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29:10

1

俞大娘于艏楼设茶会,舱内燃着洪州特产的沉水香,烟缕如丝缠绕着案上越窑青瓷茶具。安理携周从、南宫入内时,舷窗外鄱阳湖面明月下正泛着粼粼波光,绿洲樟木林在暮色中晕出黛色轮廓,偶有渔舟归航的橹声划破静谧。

“如今淮南江右已成一体,航路畅通,淮南已传檄,令俞大娘航船返广陵复命,专司淮赣漕运。”南宫落座便直言,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甲胄铜扣。他虽仍着金甲,却褪去了战场杀伐之气,那双曾随安理左右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审视,“秦帅特令我问,安将军是否愿同往洪州议事,共商两地贸易章程。”

俞大娘执壶的手微顿,青瓷壶嘴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铺着蜀锦的案上,晕开深色痕迹。她深知此时返淮南无异于羊入虎口。朱温焚其老宅之恨未消,徐温对“私助唐嗣”的猜忌更重,此去怕是再难全身而退。

“漕运之事易办,无需劳烦俞大娘亲往。”安理接过茶盏,目光掠过舱外远方水家码头停泊的漕船,那些曾被水氏垄断的船只,如今已归州府管辖,“可令欧阳、皇甫统领四十八条漕船,专司粮米、瓷器、茶叶、盐铁转运,航船上愿返淮南的船工、商贩,可搭乘方大牛的大客船随行,既保生计,亦避是非。”

他话锋一转,看向俞大娘,语气中藏着深思:“俞大娘航船纵横江淮百年,当辟新路。如今朱温篡唐在即,淮南与汴州貌合神离,若仍困守内河,恐遭两面包夹。不如重返江州,沿长江东下,经吴淞江下游南跄浦口入海,借海路经由吴越、闽地,远通岭南、交趾。如此一来,既能为淮南拓商路、充国库,令朱温不敢轻举妄动,也能让越地钱镠、闽地王审知有所忌惮,各方有利。”

南宫闻言沉吟,指尖敲击案面。他知晓广陵正需借航船外扩声势,却又忌惮安理借船只为绿洲铺路——毕竟安庄初立,急需稳定的商路支撑,若航船掌控海路,安理便等于握住了乱世中的“退路”。

“安哥,绿洲还没正经名号,兄弟们商量叫‘安庄’,取‘安稳安宁’之意,你看如何?”周从见气氛凝重,忙插话打圆场,他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案角,眼底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珍视。

安理一笑,问:“四方村落,可都有名?”

俞大娘说:“我这地块,樟木成林,就叫‘樟林村’吧。四大班首那里,可以叫‘禅林’。”

周从说:“我那地块,溪流潺潺,叫‘南溪村’可好?”

安理说:“我那里,就叫‘安溪村’吧。”

“安哥给三座木桥、一条溪流和一条有古道也一并取个名吧。”周从说。

安理抬眼望向舱外,月光已爬上绿洲樟树梢,将田垄映得如银带缠绕。他缓缓道:“三座木桥,从南到北,可称福安桥、禄安桥、寿安桥,溪流名九曲溪,古道叫白马古道——既念过往,也盼将来。”

三人举盏低头品茶,茶雾水汽掩盖住各自面容。

忽闻舱外一阵喧哗,四后卫率八勇、陆禄、孙风、何放、何梁涌入,身后还跟着赵匡、宋胤与一位身着蜀锦商袍的男子。

“理哥,铁哥有消息了!他果然在杭州!”四后卫等众人难掩兴奋,乱哄哄地开口。

“安哥,总算找到您了!”赵匡紧拉住安理的手,声音哽咽,“博望天一别,我等跟蒋铁兄弟奔砀山报仇,撤出午沟里的朱温老家时,被朱友珪率八百龙武统军亲卫前来追杀。霍生大哥等七十九位兄弟为掩护蒋哥他们撤退,奋不顾身阻击,全都葬身雪塬,只剩我和宋胤身负箭伤,借着暴雪逃了出来。”

“我俩扮成难民,一路乞讨往长江赶,却总追不上蒋哥。我俩来到广陵,蒋哥到了润州;我俩赶到润州,蒋哥又在苏州;我俩奔到苏州,蒋哥又去杭州;等到我俩到达杭州,就再也找不见蒋哥他们的踪影。”宋胤接过话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沧桑,“想着你定会来洪州,便辗转赶来。也是安哥在洪州名望高,逢人一问便知您带兄弟们在此绿洲落地。”

“一路上,我俩渴了就捧一口山泉喝,饿了就摘几个野果啃,好不容易走到婺州,饥寒交迫已是快要饿死。幸得这位上官牙郎路边施救,才知他也是来寻你的。”赵匡看着上官,心中犹有感激。

“在下上官,奉蒋公子之命来见安将军。”商人模样的人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蒋公子掳去朱温的小女儿宁真公主,在杭州富春江畔的蒋家湾落脚,只是宁真公主每年须向汴州递两封亲笔家书。立春、立冬当日若不到,朱友珪便会屠戮她身边侍从的北地亲族,朱温更是要挥师南下,血洗江南。”

众人闻言皆惊,八勇七嘴八舌追问,才弄清前因后果。上官继续说道:“宁真公主诞下一女,蒋公子令我来报信,也代他向何梦夫人谢罪。我同赵匡、宋胤两位兄弟通过来往客商打探才到这里。”

舱内瞬间死寂,唯有窗外江涛声不断。俞大娘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碰撞的脆响刺破沉默:“何梦舍命为他诞下龙凤娃,他倒好,陪着仇人之女安享天伦!这两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就不痛惜吗?”

安理转身看向一旁熟睡的龙凤娃,眼底泛起悲寂,何放、何梁强忍泪水。

“蒋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上官低声辩解,“宁真公主在蒋公子身边的处境,系着太多人的性命。”

“理哥,我等要不要去找铁哥,告诉铁哥我等这里也很好,还有他的一对龙凤娃。”江勇说。

“铁哥身处险境,我等放心不下。”清勇说。

八勇吵嚷着要去找蒋铁。

安理抬手止住众人,目光落在上官身上:“蒋铁可有其他交代?”

上官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递与安理:“蒋公子托我带一句话:‘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

安理展开纸卷,见上面是蒋铁熟悉的字迹,笔画间却透着潦草,想来他在杭州的日子,亦是如履薄冰。这战战兢兢日子,何时能有尽头?又想朱温篡唐在即,各方势力必有纵横,这‘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蒋铁分明是在暗示,吴越钱镠谋求结盟建州以对抗淮南杨渥。淮南新得江右,却是内外交困,杨渥岌岌可危,恐将波及洪城。

安理沉吟良久,忽道:“南宫,你回禀秦帅,就说安庄春耕正忙我实难脱身,漕运之事由欧阳、皇甫统领即可。可劝秦帅安心洪州事务,洪州以外,诸事少问,可保安稳。”

南宫心中一动,他深知广陵令他“紧盯安理”,却也敬佩安理的仁心。如今见安理偏安一隅,却能洞察天下,不仅没有妄动,还劝秦帅少动,便点头应下:“我这便回洪城复命,也会禀明秦帅,为安庄申请春耕粮种、耕牛与农具。”

“还要为我请来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助我安庄办学。”安理说,“我这要大兴土木大建村学。”

“诺。”南宫下意识起身,后又感觉不妥默默坐下。

众人散去后,俞大娘望着舱外月光,轻声道:“航船改装远洋之事,须尽快着手。我已让人去江州、饶州采买樟木、杉木、柏木、柚木,去抚州、袁州采购桐油、石灰、砂子、麻绳、生牛皮,到虔州采办铁锔、铁钉。已着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

“建州客商闽赣两地来往频繁,可让这些客商为你招来闽地船匠来改造船体,再重金请来海上船员。”安理说着,目光望向东南——那里是建州方向,何美与两个孩子还在武夷山的怀安庄。海航若能启航,安庄就有后路,夫妻或许还能团圆。蒋铁在杭州的暗语,分明是在暗示他:局势变幻莫测,安庄需有防范。安理在想,到了应该谋划建州的时候了。灵灵此时上来,要安理同她一起回家。

元宵一过,安庄北岸忙碌起来。俞大娘航船上不愿下船的船员、护卫、客商,还有一些粟特、回鹘商人,听说大客船要返程淮地,纷纷响应。十天后,方大牛操控的大客船满载赣地货物,在民众的祝福声中启航。而航船上的闽粤客商与天竺、波斯、大食(阿拉伯)、拂菻(东罗马)胡商,听闻要远航海洋,反倒兴奋不已,安心等候,与来往安庄古道上的外来商客做着零星生意。

八勇和赵匡、宋胤暂住航船二楼,每日教孩子们习武;灵灵也加入其中,练得格外认真,常与周贵比试;何放、何梁常与胡商攀谈,十分投机,相谈甚欢;俞大娘带着四娘和龙凤娃,还有四十女员,仍住航船三楼。

半月后,上官欲回武夷山老家,便告别航船上众人,从航船下到安庄,来找安理辞别。

他一路走来,见安庄春耕正忙:赣江的春水已漫过滩涂,洪州迎来了耕种的时令。安庄的晨雾里,春耕正忙,鸡啼与木犁破土的声响交织,三座木桥上来往的身影已是络绎不绝,东西南北四块地块各有忙活。

