间道兼行,六日方抵洪州,所幸不辱使命,今且回去复命。”说完,率队转身出门。

秦裴慌忙送出门,陈佑上马将行,低头又问秦裴:“那个安理,秦帅如何处置?”

“我今已着南宫领五十金甲龙卫就近监视,安理向我表明他不离开洪州,把洪州当作故乡。”秦裴仰头回答。

“徐温徐大人特别交待:安理如若妄动,可即斩杀,切不可为他人所用。俞大娘的航船,也要往返两地,恢复正常贸易。”陈佑说完,策马而去。

看着陈佑远去,秦裴良久方悟:安理经营洪城,实是一箭三雕——安理一面苦心经营洪城,却让他秦裴坐享其成,帮他赢得广陵的新立君主和中枢权臣的双方信任,又不与他交往过密,把他于危局之中拯救出来;一面又轻徭薄赋,大上项目,让州府一空,使得广陵对其失去兴趣,方便全身而退;一面也是为绿洲构建外围友善环境,便于营建安稳家乡。秦裴本想调整安理新政,赋税充实州库,好向广陵交差,现在看来只得萧规曹随,以求安稳。如今广陵局势不明,当下安稳便是福分。

南宫带着五十金甲龙卫到绿洲来见安理,安理表示感谢,并请四后卫陪同他们一起观赏板凳龙闹元宵。元宵夜的绿洲被灯火染得暖意融融,周从等兄弟扎制的板凳龙早已整装待发。龙头由四名壮汉抬举,以西山新伐的樟木雕成,龙角上缠着俞大娘从淮南带来的茜草染的红绸,龙颌下坠着淮地盐商赠的铜铃,龙睛暂以两枚洪州窑烧的褐釉碗扣着,等待点睛。龙身由四十八条长凳榫卯衔接而成,凳面糊着蜀锦残料与宣州红纸,缀满饶州窑烧制的琉璃珠。龙尾系着岭南竹编流苏,挂着叮当铜铃。

安理转身对肃立身后的五左卫、五右卫低声道:“秦裴受封洪州制置使,南宫此来,名为协理,实为监看。广陵已视我为隐患,徐温更存杀心。但南宫为人尚可,你等要友善他们。”

“理哥,秦帅对您终有敬重,未必肯下狠手。”智卫沉吟道。

安理摇头:“秦裴虽重情义,然其势已成,身不由己。俞大娘在洪城线人刚有报,朱思勍、范思从、陈璠璠三人今天刚被徐温遣使诛杀,广陵局势将有大变,洪城局面也有不稳,我等须要提前布局。”

礼卫忧心道:“俞大娘航船责令恢复贸易,往来皆在淮军眼下。若贸然南走,恐遭拦截。”

“闽地王审知虽示好,然其心难测,不可轻投。”仁卫补充。

安理远眺东南丘陵,缓声道:“建州暂不可往。当下之策,唯有借绿洲之地,速固根基。周从。”

周从踏前一步:“安哥吩咐。”

“你带陆禄、孙风,元宵节后加紧在西南地块上为南宫等五十位金甲护卫搭建和我等一样的住所。这几天,就让他们暂住方大牛的大客船上,你等保障他们生活。有他们在,我等这里不会再有外人干扰,亦是好事。”安理声音低沉,“记住,友待他们,一如兄弟。”

“明白!”周从领命。

板凳龙即将起驾。周从请安理焚香请神毕,牛皮鼓、青铜钲、竹梆声骤起,闹腾一阵急停。周从率陆禄、孙风等五十六兄弟齐声吼起《请龙调》:

先是鼓声三击,钲音悠长——

周从吼:赣水东来潮未平,樟木龙躯待点睛

——南斗注生,北斗注灭,青龙出渊护苍生!

众人和:护苍生——!

接着竹梆轻敲,转入吴腔——

周从喊:北来铜铃响三叠,幽州匠造鳞甲洁——愿得麦浪千层雪,又祈蚕娘万缕缬!

周贵插:糖圆甜,龙尾卷,岁岁无灾月月安——

再是鼓钲齐鸣,混杂交融——

周从呼:木龙绕宅三尺许,东西南北共此炬——胡商葡萄酿,吴姬越罗裳,一堂灯影贺新樯!

众人和:贺新樯——!

