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牢上空阴云未散,日光惨白如刀,斜斜劈进铁栏,落在李玄那张破旧床铺上。
两名衙役大步踏入牢区,腰间铜牌叮当作响,脚步沉重而刻意。
为首的那人一脚踹开值房门,冷声喝道:“奉刑部赵大人之命,例行巡查狱卒私产!”
话音未落,已有另一人弯腰从李玄床底拖出一只灰布袋,动作熟稔得仿佛早知藏处。
“搜到了!”他高高举起布袋,哗啦一声抖开——二十两银锭整齐码放,泛着刺眼的雪光;半块龙纹贡饼赫然其上,金粉斑驳,确是宫中御膳坊特制无疑。
围观囚犯一片哗然。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死罪啊!”
“听说私吞御供者,当场绞杀,连尸首都不能收。”
萧景和坐在牢中,目光微凝,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似在推演局势。
韩铁山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眼中怒火翻涌,却被李玄不动声色地摇头制止。
而当事人——李玄,却只是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将死之人。
他盯着那袋银子,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前世他是审计部骨干,经手过上亿账目,最擅长的,就是从一枚铜板的磨损程度判断它流通过几任贪官之手。
这些银锭……成色太新了。
牢狱之中,油水虽薄,但贿赂往来皆用旧银,以防查账。
谁会蠢到用崭新的官铸银锭来藏赃?
更何况——
他的目光落在贡饼上。
御膳坊出品,必有火漆封印,专人押送,登记入册。
一块完整的贡饼尚且难出宫门,怎可能半块孤零零出现在一个小小狱卒床下?
栽赃。
而且是急功近利、漏洞百出的栽赃。
他几乎能看见幕后之人狰狞的脸——赵德全,那个总在账本上做手脚、克扣囚粮的主簿,三天前就被自己当众揭穿虚报耗材,丢了脸面。
如今这是要借“畏罪自杀”的名头,把他提前绞杀,永绝后患。
李玄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寒光。
就在这时,余光一瞥——老瘸子正躲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拄着拐杖,朝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李玄心下一沉。
昨夜……有人摸黑进过他的房间。
果然是你,赵德全。
连时间都掐得这么准,生怕我今日卖出第一杯“忘忧酿”,真正赚到银子,就再难动我。
可惜啊……
你不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陷害。
因为前世被绩效压垮、被领导甩锅、被同事背后捅刀的日子,比这牢里还黑。
而现在,我有系统,有技能,有囚徒大军,还有——
反杀的底气。
就在那衙役高声宣判“证据确凿”之际,李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地:
“这银子……盖有‘丰源当铺’印记,对吧?”
全场一静。
那衙役一愣,下意识低头去看银锭侧面——果然,每一枚底部都刻着细小的“丰源”二字。
他猛地抬头:“你怎会知道?!”
李玄笑了,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像是在整理一场早已预演多时的棋局。
“因为,”他一字一句道,“丰源当铺,是赵主簿胞弟开的。”
空气骤然凝固。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德全本人终于赶到,脸色阴沉如墨,手中折扇啪地一合,冷笑拍案:
“大胆李玄!赃物俱在,你还敢攀咬上官?来人!即刻上报刑部,提前行刑,绞杀示众!”
“行刑?”李玄却不慌不忙,反而上前一步,直视赵德全双眼,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钉,“我可以认罪……但我还有同伙。”
赵德全瞳孔一缩。
“谁?”
李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眼神却冷得像腊月井水:
“就是你啊,赵主簿。”
“每月十五,你府上都会收到三坛‘天牢特供酒’,每坛换五两银子——这二十两,正是最近四个月的卖酒所得。”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赵德全脸色瞬间煞白:“你……胡说八道!哪来的酒?我何时收过?!”
“酒?”李玄冷笑,抬手指向后院方向,“去挖挖你家后院埋的陶瓮,看看是不是泡着‘赤霞藤’酒醅?那种喝了会做梦、流泪、笑出声的酒——是你亲口说‘能治风湿’的‘神药’,对吧?”
赵德全踉跄后退一步,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记得——上个月十五,他确实让老瘸子送去了一只黑釉陶瓮,说是“疗病用”。
可那里面装的,哪是什么药?
分明是李玄悄悄交给他的第一批试酿酒!
当时他还笑称:“这酒烈得能洗肠,喝完直冒仙气,难怪叫‘忘忧酿’。”
如今,这些话,全成了催命符。
李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冷笑。
你以为你在设局杀我?
其实从你收下第一坛酒开始,我就已在等今天。
信息差,才是最高级的武器。
正当赵德全面色铁青、试图组织言语狡辩之际——
巷口微光一闪。
陈婆子提着食篮,颤巍巍地从外头走来,脚步迟疑,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哎哟……我就说前几日看见瘸爷往赵老爷家送坛子,说是‘疗风湿的药酒’……”陈婆子那句嘀咕,原本轻如蚊蚋,却像一颗火星溅入油锅。
“哎哟!我就说前几日看见瘸爷往赵老爷家送坛子,说是‘疗风湿的药酒’……”
话音未落,四周瞬间炸开了锅。
囚犯们交头接耳,眼神灼热——这可不只是贪赃枉法,这是把官场黑幕直接掀到了天牢地面上!
一个小小狱卒,竟敢当众揭穿主簿私贩御供?
还牵出酒、银、当铺三条线?
太狠了!
“我早说李玄不是一般人!”
“他连丰源当铺是谁开的都清楚?”
“你们懂什么?这是布局!早就盯上赵德全了!”