樟林村的溪畔最是热闹。航船上下来的船工们放下橹桨,扛起从饶州运来的铁犁,踩着晨露往新开的梯田去。他们虽惯于水上营生,却在周从兄弟们的指点下,学着将牛轭套上耕牛,木犁划过冻土时,翻出的泥块里还掺着去年未化的残雪。女人们则聚在溪边,用竹篮淘洗从岭南换来的稻种,清水里浮起的谷粒饱满圆润,她们边淘边唱着淮地的田歌,歌声混着捣衣的木槌声,顺着溪流飘向远方。航船护卫李刀郎披着靛蓝短襕,蹲在自家秧田边,用木耙把昨夜沤好的绿肥(紫云英与河泥混合)均匀撒开,黑泥翻卷,泛着湿亮光泽。村西头有十几家蚕室在给蚕箔消毒,烟雾从用细密的竹篾编织而成的“蚕匾”中缭绕着弥漫开来,飘出阵阵艾草的清香。

上官跨过寿安桥走来禅林。这里晨钟刚歇,“四大班首”便带着百名和尚走出禅堂,扛起锄头往寺后的菜园去。他们遵循“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古训,在新开的菜地里栽种白菜、萝卜,僧袍的宽袖掖在腰间,动作娴熟利落。空明首座亲自扶犁耕地,空云堂主则教小沙弥辨认菜种,诵经声与锄头击石之声相应,透着与世无争的踏实。菜园边,从俞大娘航船上下到这里来的一众道士也在开辟药圃,栽种吴萸、白术等药材。他们这些药材既供寺观自用,也会分给安庄的村民,乱世里的医者仁心,在这田垄间默默传递。

远观一会,上官顺着九曲溪西侧堤埂走来,看到南溪村的田垄间,陆禄领着三十余名汉子驱牛犁田,新打的曲辕犁铧铧深深楔入板结的赭赭红土,泥浪翻滚如蛟龙蜕鳞;孙风等兄弟忙着开渠引水,他们用木板搭起简易渡槽,将溪流引入各村新开的水田,竹制的水槽里水流潺潺,滋润着刚翻整好的秧田;周从带一帮人修理农具打磨铁器,锄头、镰刀等锋利如剑。一个孩子着篾刀,把断了的竹条削成斜面,用藤条捆扎结实,身边一个大人在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和稻草搓成新的“秧绳”,结实得能拽住水牛,边干活边念叨着农谚:“正月不修筐,二月慌断肠;三月不整田,四月饿肚肠。”

上官同大家远远打着招呼,走来安溪村的小院外。阿虔、阿秋牵着两位龙嗣站在田边玩耍,一面抓着小青蛙,一面看着众人翻整田地。沐大挥着锄头,将土地耙得平整松软,况河则在一旁修整田埂,防止漏水。十四卫八勇,拿起农具加入耕种,动作笨拙。南宫带来的金甲龙卫也融入了这片忙碌,他们卸下甲胄,学做农活,铁甲的冰冷被泥土的温热取代,乱世里的杀伐之气,在这春耕的图景中渐渐消散。灵灵带着明明、月月,提着竹篮在田边采摘野菜,在泥土的芬芳里褪去了娇贵青涩,身上沾着泥点,脸上笑得灿烂。

安庄古道上禄安桥头设有茶棚,供穿梭在安庄古道上的南来北往客商歇脚。来往客商闽赣吴越居多,有的是来俞大娘航船上谈交易做买卖,有的仅是路过。安理时常在茶棚内同他们高谈阔论,纵论天下事。今闲来无事,安理带何放、何梁同着周从的十几个兄弟在安溪地块上,夯土筑墙,茅草作顶,为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搭建茅舍。

三面山丘上,四十女员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修剪茶树、整枝桑树,隐隐有清脆笑声和悠长歌声阵阵飘来。

“安将军,我顺路回武夷山,可要为你捎些东西给怀安庄的何美夫人?”上官上前对安理问道。

安理摇头:“世道不稳,闽赣互有猜忌,片言只语易落把柄。你只需告知她安庄安好,闽赣越吴纷争将息,夫妻团圆或有期。闽地官长若是有问,你可对他说‘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并告诉他‘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上官应允,闲谈一会,踏上归程。

2

吴越的冬至,冬天已到。桐庐境内的富春江一处江畔滩涂已凝起薄冰,江雾如素纱缠绕着蒋家湾的错落屋舍。

这片被蒋铁选中的江畔村落,原是几户渔樵人家的零星聚居地,被蒋铁用巨金买下,如今却在他与弟兄们的双手下换了模样。夯土院墙圈出的街巷里,铁匠铺的打铁声已震彻村口,风箱“呼嗒”作响,赤红铁坯在锤下溅出金红火星。十勇赤膊挥锤,铁屑粘在汗湿的臂膀上,“铛—铛—”的重击声与砧铁共鸣,铁锤起落,重敲快打如疾风骤雨,又如排山倒海冲锋陷阵,火花飞溅间,将整个村落都震得发颤,像在跳着欢快的舞蹈。铁砧敲击声混着江涛,成了冬日最鲜活的节拍。

蒋铁让十勇都姓蒋,连村口那棵百年古樟的枝桠上,都悬着一块黑底木牌,刻着“蒋家湾”五个草书,遮住了原本“渔梁村”的旧名。这是蒋铁亲手所书,颓然天放,意态自足。

蒋铁踏入江湾的那一刻,他便知这里是归宿——江畔滩涂开阔,能借水运之便往来商船;身后丘陵连绵,借此僻静之地安度余生。他带着十勇等人拓宽村道,将原本的渔户茅舍改造成铁匠铺、货栈与客舍,又在江畔搭起简易码头,专供往来客商停泊。

如今的蒋家湾,已不是偏远村落,倒像个藏在山水间的热闹集市:清晨有绍兴来的盐商卸货,盐袋上印着“浙东盐场”的朱印;午后有衢州来的木商询价,木排上堆着刚砍伐的杉木,还带着山涧的湿气;傍晚有本地渔户送来鲜鱼,竹篓里的富春江鲥鱼鳞片闪着银光;连原本散落的田埂,都被垦成了菜园,种着越冬的萝卜与白菜,菜畦边还插着竹牌,写着“蒋氏私田”。这是宁真亲手所书,她虽身在蒋家湾,却仍改不了宫廷里的细致,连竹牌都用朱砂描了边。

“大当家,沛、沧、沃、沂、泛五勇从富阳拉来一批新铁矿,已到岸了。”王校尉披着沾着铁屑的粗布短袄,大步流星走来,腰间还别着柄新锻的短刀。那是他给妻子红儿打的,红儿原是宁真身边的侍女,去年与王校尉成了亲,如今在村里管着客舍的饭食,手脚很是麻利。

蒋铁抬眼望去,见江畔码头上,泽、洪、涌、涛、浩五勇正指挥着船工卸铁矿,他们的妻子也都从宁真身边的侍女,变成了村里的“蒋家媳妇”:泽勇的妻子橙儿在货栈记账,埋头认真;洪勇的妻子黄儿巡视着菜园,神情专注;涌勇的妻子绿儿打理铁匠铺的工具,整齐划一;涛勇的妻子蓝儿则带着几个村妇缝补衣物,嬉笑不停;浩群的妻子靛儿抱着宁真的女儿蒋念在铁匠铺门口,蒋看着火光中飞溅的铁花咯咯直笑。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成了家,宁真让十勇和同黑甲厅子都军迎娶了她身边的二十三个侍女,大多怀有身孕。但是蒋念,却是这蒋家湾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宁真如今是蒋家湾的“女当家”,比在汴州朱府时更显利落。她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至小臂,正站在货栈前与客商议价,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蒋铁走来,她放下账本,递过一碗温热的米酒:“今天卖了十把镰刀、五副犁铧,还接了笔大活——衢州的木商要五十把斧头,年后就得交货。”说话间,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唯有提及女儿时,语气才软下来,“念儿今早又长了颗牙,刚才还抓着铁砧上的铁屑玩,被我赶紧夺下来了。”

蒋铁接过米酒,却没喝,只是望着女儿蒋念发怔。今年的冬至,这一杯薄酒,又该洒向何方?父母地下有知,会不会责怪于他?何梦应当也生下孩子,不知是男是女,见到上官不知会有多少伤心?