长长龙灯在爆竹的噼啪声中起驾,“嗬——喂——!”雄浑声浪震得溪边老樟簌簌落霜。龙身由七十二名精壮后生扛起,护卫们和何放何梁均有参与,步伐竟踏出沙场结阵的章法,龙身起伏如赣江春潮。队伍前头,沐大、况河各执一根三丈竹篙,篙头吊着俞大娘航船带来的波斯琉璃灯。天上明月光辉,地上灯影斑斓。

队伍跨过木桥,前往对面西南地块。阿虔、阿秋早已抱着两位龙嗣候在院门口。婴孩裹着闽地进贡的哆啰呢斗篷,小脸冻得通红却咯咯直笑。沐大、况河两个一齐高唱:“请龙嗣开光——”阿虔执朱笔蘸徽州松烟墨,教龙嗣在龙左睛轻轻一点;阿秋取歙州犀角笔,蘸洪州药肆买来的雄黄粉,教龙嗣点向右睛。龙睛骤亮——原是藏在碗后的船用铜镜反射了琉璃灯光,围观人群齐呼:“龙王爷睁眼啰!”

队伍沿溪流堤埂往西北地块而去,孩童们提着婺源油纸伞改制的花灯紧随其后,伞面上绘着“五谷丰登”“龙凤呈祥”的图样,跟着板凳龙的节奏欢呼雀跃。安理带灵灵和明明、月月,同着南宫的五十名金甲龙卫,跟在长长队伍后面。板凳龙蜿蜒前行,穿过新拓的田垄,田埂上刚栽下的樟树苗在夜风里轻摇,当空正有一轮明月高照。

队伍折向西北地块禅林时,四大班首正率百僧做《燃灯祈安咒》。空明击梵钟为节,空云摇金刚铃相和,僧众诵经声与远处漕工号子奇妙交融。禅院新架的松柏牌楼下,空风以杨柳枝洒下寅时汲取的虎溪水,空月捧出俞大娘奉献的于阗国乳香,香烟缭绕中,龙首三俯三仰,竟似真龙叩拜佛门。南宫看得发呆,喃喃道:“这般佛道混杂的阵仗倒是头回见。”灵灵说:“你没看过的多呢,好好开开眼界吧!”

队伍刚转过溪流上又一座木桥,来到东北地块的樟树林,东岸菜圃里便涌出提着竹灯笼的农户,九江来的茶商王氏高喊着“吉龙绕宅,岁岁无灾”,将三牲供品摆在田埂;有织锦坊的苏姑婆们则端出南方特有的糖圆,往龙身抛洒时还唱着吴侬软语的祝祷词。

最后登上俞大娘航船时,月色正明。船头山西盐商的儿子正教船工们学北方的“踩高跷”,船尾岭南来的疍户姑娘却用椰壳打起了节奏。当板凳龙顺着跳板蜿蜒上船时,舱内骤然爆发出喝彩——周从兄弟将龙身在宽阔的甲板上转出“8”字花样,又盘成九曲阵,龙头恰悬在艏艏楼旗杆下。忽闻三声铜钹响,风娘率四十女员踏歌而出——她们着吴绫窄袖襦,披俞大娘赏的塞外狐裘,跳的却是河朔健儿的《踏摇娘》。船工击柁为节,昆仑奴拍鼓相和,绿洲稚童都举着面塑的兔灯在人群里钻窜。

绿洲住民,尽来航船。航船各层,有抑扬顿挫的叫买叫卖此起彼伏,有四方口音的大呼小叫推杯换盏,有南腔北调的戏曲歌舞自娱自乐,有各尽其妙的魔术杂耍哄人欢笑,有袖里询价的交易买卖击掌庆贺,一夜尽欢。

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与十四卫八勇交谈甚欢,相见恨晚,你哥我弟,豪情满怀,随处小酌,直把他乡当故乡。两位龙嗣,争着下地,沐大阿虔、况河阿秋,各牵一个,在人群中小心穿梭。十卫难得放松下来,跟着各处闲逛。一群胡商给何放、何梁和四后卫,眉飞色舞讲述着海外故事,教育他们品鉴珍稀异宝,打得火热。周贵带灵灵四处乐逛。明明、月月挤在人群堆里,尽情观看不尽的戏曲轮番的歌舞。

子时潭州浏阳焰火起时,但见鄱阳湖面千筏竞燃渔灯,如星宿坠水。南宫放出孔明灯,灯上朱砂写着“绿洲欢”三字,与禅院飘来写有“洪州安”的许愿莲灯汇成天河。秦裴站在官署望楼上远眺,只见绿洲光海中有龙形火光游走,竟与城中新扎的九龙灯遥相呼应。他脑海里时时浮动着两个词:“他乡?”、“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