议论声如潮水翻涌,而李玄站在人群中央,不动如山。
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现在要做的,是再添一把干柴,烧到对方连灰都不剩。
他缓缓从怀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边缘磨损,墨迹斑驳,仿佛历经多年尘封。
“诸位,”他扬起纸页,声音不高,却压下全场喧哗,“可认得此物?”
众人屏息。
“此乃《孟婆醉残方》复印件。”李玄一字一顿,“前朝禁酿秘术,以七种异谷为基,赤霞藤为引,需在阴年阴月、死囚怨气最盛之时启封发酵——天下唯有天牢,具备此等‘地气’与‘人气’,方可成酒。”
他目光扫过赵德全惨白的脸:“谁能三日内酿出成品,谁,就是幕后主使。”
空气凝滞。
这不是指控,是公开审判。
谁能在三天内复刻这种近乎传说的酒?
更何况原料稀有、工序诡秘,连御膳坊都曾因失败而焚毁整窖!
除非——那人早已试酿多时,手握配方,且……就藏在天牢之中。
赵德全喉头一滚,几乎呕出胆汁。
他当然知道这酒的存在——那夜喝下第一口“忘忧酿”时,他就察觉不对劲:香气诡异,入口如梦,醒后头痛欲裂却心神清明,分明就是史书里记载的“孟婆醉”!
可他以为那是李玄偶然所得,甚至自作聪明地每月十五派人收取,美其名曰“治病”,实则暗中囤积,打算时机成熟便转手卖给某位嗜酒如命的皇子……
如今,这张残方一出,等于将他的贪婪、愚蠢、罪行,全都钉死在铁证之上!
“胡言乱语!”赵德全终于嘶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跳,“来人!给我拿下这个疯子!还有那老不死的婆子,一并抓起来!”
两名衙役迟疑着上前,却被一道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喝止:
“谁敢动她?!”
众人回头。
只见角落阴影里,一名佝偻老卒拄着木杖走出。
他头发花白如霜,脸上沟壑纵横,左袖空荡荡地垂着——那是被活活打断手臂后截去的痕迹。
他是守牢三十载的老卒,姓张,没人记得名字,只唤他“老张头”。
三年前,他曾举报赵德全克扣囚粮,反被诬陷私通逃犯,打折一手一脚,贬为杂役,从此沉默如石。
可此刻,他挺直了脊梁,眼中燃着迟来了三年的怒火。
“我亲眼所见!”老张头颤巍巍指向赵德全,“每月十五夜里,你派心腹悄悄潜入后院,从韩铁山挖的地窖里取走陶瓮!还当着我的面说——‘这酒比宫里的还香,喝一口,十年旧痛都散了!’”
“你……你血口喷人!”赵德全踉跄后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血口喷人?”李玄冷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那你猜猜,我这本《天牢夜间出入登记簿》里,有没有你亲信的名字?嗯?王二狗、刘麻子,都是你府上的护院吧?每趟来,我都记下了时间、衣着、携带物品——包括那一回,带走了半块贡饼包装用的金箔纸。”
他轻轻翻开一页,指尖点在一排小字上:“昨夜子时三刻,王二狗携布袋离牢,形迹可疑。我已命人搜查其住处——你说,会不会找到同款龙纹纸屑?”
赵德全双膝一软,差点跪倒。
他知道完了。
彻彻底底,完了。
这不是栽赃,是反猎杀。
他想用二十两银和半块贡饼置李玄于死地,却不知对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借他之手,将自己所有罪行串联成链,环环相扣,无处可逃!
正当他魂飞魄散之际——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利落,踏碎晨雾。
三匹黑马疾驰而来,为首的巡城司差官身披皂色披风,腰悬铜牌,手中令旗高举:
“奉刑部令!调查天牢私贩贡酒案,涉及御供流失、官员勾结囚徒、非法酿酒等多项重罪!请赵德全即刻随行,接受问讯!”
差官目光如刀,直刺赵德全:“若抗命不从,当场锁拿,押入死牢!”
赵德全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他猛地扭头看向李玄,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早就报了刑部?!”
李玄负手而立,嘴角微扬,笑意冰冷。
“我不报,谁替我活命?”
系统提示适时响起——
【叮!主线任务“死囚求生”完成!】
【奖励发放:监牢升级蓝图×1(静心茶室)、改造点×50!】
【新功能解锁:商业运营模块(可发布囚犯劳动任务,提升收益效率)】
李玄闭了闭眼,心中狂潮翻涌。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踩着赵德全的尸骨,登上了第一个台阶。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牢门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乌云仍未散尽,但已有微光撕裂阴翳,洒下一缕淡金色的希望。
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角,也吹醒了沉睡已久的野心。
“游戏开始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这一回,我要让这座死牢,变成整个京城最赚钱的地方。”
身后,囚犯们窃窃私语,敬畏中带着期待;老张头默默归位,眼中泪光闪动;韩铁山隔着铁栏,朝他点了点头;而远处墙角,老瘸子拄着拐杖,悄然退入阴影,嘴角竟也勾起一丝笑意。
一切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鸡鸣未歇。
李玄已换上半新不旧的牢头皂服,肩头绣着一枚小小的“代”字——那是临时掌权的标志。
他坐在值房案前,手中捧着一册泛黄账本,正一笔笔核对昨日入库的铜钱与米粮。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窗外,天色灰白,晨雾弥漫。
忽然——
“轰隆!”
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寂静。
三道黑影跃下马背,大步闯入天牢大门,手中文书高举,寒声道:
“刑部执事奉令查账,任何人不得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