从洛阳逃来的这些日子,蒋铁始终攥着心尖上的隐忧:宁真每年两封寄往汴州的家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这祥和背后,是无数个隐姓埋名的日夜,是宁真笔下小心翼翼的家书,是弟兄们藏起的刀剑与过往。他担忧宁真的家书哪天有误,这蒋家湾的烟火气,便会被一场兵戈彻底碾碎。如今宁真生下女儿,蒋铁知道,他将在此了却余生,既回不了洛阳,也去不了洪州,这个蒋家湾便是自己现在和将来的家乡。

“上官,你想不想家?”上个月,在女儿蒋念的满月酒宴上,上官来敬酒,蒋铁问上官。

“想是想,可这里也安稳。”上官见问,略有一愣。

“他乡再好,不如家乡,是吧?”蒋铁已有醉意,拉住上官说,“想家你就回家去,我是无家可归了。”

“要说我也累了,也想回到家乡,再不外出流浪。”上官说。

“你明天就动身吧。”蒋铁说着,递给上官一卷桑皮纸,“路过洪州,寻访到我哥安理,把这卷桑皮纸交给他,也代我向何梦请罪。”

“这百两黄金,当作盘缠,余下就在你家老家武夷山买下几片茶山,安心种茶。”宁直过来,递给上官一大牛皮钱袋。

蒋铁仰头喝下手中一大碗水酒,踉跄几步离去,不想酒劲发作,一头栽倒在地。宁真忙来搀扶。

上官攥紧纸卷,捧牢钱袋,一时无措,满眼热泪。

腊八这天,蒋家湾飘起了小雪,村里却更热闹了。宁真领着妇人们炸年糕、蒸米糕、煮腊八粥,欢声笑语。铁匠铺生意依旧红火,急促的打铁声一声紧着一声,亢奋激烈。蒋铁惯常寄情于山水,得闲便造访各地文人。他今要冒雪泛舟江上,赴桐庐常乐乡访章氏后人。

此时江天混沌,雪落如絮。蒋铁解缆独撑,吴越舴艋舟如墨叶浮于素练,悄无声息划入富春江心。孤舟裹絮,溯流而上,浮于水墨鸿蒙之间。

偶有江风掠岸,携梅香与雪气,吹得两岸青筠低昂。雪压竹枝,弯而不折,托雪团如捧寒月;黛色山峦覆素,雪线蜿蜒如篆,与碧江相映。水澄碧绿若染,映雪光而愈澈;山色苍润如黛,衬残雪而愈幽;雪堆皓洁若素,缀枝桠而愈雅。寒鸦掠过,翅尖扫雪,“簌簌”一声隐入苍茫,唯余桨声清越如弦。

近岸村落隐于烟雪间,粉墙黛瓦覆银,几缕炊烟与雾相融,淡得似水墨留白,偏带人间暖意。江面上,曦光穿雾洒下,金鳞浮波,雪后初晴的天光,让山水更显清绝。蒋铁立于船头,望着这雪中胜景,竟想挥动手中桨橹,当空书画,与雪共舞,心中浊气皆随寒波消融,一片澄明漫入心怀。

行至常乐乡溪畔,见茅舍依山而筑,院前老梅疏枝缀雪,暗香浮动,竹篱绕舍,墙头枯菊覆霜,清雅如章氏诗卷中的留白。章氏后人章节,青衿玄裳,鬓沾雪沫,倚梅而立,眉目间透着世家清韵。见蒋铁登岸,执麈相迎,笑言:“早闻蒋公子大名,今雪江访隐,不负‘水碧山青’之境。”

入屋煮茶,松烟袅袅。案上摊着《章氏诗钞》,墨香混着茶香漫溢,砚边半幅未竟山水,墨色枯润相生,正是富春烟雨意。

“先生世居于此,祖上显赫百年于今昌盛,当有兴旺之道,可教在下一二?”蒋铁敬茶。

章节执茶盏轻啜,指案上诗卷道:“先祖有云‘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这桐庐的安稳,不在远遁,而在‘藏’与‘传’。藏者,藏心于诗文书画,不逐俗世纷争;传者,传文脉于子孙,不攀权贵浮名。”他翻至《焚书坑》篇,墨迹苍劲如铁,“先祖讽秦焚书,正知‘笔墨千秋,权势如露’,唯有文脉不随兵戈改,诗文能传百代春。我章氏三代为诗,不求功名,不媚王侯,唯以笔墨传家,方得桐庐山水滋养,与世无争,繁衍至今。”

蒋铁述乱世之扰:“朱温篡唐,局势动荡。我护乡邻南逃,只求一方安隅,却惑于乱世存身之道,更忧后代卷入纷争,难觅归处。先生言‘以笔墨传家’,在下愚钝,愿闻其详。”

章节取来一卷《章氏家训》,字迹清雅如溪:“先祖遗训:‘以诗养心,以画明志,不趋炎附势,不涉兵戈,诗文传家,可延千年’。乱世之中,疆土易主如走马,唯有文脉扎根如磐石。”他指尖拂过诗卷,“你看这纸上字句,无争而有安,无势而有传,正是桐庐真意。如今各方角力,皆为一时之利,唯有诗文能越乱世,传子孙以清节,留千古之文脉。”

两人围炉谈诗,评点时弊。章节聊起章氏先祖“苦吟”之风,说章碣“一诗千改始心安”,不求世人知,只求笔墨无愧;蒋铁说起洛阳雾霾、藩镇割据,感慨乱世“安稳”二字千金。

“我族一支,落地洪州。赣地居江淮闽越之间,恐成兵戈之地。”蒋铁有问。

“今汴梁联吴越,意在淮南;闽地结钱氏,实为自守;淮南内耗,内斗不休。三地相争,赣地或为缓冲,或承兵锋,全看洪城当家之人如何作为。”章节说,“我闻一名唤安理的将军前期整治洪城,致使人心归一,加之洪州厚有文脉,内外巩固,外人何敢正视?再者,此人雄才大略,常能运筹帷幄,兵戈或不至。”

茶烟与雪气缠出窗棂,江涛轻拍岸石,雪光映着竹影,蒋铁起身告辞。

雪又轻扬,孤舟飘荡,江流默默,船桨轻摇,余韵悠长,顺流而下,流向远方。此时蒋铁的思绪,却在上官身上,不知上官在安庄所见如何?

3

上官已是离开洪州,沿着何美入闽路线一路行来。与何美南下闽地时不同,当时路上尽是北地南逃而来各地难民,人人行色慌张悲戚哀苦;现在是来往闽赣两地的各方商客,个个行装满载兴高采烈。这一路上,来往客商闽地口音居多,上官与他们聊起了多年熟悉而又陌生的乡音。

过“云际关”,上官注意一路追寻早梅,安理说“何美爱梅,必于梅溪畔筑庄”。惊蛰刚过,四下瞭望,漫山遍野可见胭脂般山樱,田埂上挤满意荠菜花如散落的星子。偶见白梅如雪后初晴的素笺,金缕梅若岩缝渗出的蜜香,蜡梅像庭院浮动的蜡光,都是三三两两散落在依山傍水的几户民居里,零零碎碎点缀着曲折蜿蜒的溪流两岸,并无大的村落。闽南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地民居多不过数户。上官早年印象当中,此地附近好像不会有大片地幅,可容规模聚集村落。

行十余里,遇一岔路口,正犹豫间,闻听一声“哞”地低叫传来,一位靛蓝粗布短褂老农,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田埂的黑泥,左手牵着一头健硕黑水牛,右手拄着枣木犁杖,从山陵一侧拐出,慢悠悠迎着上官走来。

“老丈,且慢走!”上官迎上前请礼,“敢问这周边可有一个叫‘怀安庄’的大村落?”

老农见来人是个穿青衫的后生,袖口却卷到小臂,不像寻常读书人,像是个行脚商人,似有建阳口音,遂眯起眼打量:“这位阿哥,是闽北人吧,可是来此探亲?”

“老丈明眼人!我是建阳人,少小离家今回老家。受人请托,顺路前来探望一个亲属。”上官说。

“里面怀安庄,都是外乡人,替人探望亲属也就对了。你拐过这个岔路口,往前走一柱香功夫,顺这古道爬过一道山梁就是了。”老农说着,低头便走,边走边说,“怀安庄今天也是热闹,才有穿紫袍的‘建州官’进庄,现又穿青衫的‘建阳客’来访。”

上官拐入分岔路,行不多久爬上一道山岗,一座宏大村落就在面前。上官一惊,这里分明又是一个安庄,只是体量更大,且比洪州的安庄更有成熟村落模样。三面环山北面临水,山上满目嫩绿茶丛,水上四处飘有渔舟,四个村庄蹲居四方,中间万亩油菜花金灿闪亮。一湾溪水和一条古道交叉穿庄而过,山樱傍古道,白梅沿溪谷,远看如积雪压枝,近观却见暗香浮动。山风掠过花丛时,花瓣簌簌落入溪中,竟在水面铺出一条“香雪溪”,流经溪上的三座石桥。

此刻果然望见十里白梅夹道。上官行至中桥,见桥额“寿安”二字,笔锋沉雄如铸铁,却又透着娟秀,圆润流畅,柔中带刚,应是“折钗股”技法。上官徘徊桥上,不知何往,几声清脆悠扬童谣从金灿灿的油菜花海里隐隐传来:——

晋唐衣冠渡,武夷山芬芳,

八姓入闽聚怀安!

林陈黄郑詹,邱胡何共壤,

中原根脉闽地长!

林姐采茶山间忙,陈哥笛子声悠长。

黄婶织锦绣彩霞,郑叔行医济乡邦。

詹伯开渠引春涧,邱公课孙书声扬。

胡氏烧陶凝土韵,何家酒浓十里香。

梅兰竹菊福满堂,春夏秋冬顺四方。

中原文脉融闽水,八姓繁昌赖梅娘。

歌声近,人也到。一看,竟是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唱着童谣,走在放学的路上。上官立于桥左,轻声问:“有问各位小哥姐,此处可是怀安庄?”

“你是何人?”“从哪里来?”“来此作甚?”孩子们紧紧围了上来。

“我是本乡人,今从外乡来,来此寻个人。”上官说。

“寻谁?”“啥事?”“干嘛?”孩子们连连追问。

“我受好友安理所托,来怀安庄寻找他的夫人何美。”上官赶紧说。

“啊,我知道了,是梅娘,我带你去!”孩子们乐开了花,拉上上官的手,簇拥着下桥,顺着田埂朝东北奔去。

孩子们踩着花径奔跑,身上花花绿绿小书包在花丛中左右晃动:穿靛蓝土布衫的男孩光脚踩着泥地,草鞋上沾着油菜花瓣;梳双丫髻的阿妧发间别着粟特式银丝花钿,跑起来叮当作响;小点的男孩戴着顶波斯尖顶帽,帽檐下露出半张混着闽越与胡商血统的小脸。

上官跟着孩子们来到一座庄前,见一处别馆临水近涯,依山垒石而筑。馆舍雅致,遍植荔枝、榕树、梅树,白梅的冷香、金缕梅的甜香扑鼻而来,细闻另有野菊的清苦、李花的清甜、豌豆花的淡香。

“梅姑姑,有客来!”孩子们围在篱笆院外,争着朝里面喊。

“好啊,乖乖崽,姑来了!”一位衣着得体的高贵女士,迈着优雅步伐步出屋外,端来一大盘花蜜冻,拉开篱笆院门,让孩子进来。孩子们进得院来,一人抓取一块,飞跑出院。

上官想这优雅高贵女士应该就是安理将军的夫人何美了。见何美上身是靛蓝粗布短襦,下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月白细麻布中衣的一角。右衽衣襟扎在腰间,用棕色皮绳系成蝴蝶结,绳尾垂着两颗绿松石珠子。下身是深褐窄腿裤,膝盖处补着几何补丁。头发在脑后挽成圆髻,却用铜质胡商发钗固定,钗头是只骆驼。脚踩着草编芒鞋,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油菜花瓣,像是刚从秧田巡查回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这位先生从何处来?小妇人何氏,是这怀安庄的管事。”何美问上官。

“在下上官,从洪州而来,受安理将军之命,来怀安庄寻访将军家人。”上官施礼。

何美怔住一刻:“先生既来,就快请进,里面有客人正待你来。”

上官进屋,见有一穿紫袍的官人正襟危坐其中,面前一杯茶犹在冒着热气。何美对紫袍官人介绍说:“王大人,上官先生到了。”说完又对上官说,“这位官客,是福建观察副使王大人。”上官忙施礼。

“上官先生是从洪州的安庄而来吧,本官有候。”王延兴欠身,“安理将军可好?”

“安理将军令我来怀安庄告知他夫人,洪州安庄安好。”上官拘谨着。

“安理将军可有别的交待?”王延兴问。

“也无书信,也无别物,只说闽赣越吴纷争可息,夫妻团圆或有期。”上官接着说,想了想又说,“安理将军有言‘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还交待‘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哦,安理将军有此一说?”王延兴顿时高兴起来,整个人和善了许多,“如此,我且告知叔父大人,亲去拜访安理将军。”说完,便起身告辞出屋。出得院门来到村口,一队军士现身,王延兴扬鞭催马带队离去。

春、夏、秋、冬和梅、兰、竹、菊急匆匆赶来,询问何美:“嫂夫人,家里可好?”

何美点头,对他们说:“才刚王延兴跑来我这,说是安理差来信使将到怀安庄,不想这位上官先生就到。”说完,对上官介绍这八人,原来是四对安姓夫妻。

春、夏、秋、冬一个个忙问安理情况,何美一旁静听,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隐有哀痛。何美知道,安理没有书信,不给信物,是在小心保护着她这里的安宁,不让闽中王氏有机会胁迫利用自己。安理对她的冷淡,正是对她最大的保护。可安理说闽赣越吴纷争可息,未免过于乐观,各地藩镇割据已是常态,朱温代唐而立已成现实,这乱世不知何时能休,夫妻团圆或是遥遥无期。安理邀请闽地去洪州,应是在运筹时局,可以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扭转大局?倒是蒋铁已有着落,尽管偏安一隅,也是如履薄冰,本也无可厚非。何梦的一对龙凤娃,养在俞大娘身边,倒也可以安心。何美微微一叹,如今只有把怀安庄这里的日子过好,才是对夫君最大的助力。

上官却在茫然。为何自己的行踪一路为人所窥,不仅后背隐隐发凉,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时竟有恐慌。看到怀安庄如此祥和,还有建州来的紫袍官人对何美如此恭敬,上官觉得这里更是安稳。

“姆姆!”“姆姆!”十来个少女身着短袖窄袖轻便衫裙,头戴竹笠,腰间系着围裙,随身携带布袋,内中塞满新摘茶叶,犹在向外透着清香。两个一岁左右的男孩,坐在两个少女肩上的背篓里,对着何美高兴地喊叫。何美上前,把两孩子抱下,开心无限。

“上官先生是要回老家吗?”安春问。春、夏、秋、冬四卫,何美教他们都姓安。

“我本是建阳人,咸通七年随父去洪州做茶贸,后又孤身一人远去洛阳,一晃三十年……如今兵荒马乱,就想回祖籍寻个安稳。”上官悠悠说。

“老家都有哪些亲人?”安夏问。

“家中亲人早年先后过世,我如今已是孤身一人。”上官戚戚说。

“既如此,何不留下,这里尽有兄弟姐妹。”安秋说。

“先生是茶商世家,应是懂得武夷山茶,不如同我等一同种茶。”安冬跟着说。

上官看向何美。正在逗弄孩子的何美,闻言忙说:“好的呀,我那片茶林正正愁没人打理,我以后就交给你了。”

上官喜出望外。

4

闽江之畔,春意盎然,江面上商船往来不绝,满载着海外珍奇。建州甘棠港码头,波斯商船的三角帆与昆仑奴的黝黑脊背在晨光里交错。刚卸下的龙脑香正用樟木箱分装,蕃商们用夹杂着粟特语的唐话议价,市舶司的胥吏踮脚核对“验”(唐代出海许可证),朱砂笔在羊皮纸上划出猩红印记。刺桐树梢新绿犹未褪尽,树下已挤满贩卖占城稻种的岭南农户,竹筐里的谷粒闪着油光,与波斯商人腰间的琥珀串珠相映成趣。府衙红墙黛瓦,刺桐花正沿着朱漆廊柱炸开一片猩红,檐角铜铃在东南海风里摇出细碎声响。

穿过三重仪门,议事厅内的气氛却比闽江春汛更湍急。王审知身着赭黄色圆领袍端坐案后,慈眉善目,一脸端庄,脸上灯光明暗交错。众人分列两侧,神情专注。厅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严肃的面庞。

“吴越王钱镠遣使为其子钱传珦来求三公主琅琊郡君,列位以为如何?”王审知召集众臣商讨此事。

“朱温代唐而立,册立各地藩主,表面一片祥和,其实局势不稳,藩镇各有盘算。淮南贪婪无礼,向来与我不睦,对其当有防备。臣下以为可允吴吴越王遣使求婚,将琅琊郡君许给钱镠之子钱传珦,既是门当户对,又可联结吴越防范淮南,实是两全其美!”大臣翁承赞进言。

“自古婚姻联盟只能保一时安稳,终非长远之计。我八闽大地面临海洋,远洋贸易得天独厚,不如向外拓展商路要紧。”领榷货务张睦上言。

“我主英明神武,八闽子弟素有血性,岂容仰人鼻息?”翊惠、显惠、威远、怀远陈姓四位将军皆言。

“钱传珦素有野心,钱镠身后,必图闽地。可将延平军从‘防御吴越’改为‘警戒赣东’,守住闽赣咽喉,他人能奈我何?”王审知从弟王彦复有言。

人报福建观察副使大人到。王延兴趁进,禀言:“叔父大人,叔父派我去怀安庄等待安理信使,我在安理夫人何美家里果然等到。安理信使没有给何美信件,对我闽地却是有言:‘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还特意说‘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王审知沉吟。

“前者安理在江州操纵淮南江右时局,导致洪州轻易陷落敌手。今他又在洪州谋划建州杭州,未审其居心若何?”翁承赞再言。

“安理仁厚忠贞,他身在洪州,心在武夷山。只须留住何美等人,不怕安理不心向闽地。”张睦亦言。

王彦复启言,“我等闽地客商已侦知,俞大娘航船停泊洪州,因得罪朱温,不能返航淮南。安理欲将其改造为远洋海船,正在我闽地广招船匠船员,亦不知其意下如何?”

“安理想远航海外,不过是在为洪州的安庄留条后路,却是可以为我所用。”谋士王淡开言,“今可派出船匠船员,助安理启航远洋。可趁机向安理提出,他必随同海船一同来建州,然后我等将其强行留下。有安理在建州,他人不敢小觑。”

“安理至仁,实不可大用。再则他今困在洪州已是不能动弹,广陵不会准其离开洪城半步,以免为他人所用。”谋士杨沂接言,“即便安理来到闽地,建州恐将结怨于淮南,再起无谓纷争。”

“不如善待安理夫人何美,有安理在洪州,就是闽地一道铜墙铁壁,可抵千军万马。”谋士徐寅轻言。

“叔父大人,安理说‘安庄好客,可来品茶’,似是有意与我等相商,我可否化作客商前往洪州面晤安理?”王延兴谨言。

“也罢,回复吴越来使,准此婚姻。”王审知终于说话,“贤侄辛苦一趟,挑选一队船匠船员亲往洪州面见安理,助其远洋海外。只有一点,海船来往须得停靠我甘棠港码头,带动闽地远洋贸易。”

王延兴得令,心中高兴,格外用心。他为安理挑选的船匠与船员,皆是闽地航运世家的嫡传子弟。

领头的老船匠黄阿爷,擅长将闽越“福船”的坚固与波斯“昆仑舶”的雄伟结合起来,亲手打造的几艘“水密隔舱”巨舶,至今都在南海狂风巨浪中穿梭航行,是泉州峰尾黄氏造船世家的第四代传人。

他身后跟着八个徒弟,各掌一艺:四徒弟阿水专司“桐油麻丝灰”的船缝密合术,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麻丝,经他手掌反复揉搓后填入船缝,据说能保“水泼不进,虫蛀不侵”;八徒弟阿旺十六岁,善“火焚水淬”之术:将柚木龙骨架于松木火上炙烤,待木色转酱紫,以闽江冰水骤淋,其爆裂之声若“玉磬相击”方为得宜。此乃黄氏祖传“听声辨质”古法,曾助贞元年间波斯商船修复龙骨。

舵工与水手选自甘棠港“蕃商邸”,皆为经年闯荡南海之老手。四十名“昆仑奴舵手”曾随波斯商船远航至大食,黝黑的面庞刻着赤道阳光的印记,能观浪色辨暗礁、听鸥鸣知风起,掌舵时能仅凭星象与洋流判断方位,其中名叫“黑炭”的头目,腰间总挂着个波斯铜罗盘,据说能在浓雾中辨明航向。此外还有四十名“疍家水鬼”,个个水性如鱼,能闭气潜水半炷香,专司船体检修与水下警戒;更有十名熟悉东南亚航线的“蕃商向导”,熟稔大食语、占城语、爪哇语、天竺语、大秦语,行囊里装着泛黄的《岛夷志略》手抄本,能精准指出“麻逸国”的珠池与“三佛齐”的香料港。

他们惯走的航线,沿着“过七洲洋,见昆仑山”的古老针路,能避开“鬼哭滩”“火烧屿”等险礁。黄阿爷对王延兴说:“船是海上的屋,人是屋的魂。大人放心,我等的船,天涯任闯,平安吉祥。”

整个福州,热闹起来。闽商奔走相告,有一艘巨舶将航经甘棠港码头远航海外,个个跃跃欲试,想去海外闯荡一番,只等巨舶来靠泊。福州百姓闻说闽王之女琅琊郡君许配吴越王之子钱传珦,两地联盟闽地更有安稳保障,都是面露喜色。家家张灯结彩,户户喜笑颜开。

闽王府内,王审知正在为女儿清点嫁妆。德化白瓷观音像莹润生光,闽锦百匹灿若云霞,南海明珠在檀香匣中流转辉芒,武夷岩茶、建州白莲、樟木漆器、汀州银器叠成山峦。琅琊郡君闺房虽张灯结彩,她却独自饮泣:“阿姆,我就生在船家,也可嫁与渔家,总有自己的家,终不至于这远嫁,一生见不着亲人。”郡君对着母亲,满脸泪痕纵横。

“三娘,我等这样的人家,女人都是这个命,为母何曾不是如此?!”母亲叹着气,“女人如船,船出了海,就只能跟着浪走。”

盛夏,闽地刺桐花开如血,福州城张灯结彩,十里长街铺满红绸。琅琊郡君的送嫁队伍蜿蜒如赤龙,七十二抬朱漆描金嫁妆箱映着烈日。百姓挤满坊市欢呼雀跃,孩童追着撒喜钱的宫人雀跃,唢呐锣鼓震得榕树气根簌簌摇曳。

城头楼亭阴影里,王审知玄衣金冠,率众官端坐其中,一脸肃然。十六人抬的鎏金花轿出城楼后欲停,琅琊郡君掀开花轿珠帘朝上张望。他略一俯身与女儿默默对望一会,便抬手示意队伍前行,喉结略有滚动,神情依然庄重。

码头沿岸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被红绸缠绕得喜庆夺目,闽地特有的竹编彩门依次排开,门楣嵌着鎏金“喜”字,与江面上停泊的吴越接亲楼船遥相呼应。

琅琊郡君下轿,身着大红闽绣褙子,凤冠霞帔压得她步履沉重。郡君三拜九叩,作别母亲登船。

母亲一声“我的女儿啊……”哭了起来,郡君略略一顿,并无回头,登船而去。

江风渐起,楼船缓缓驶离码头。王审知望着远去的船影,落寞转身;郡君母亲哭声大起,却被江风吞没。民众的欢腾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鞭炮碎屑与空气中残留的红曲酒香。

到了七月,闽赣古道上暑气浸着湿雾漫卷。王延兴领着两百名船匠与船员,脚踩着被往来商旅磨得光滑的石阶,在武夷山脉的褶皱间蜿蜒前行,沿着千年古道往洪州而去。两侧山峦叠嶂,溪流潺潺,植被繁茂,苍松倚壁,涧水穿石而下,溅起碎玉千声。山民依山而居,背着山笋、菌菇、茶叶,扛着木材、毛竹、农具,隐现深谷浓雾之中。入赣则是连绵丘原,河流湍急,稻浪翻金,两岸农田错落有致,田埂间桑麻扶疏,墟落炊烟袅袅,农人荷锄相语。战乱甫歇,沿途村落渐复生机,农人耕作,商贩叫卖,集市热闹,商旅络绎,一片生机。

王延兴一路兴致勃勃走来,踌躇满志。他这次面见安理,其实有一个更隐秘的祈求,就是想拉拢安理,与他一起共谋八闽。在王延兴心里,一直深埋着一段他人不可知晓也是难以体味的隐痛。

早年父辈王潮、王审邽、王审知三兄弟,随寿州人王绪率“光寿军”入闽,后从王绪手中夺来权力。为服众心,王潮命人在竹林空地插剑,当众祝祷:“拜而剑三动者,可为军主!”众将依次叩拜,剑纹丝不动;轮到王审知时,剑突然剧烈晃动,竟自动从土中跃出,剑柄直指王审知。王审知当即叩首:“此剑应属大哥王潮,我愿为辅!”将士见“神迹”信服,最终确立王潮为主、王审知为副的权力结构。

王延兴却是认为,所谓“竹林拜剑”根本就是一个虚假的传言,即使是有也只是一个骗局。当时在竹林,叔父王审知一定做了手脚,伯父王潮是为叔父王审知的阴谋诡计所骗,自己的父亲王审邽也是过于软弱,否则他王延兴今天就是闽王,而不是他的叔父王审知。可叔父树大根深,他这个福建观察副使,仅挂虚职,未参与核心决策,更无实权,无法撼动叔父的地位。今有安理,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安理能经天纬地,有问鼎之力。自己将来能不能登上闽王宝座,就看安理会不会助他一臂之力。

王延兴一行到洪州,在闽地安插在洪城的客商接引下,顺利进到安庄。进了安庄,却不知安理不在安庄。八月初一,秦裴邀安理,前往西山万寿宫参加开光法会。俞大娘高兴把王延兴一众引到航船上。

5

八月初一,西山万寿宫香烟缭绕,晨雾如纱裹着新宫轮廓,檐角铜铃在赣风里轻鸣,似在呼应四方赶来的信众脚步声。这座由游帷观重建而成的道观,自去年冬月动工,历时八月终得落成,一砖一瓦间皆藏着公孙的赤诚。

万寿宫的营建全循道家规制,又融入本地工艺。公孙奉安理之命督造,竟比练兵时更严苛。他带金甲亲卫,亲赴梅岭甄选杉木,要求树干挺直无节,经桐油浸泡三载方能下料;柱础采用赣江麻石,由石匠按“覆莲纹”精雕,嵌入地下三尺深的夯土中,夯土内混以糯米汁、石灰与细砂,坚如磐石。殿宇梁架不用一钉,全凭榫卯咬合,公孙每日辰时便登架校验,用墨线比对斗拱角度,连微小的错位都要令工匠拆改。屋面覆以青灰筒瓦,檐角鸱尾鎏金,仿许逊“拔宅飞升”传说铸就,尾端垂挂的铜铃皆刻“万寿”二字。殿内壁画由本地画师绘制,以朱砂、石青、赭石为料,绘《许旌阳斩蛟图》《二十四孝图》,公孙亲自审定画稿,不许有半分亵渎之意。观内丹井依古制重凿,井底铺卵石滤水,井口设汉白玉栏杆,刻“天一生水”四字,公孙每日亲测水质,确保清甜甘冽。最耗心力的是三清殿内的三清塑像,以樟木为胎,外敷麻布,再涂生漆与石膏,塑工按公孙要求,眉眼须慈严相济,竟耗时三月方才完工。营建期间,公孙常深夜研读《营造法式》与道家典籍,见工匠们酷暑劳作,便设棚施粥,遇流民前来务工,亦一视同仁,渐渐对道家“济世利人”的教义生出共鸣。每有闲暇,默颂《道德经》,孜孜不倦,终在宫成前夕,请观主许孙为他举行受箓仪式,公孙褪去金甲,换上青布道袍,头戴南华巾,腰系黄丝绦,神态肃穆,竟全然没了往日武将的戾气。

开光法会于辰时正式启幕,仪轨严谨。许孙观主身着绛色法袍,手持如意,率十二名道士立于三清殿前,按“三上香”之礼,依次点燃檀香、沉香、降真香,烟气袅袅升腾,缠绕殿宇。“请神”环节,道士们齐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声韵悠长,与铜铃、木鱼声相和。许孙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绕殿三周,以朱砂笔为三清塑像点睛,动作庄重肃穆。“洒净”时,道士们用丹井圣水喷洒四方,信众皆屏息静立,面露虔诚。

此时,安理缓步出列,身后南宫带三名金甲亲卫捧着三只锦盒随行。他走到供案前,对许孙观主深揖一礼:“万寿宫新生,乃洪州之福。我自洛阳南来,携三物敬献观中,愿助道观香火永续,道法昌明。”言罢,亲启锦盒。第一盒内是一面青铜八卦镜,镜面鎏金,纹路清晰,正是蒋府珍藏的晚唐道教重器,据说能镇宅辟邪;第二盒是一柄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柄端雕“松鹤延年”纹样,乃何太后当年所赐,寓意吉祥;第三盒则是一尊鎏金铜炉,炉身铸《道德经》片段铭文,炉底刻“开元年制”,是蒋玄晖早年珍藏的供器。

许孙观主见这三物皆是稀世珍品,尽合道家规制,动容不已,双手接过供于三清像前,躬身道:“安将军以宝物助道,这份赤诚,足见对苍生之念。万寿宫必不负所托,以道法济世,护一方安宁。”信众见安理如此慷慨,纷纷赞叹,香火钱愈发踊跃。此时的许孙望着殿内络绎不绝的信众与案上珍宝,忽然彻悟安理当年罢去“常住田”的良苦用心——没了田产羁绊,道观反而因信众的诚心供养与贵人襄助更显神圣,正如《道德经》所言“反者道之动”,这般传承方能久远。立在道士队列中的公孙,双目微闭,指尖掐诀,熟诵经文,心无旁骛,心诚志坚。

观外广场上,东村与西庄的乡民早已不分彼此,王大脚与伍大毛并肩而立,身后跟着一群孩童,手里捧着自家栽种的瓜果前来供奉。里正曹正引着一位身着布衣的汉子上前,正是徐太爷的旧管家。曹正对安理与秦裴躬身道:“将军、帅爷,经典如今性情大变,真心悔改,前月暴雨冲毁村口石桥,他捐出私产重修,还组织乡民挖渠引水,解了旱情,恳请帅爷准许他接任里正,为乡民办事。”东村流民头领牛大山也是极力推荐:“经典良善,我等支持。”。经典上前深深一揖,眉宇间没了往日的谄媚,只剩诚恳:“往日罪孽深重,今愿以余生赎罪,不负将军宽宥之恩。”安理看向秦裴,轻声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经典担当里正,或能造福乡邻。”秦裴颔首应允,经典当即跪地叩谢,引得围观乡民一片喝彩。

法会至午时,许孙观主主持“祈福”仪式,程天器身着儒衫,代表士绅阶层敬献祝文,文中称颂“政通人和,道儒相融”。秦裴望着眼前和睦景象,转头对安理低声道:“今江右已定,然广陵君臣裂有嫌隙,我欲求教将军,如何独善其身?”安理目光望向远方赣江,缓缓道:“秦帅勇猛善战,爱惜下属,治下军民均有感恩。然勇不擅权谋,久据洪州恐遭猜忌,趋近中枢恐有凶险,不如回归家乡。鄂州地处水陆要冲,又远离是非,可图安逸。”秦裴沉吟良久,终是颔首:“将军所言极是,我当谋划。”

“秦帅,公孙竟入了道门,他属下五十金甲亲卫也要跟随,如何处置?”南宫来问。

“我这三百金甲亲卫,都是我家乡子弟,原本各具雄心,都想跟着我闯荡天下。如今我心亦淡,何去何从,都随各人所愿吧。”秦裴叹气,“智者有言:心安之处是吾乡。我看你们也想安定,你不如也领你的五十亲卫,随安理将军安心在安庄过活吧。乱世之中,或能为我亲族子弟在此留有一脉。”南宫应允。

安理立于观前高台上,看着信众虔诚祈福,乡民和睦相处,公孙潜心修道,心中大有宽慰。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似在见证这座道观开启的新生,也见证着洪州新气象,和安庄愈发稳固的未来。

西山万寿宫重光法会过后,又是半月庙会。秦裴同安理返回洪城。临分手,秦裴对安理轻言:“安将军,广陵已有交待,秦某不得不转告于你:广陵已准俞大娘海船拓展海外贸易,但你及俞大娘不得离开洪州安庄随海船出洋,海船得定期往返,可把安庄当做母港。安将军休要怪我,秦某爱莫能助。”言罢策马而去,安理愣在当场,心中隐隐作痛。

6

安理带南宫等人骑马回到安庄,自觉气短,颇感疲倦。

刚进安庄,众人下马,见众僧侣在丘陵中茶林锄地松土除草。空明过来对安理施礼:“施主俞大娘将茶林交由我等众僧打理,她们在忙航船改造。”安理还礼:“三面丘陵茶林,将来都要辛苦你们来打理了。”空云过来,凝视安理,说:“我观你精气神有亏,是否常有头晕、黑矇?”空风一旁也说:“今安庄大安,安施主可以好生将养身体,再不必为诸事过于劳费心力。”空月接着说:“等你安定下来,来我禅林品茶,我同众师兄斟酌几副汤药为你调养身体。”

安理深有致谢。一行人牵马走来禄安桥上,又被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拦住。

“安将军,你着南宫把我俩请来安庄办学,今村学修建完毕,各村孩子们何时能来上学?”何承矩问。安理说:“村学建好,即可上学,孩子们有的都大了,不敢耽搁了。”

“八勇和赵匡、宋胤,每日带着孩子们练功学武,说是‘乱世当中,武艺高强正好建功立业。’家长也有言说‘唯有武艺傍身方可保全性命,手无缚鸡之力读书能有何用?’”

安理本就隐有胸闷,此时顿感胸痛,再是痛及肩手,一时无力言语。身旁南宫对何承矩、陈致雍两人说:“此事容后商讨,两位先生先做开学准备。”

安理等人随着九曲溪堤埂慢慢步回安溪村,一路同人打着招呼。灵灵带着明明月月守在村口迎了上来。灵灵说:“哥、哥,上月一位王先生带来一众闽客来到庄里,说是来帮我等造船驾船的,俞大娘航船正在改建大海船,好热闹。”南宫问:“来了好多人?”明明抢着说:“来了好多人,一伙一伙的,得有两百人。”月月接着说:“还带来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灵灵说:“你个傻丫头,那是人家带来造船驾船的工具。”安理略有舒心:“海船建好了,你们就出海远洋去吧。”明明、月月说:“好啊,好啊!”灵灵说:“我只跟着哥,哥去哪我跟哪。”明明、月月见灵灵如此说,像是犯错一般低着头再不吭声。

南宫把安理送进家门,见八勇和赵匡、宋胤等人已在家中等候。安理问:“孩子们,可都好?”

“孩子们学武认真,男娃吃得苦,女娃霸得蛮,家长都高兴。武艺练成,将来这些孩子可以看庄护院。”赵匡说。

“只是现在俞大娘航船要改造,再没场地练功了,我等几个兄弟过来,想问安哥能否借用村学场地。”宋胤说。

“如此这般,小孩子上学,大孩子练功,两不相误。”“南溪村的兄弟们更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来学武,只是樟林村的家长想让孩子去念书,他们的孩子更想跟着我等学武。”“灵灵学得更是认真,样样争先,不肯服输。”八勇一齐附和。

安理心痛又起,痛及颈部:“我的兄弟,你们可知,我等的孩子即便个个练成万人敌,又能如何?能挡住敌军的千军万马?能止住这乱世无情杀戮?能给这黑暗世道带来光明?”

“理哥,我等寓居此处,朝夕难保安稳,没有武力护庄,倘若哪天有事,岂不任人宰割?”江勇说。

安理强忍心痛:“一味恃强武力护庄,安庄难逃灰飞烟灭。我等不要把安庄打造成‘武庄’,而是要把安庄营建成‘文庄’、‘商庄’、‘艺庄’,才是长久之计,才能千年万代。”

“这个乱世,强者为王,没有武力,难有立锥之地,难保身家性命。我等一路逃来,无不印证此理。”河勇说。

安理心痛不退:“武力对抗,非死即伤;文而化之,或成家乡。”

众勇还有言语,南宫见安理额头豆大汗水渗出,忙止住说:“今天暂且到此,理哥需要休息,我等都回,容后再议。”

南宫和众人遂告辞。安理送出门,周从带陆禄、孙风又来。周贵跟了来,给灵灵拎来几只野鸡野鸭。灵灵不肯收下。南宫路过,见灵灵推辞,便说:“你不要我要,这东西大补,我给安哥炖汤喝。这些时理哥睡不好,夜半时有惊醒,胃口也不好,常有呕逆。”灵灵不给:“你又不会做,给你糟蹋了,我给我哥做瓦罐煨汤。”周贵放下便走。

周从和陆禄、孙风见到安理,很是开心。陆禄说:“安哥,绿洲果是沃腴,今年稻谷丰收。我等南溪村、安溪村和四大班首禅林那里,都是集体耕种,稻田收成比樟林村各户种各田的高出一成。”孙风说:“众兄弟留下当年口粮,余下六成卖给俞大娘航船上,都记在俞大娘账上,方便在船上购置其他物品时再行划拨。”周从说:“兄弟们有问,要不要缴上一成二成的给俞大娘,毕竟这地是俞大娘花大价钱买来送给我等的。”

“众人都有这个想法,就按众人想的去办,何必问我?”安理听说丰收,心里也是开心,心头又有一松。

周从三人离去。送走周从三人,转身遇到沐大、况河,安理问:“两位龙嗣一向可好?”沐大、况河忙回“两个都是安好,已是满地乱跑。”安理点头,正要转身进门,沐大又说:“安哥请留步,我俩有一言,众兄弟要我俩转告大哥。”安理立住。

沐大、况河两人推推搡搡,都让对方先说。安理疑问:“有何话说?”

“我等集体耕种好是好,稻田收成也高,但就是收入没有樟林村各户种各田的多。”况河嚅嚅着。

安理有惊:“收成高收入却低,是何原因?莫非有克扣、截留?”

“不是这个,没有克扣,也无截留,是我等南溪村、安溪村的稻田地里只种稻谷,樟林村各家各户田地一半栽种水稻外,一半种有瓜果蔬菜,田地收入就比南溪村、安溪村这里的高。”沐大说。

“南溪村、安溪村为何不学樟林村?”安理问。

“兄弟们想法不一,有的想捆在一起,有的还是想自种自田。”况河说。

安理顿了顿,说:“我知道了。有劳你们用心照看两位龙嗣。”说完,进屋。

安理才进屋,十四卫又进来。

“理哥,我等兄弟想有话说。”智卫说。

安理见众兄弟神情郑重言语迟疑,心里也有一沉,等了一会,见十卫仍不言语,问:“何事?”

“众兄弟有问,我等在这安庄,就此落地生根,再不有所作为吗?”信卫问。

安理正要言语,仁卫接着又问:“两位龙嗣,将来如何?”

“安庄这里安稳,不必东奔西跑,当下岂不正好,将来或成大港。”安理说,“两位龙嗣,今后在此成长,一如其他小孩。”

“为这两位龙嗣,我等千辛万苦一路护佑至此,伤及多少无辜生命。”仁卫摇着头。

“如今大唐已倒,不如继续南下,拥龙嗣以图中兴。”勇卫扬起了手中的剑。

“八闽大地,或可利用。况且嫂夫人和四前卫还在武夷山的怀安庄。”四后卫盯着安理说。

安理听着,心痛再起,问五右卫:“众兄弟都是这般想法?”

“我等跟着理哥出生入死毫无畏惧,却是不善耕种。”“若是在此耕种,从此老死于此,众皆心有不甘。”“我等兄弟,愿追随理哥,再造天下,建功立业。”礼、义、廉、耻、忠五右卫均说。

安理忍住心痛,慢言:“大唐人心尽失,即便孔明再生,亦是难于匡扶,何况你我一众,手上无一个兵卒,脚下无一寸土地,何言中兴大唐?我等保了两位龙嗣,也保了流民后代,就是保了家国根基,何言没有意义?如今孩子都有安稳,这安庄也是得来不易,何言没有作为?我等在此再造新家园,孙后代在此繁衍生息,将来安庄会成大港,何言没有未来?我等常恨富贵不仁,常怜生民悲苦,今我自食其力,做回本来面目,何言心有不甘?”

十卫默然,逐一告辞。

何放、何梁又进屋来,带来一位客人。

“哥,这位闽地来的王老板,带来两百船匠船员,来助我等远航。”何放兴奋地对安理介绍来客。

安理忙让座:“阁下如何称谓?”

“在下王氏,有幸能见安理将军。”来客谨慎施礼。

安理见来客气宇轩昂,又闻其自称王氏,心有一惊。何放、何梁告辞出门,回到自己屋内。

王公子表明身份,言明是福建观察副使,受叔父之命,匿名亲带一队船匠船员前来相助。安理郑重施礼,深表谢意:“安理多蒙厚爱,拙荆多承照看!”

两人叙谈一会,灵灵带着明明、月月端来饭菜,有瓦罐乌鸡、红烧血鸭、辣椒炒肉、鱼头豆腐、藜蒿腊肉、牛肉炒粉,尽皆鲜辣香醇。

安理敬以灵灵自酿米酒:“赣菜食材本真,烹饪取法自然,讲究天人合一,王公子请品尝山野乡味。”

“不想安将军这里,竟深藏一位厨师!”王延兴见色香味齐全,不禁感叹。

“公子今后可否直呼我名,安理觉得如此方显公子亲和。”安理笑说,“我来安庄也曾有学,王公子是我这里招待的第一个客人。以后,我同公子一起研习厨艺如何?”

“如此这般,恐有不妥。”王延兴说完,又说,“厨艺尽有厨师操持,我等何苦耽搁于此?”

“王公子有所不知,小小厨艺自有深意。厨师调和众人口味实不易。”安理举杯,“我悟人生真味,在于味和天下,和则天下共生。”

“盛世言和,乱世求安。”王延兴回敬,“今天下芸芸众生,大多水深火热,无不祈愿如兄弟等当世英雄,能振臂一呼挺身而出拯救生灵。”

“我观天下苍生,其实自有活路。”安理邀饮,“一方水土滋养一方生灵。若是一地过于黑暗干枯,生灵自会追逐阳光雨露;再是求而不得,自会逆天改地。”

“今我王氏偏安一隅,不说图强亦想求安。我知兄弟仁心深厚泽被四方,特领二百船匠船员前来请教。”王延兴再敬。

“我闻八闽大地,丰饶秀丽,对外山水有隔,有如天然屏障,可得安逸;再则地处东南,向着海外谋势,实是得天独厚,可以安生;若能坚守‘宁为开门节度使,不做闭门天子’信条,可求安稳。”安理请酒,“俞大娘航船启航海外,淮南、吴越、江右、八闽、南岭串成一体,互通有无,互有得利,闽南地理位置特殊,自强自保只此一路。”

“我父子久居闽地,本想有番作为,今鸠占鹊巢,我当如何自处,恳请兄弟赐教。”王延兴重敬,“我亦盼望能与安兄弟并驾齐驱于八闽大地,如此兄弟也可与妻儿团圆。”

“我这有死里逃生的跋队斩兵卒,有监察众军的金甲护卫,有世代为商的各地商家,有以船为家的船员船客,还有南来求学的百余僧侣,来到安庄都有心安。”安理满饮,“王公子若是在此逗留日久,或者另有所想。”

两人酒后又转至室外品茶,于星光下纵论人生,是夜抵足而眠。

第二天天明,王延兴才起,即听安理在吩咐众人。

安理说着:“南宫,你亲带五十金甲亲卫逐家通告,凡十八以下,不分男女,都要上学,中秋过后就要开学。再告知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村学‘蒙学’、‘经学’、‘算学’、‘农技’并重,不可偏废。”南宫答“诺”,转身离去。

安理又说:“十四卫、八勇和赵匡、宋胤,你们早晚领孩子们在村学开‘武学’,‘武学’各遂所愿。何方、何梁协理王公子。”众人答应,起身离去。

安理再说:“周从,南溪、安溪两村田地,再不集体耕种,改由各家各户各田各地自种自收。安溪村各人,各随其便。阿虔、阿秋并两位龙嗣,随同沐大、况河,住到南溪村,与你们一起生活。”周从有愣,随即答应。

安理最后说:“阿虔、阿秋搬出,就请王公子入住这家小院,由我灵灵妹妹带明明、月月照料日常。”王延兴有惊,忙说:“如此这般,恐有不妥。我自带有下人。”灵灵也说:“哥,我要念书,也要练武。我带明明、月月,就同你住一起。把这小院,全部交给王公子他们居住生活。”不等安理说话,灵灵转身就去收拾。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安理像是使尽洪荒之力,顿感脱力。安理休息一会,自感恢复,亲自下厨,炒了两大盘牛肉炒粉。王延兴闻着香气扑鼻,吃起来爽滑弹牙,牛肉鲜嫩入味,镬气十足,酱香浓郁,一口下去,竟觉是人间美味!

7

又是一年元宵夜,今次安庄再不闹腾,壮劳力都在俞大娘航船船坞里干着活。

暮色浸染鄱阳湖面,俞大娘航船如巨兽静卧安庄北岸船坞里。掌墨的老船匠黄阿爷赤膊立于龙骨架上,古铜色脊背沁出细密汗珠,指挥徒弟们用“火焚水淬”术处理新换的柚木龙骨。松木火舌舔舐木料时爆出噼啪脆响,八徒弟阿旺侧耳倾听,忽扬手喝令:“停!此声如玉磬相击,可淬!”四名昆仑奴立即提桶泼下鄱阳湖里冰冷的凉水,蒸汽轰然升腾,将晚霞撕成缕缕金纱。

船尾处,四徒弟阿水正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麻丝,双掌反复揉搓成黏稠的灰膏,仔细填塞船板接缝。另几位匠人悬在船舷外,依照黄阿爷从闽地带来的“水密隔舱”图样,加设十二道横隔板。四十名不畏寒冷疍家水鬼如鱼群穿梭,潜入水下检查新装的铁锔加固处,气泡串串涌起,惊散游经的银鱼。

甲板上,何放、何梁同风娘率领的四十女员一起,跟随蕃商向导学习牵星过洋术,何放、何梁认真记录着七洲洋针路口诀。闽地来的船员演示“听浪辨礁”“观鸥知风”的航海绝技,讲解波斯铜罗盘的星象定位之法。波斯铜罗盘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向导指着初现的北斗七星,用夹杂粟特语的唐话讲解:“杓携龙角,魁枕参首——须记星位与罗盘刻度相参校!”浪涛拍岸声里,隐约传来船员们用占城语吟唱的航行谚语,与斧凿声交织成异域韵律。

疍家水鬼潜入水下,检查新增的水密隔舱,舱壁以樟木拼接,与福船形制相融。俞大娘指挥一帮人,将桅顶端巨帆徐徐升起,人群一阵欢呼。

水岸边码头上几十家铁匠铺一字摆开,五十名金甲亲卫参与其中,个个赤着上身挥动铁锤挥汗如雨,地上火光四溅,水中火龙横卧,川流不息的船工背去一筐筐锻打好的铁锔、铁钉,为船身加固。

安理同南宫、王延兴三人站在寿安桥上,看着这座内河巨舶即将化作搏击沧溟的巨龙,三人都是无比欣慰。

“安兄弟,我决心已下,就随这海船远洋海外。”王延兴不禁豪迈起来,“还是安兄弟说的好啊,苦守人间富贵不如逍遥世间山水。我要去远方,去到远而又远的地方,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广大。”

“我和理哥就带乡亲们在这安庄,酿好酒种好茶,年年静候王公子海船归来,一同品鉴佳酿名茶。”南宫亦是兴奋。

安理苦笑,正要下桥,一行人从桥另一头的暮色中慢慢爬了上来。安理定睛一看,正是十四卫、八勇和赵匡、宋胤一众牵着马,都是一副行装打扮,像是要出远门。安理心有不安,心悸、心慌起来,轻声相问:“各位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金卫说:“我等来向理哥辞行。”银卫说:“这里大事已了,我等在此再无必要。”铜卫说:“理哥你多保重。”铁卫说:“我等今晚就走。”

“为何要走?这里不好吗?哪里不对吗?”安理忙问。

五右卫八勇有说:“我等出身卑微,理哥贵为公子,却是兄弟相待,我等都有感激。”、“洪州新来曹刺史对安庄随意加税,理哥你受得了我等兄弟难于忍受。”、“兄弟们再呆在安庄怕会给理哥添上麻烦,只好走了。”、“今后安庄这里若是烽烟再起,理哥如有召,兄弟必来响应。”、“从现在起,我等兄弟晚上睡觉,都会有一只耳朵朝着安庄,就等理哥号角响起。”

安理剧痛,无法言语。

赵匡、宋胤说:“安哥,试看这纷纷乱世,哪会有安稳家园?这天下只在我等手上,才有安稳。安哥何不带领兄弟打出一片天地,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下?”、“试看历朝历代,又有哪位君王,给天下百姓施舍过一个安稳家园?”

安理浑身作冷,已是不能言语。他挣脱着立稳,看着他们翻身上马呼啸而去,视线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身旁有嘤嘤哭声,睁开眼来朦朦胧胧看见,似是阿虔、阿秋身影。

“安理将军,您不能走,我和沐大不让您走……”安理听得,似是阿虔的声音。

“安理将军,您若走了,我和况河怎么办啊……”安理听清,应是阿秋的哭声。

“安理将军,您怎能走,蒋铁还没有回来呢……”安理静听,这是俞大娘在哭。

“理哥,安庄还有好多事等着您,您要起来理事……”安理知道,这是南宫,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理哥,将来安庄,谁来主事……”安理看到,是周从带着陆禄、孙风跪在他的床前,抓住他的手满眼含着泪问。

“南宫,俞大娘,你们三人……”安理一字一音说着,还没把话说完,何放、何梁两个哭了起来:“哥、哥,您不能走、不能走,我姐还在等您……”

安理有笑:“找姐去,告何美,我……”

“你们都走,我哥没事,我哥这是累了,我哥要休息……”灵灵赶着众人,一个个去推搡,众人默不作声,一动不动。灵灵回身紧紧抱住安理:“哥,你累了,要休息,我抱你睡……”

安理松开手中紧紧攥着的一片玉玦,颤颤巍巍递给灵灵。灵灵一看,认得是她父亲时常佩戴把玩的一片玉玦,顿时泪如雨下,却没有哭出声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是我父亲给你的定亲礼物,我今天就要嫁给你。”

安理有泪,灵灵为他擦着泪水,无比轻柔说:“哥你知道吗?我拼命练武、拼命念书、拼命长大,就是想像你一样英雄,就是想能配得上你,就是想同你一起浪迹天涯。你不能走,我说过,你走哪我就要跟哪……”灵灵说着,终于哭了起来,声音越哭越大,越哭越是放纵,哭得撕心裂肺……

安理看到“四大班首”并立一旁,无悲无戚,面容慈祥。安理透过四大班首安静的面容,看到了洛阳连绵群山,他同蒋铁带着一群兄弟在猎场追逐猎物,策马狂奔;看到了皇后村里何美的回眸一笑,是那样的真切、那样的甜美、那样的温暖,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看到了汉阳关烈火中,闪铄闪耀着冯翊、冯富等流民兄弟的一张张笑脸,他们一脸无悔、满是期待的目光,紧紧盯着安理的大客船,跟随来到了安庄,然后同这里的众兄弟一起舞起了长长的龙灯;看到了孩子们在安庄村学开心念着书,自己应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之邀来村学讲学,进到教室,却发现课堂空空如也,大吃一惊……

安理挣扎着想坐起,想要看看孩子们在哪,身子微微一动,却是软软无力,感觉身子在急急下沉,沉入冰冷万丈深渊,一路暗不见底,逐渐寂静无声。安理喉咙微微一紧,两眼扫视上方,惊恐望着众人,想要众人拉起他,扶他跨上玉麒麟,交给他乾坤剑,他要与众兄弟一起去找孩子们,带孩子们一起驰骋天下。“四大班首”过来,俯身对安理施礼:“护祠将军,使命已达,可以安息!”王延兴上前躬身有拜:“安理将军,你真英雄!”

安理仿佛听见,“孩子们都好,孩子们都在,你可放心!”“安理兄弟,你真兄弟!”然后,安理纵身跃上玉麒麟,乾坤剑朝前一指,统率千军万马呼啸远去。

滚滚尘埃中,安理略有回望。他分明看到俞大娘海船雄姿待发,却是降着半帆,船头高悬“引魂灯”,再望安庄,众执魂幡、燃椒浆,在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的带领下,沿安庄四村三桥古道丘陵九曲溪颂唱:——

洛城霾,昏昏覆九垓!

九曲池头血未干,椒兰殿瓦化尘埃。

将军当年持剑起,黑甲寒光照夜台。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恋邙山狐兔穴,忍见朱旗换唐牌?

新野雪,茫茫覆寒辙!

流民饥骨枕荒丘,龙嗣呱呱坠霜叶。

将军解剑施粥糜,仁义满怀化凶孽。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逐寒溪东去水,忍见稚子哭爷爹?

洪州月,皎皎照城阙!

五门九洲新筑就,村塾书声透林樾。

将军埋剑耕垄亩,却恐烽烟又起灭。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上鄱阳渔舟去,忍见苍生陷兵劫?

江南春,凄凄覆战尘!

钱塘潮里藏暗涌,武夷峰前隐血痕。

将军若念黎元苦,早驭云车归故林。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唐祚虽倾心未死,留与人间作脊筋!

……

禅林里,众僧日夜诵唱《往生咒》,四大班首为安理安魂:——

嗟嗟安理兮,魂安歇些!

红尘扰扰兮,今可辞纷些。

禅林钟静兮,香雾绕袈裟些。

莲灯引路兮,无复踏险些。

前尘功德兮,佛天已记些。

龙嗣安宁兮,民亦得些。

莫挂尘缘兮,心向莲台些。

魂兮安枕!永沐慈些!

世世安稳兮,无复惊些!

……

呜呼哀哉,安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