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点卯的钟声还未敲响,天牢内外却已杀气腾腾。
李玄正坐在值房案前,指尖轻点账册页角,一盏油灯在他眉宇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他刚换上的牢头皂服还带着浆洗后的僵硬感,肩头那枚“代”字刺绣在烛火下微微泛光——这是临时掌权的象征,也是风暴中心的标记。
忽然,马蹄破雾而来,三匹高头大马直冲至天牢门前,溅起满地泥水。
门环炸响,铁锁哗啦作响,三名刑部执事鱼贯而入,黑靴踏地如鼓点,手中文书高举过头顶。
“奉刑部令!”为首者冷声宣读,声音如刀劈柴,“据实名举报,天牢私设酿酒作坊,囚犯聚众酿制违禁烈酒,污染御狱清誉,败坏朝纲!即刻查封所有储物间、灶房、水井,任何人不得阻拦!”
话音未落,一方朱红封条已被狠狠拍在李玄的案桌上,震得笔墨跳动。
空气凝固了一瞬。
囚犯们隔着铁栏探头张望,眼神闪烁着惊疑与不安。
韩铁山攥紧了铁链,萧景和轻轻合上书卷,目光沉静如深潭。
而李玄,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整了整衣袖,低眉顺眼地拱手:“下官遵命。”
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冷笑出声。
杜万钧,你倒是坐不住了。
京畿酒行会长,掌控全城七成酒坊,号称“酒中龙王”,平日最爱打着“肃清市井浊流”的旗号打压异己。
前朝禁酿的《孟婆醉》一旦现世,首当其冲触怒的,就是这位垄断成性的老狐狸。
可笑的是,他以为查封几间空屋子就能掐灭火苗?
殊不知,真正的酒醅,早在昨夜子时就被萧景和用布巾裹着,悄悄藏进了刑讯室地下三尺的暗格里——那里是【神级监牢改造系统】标注的“可升级区域”,尚未解锁,却已是天然保险库,连老鼠都钻不进。
原料呢?
早被陈婆子分作六批,混在每日送饭的药渣筐中运出,如今稳稳寄存在城南“济安堂”药铺的地窖深处。
掌柜是她远房表亲,嘴严手稳,连亲娘问起都只答一句:“药材防潮。”
至于灶房?
确实有过火痕,可那是老瘸子按计划烧的旧木柴,只为留些烟熏味做掩护。
水井更不必说,昨夜已被小豆子撒入一把苦蒿粉,味道微涩,足矣骗过查验鼻息的“老酒鬼”。
一切,皆在棋盘之上。
“请吧。”李玄退后半步,做出让路姿态,脸上依旧是那副窝囊小吏的模样,“诸位大人尽管查,我这天牢破败不堪,连耗子都嫌瘦,哪有什么金屋藏酒?”
执事们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带队直扑后院。
李玄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在廊角,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转身回屋,他迅速从床底拖出一只锈铁盒,取出一枚铜哨,轻轻吹了一声——短促、低哑,像夜鸟掠林。
不到半盏茶功夫,老瘸子便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
“去通知小豆子。”李玄低声吩咐,“按计划,去‘醉月楼’后巷等柳七娘的人。”
老瘸子点头,悄无声息地退走。
小豆子是谁?
街头混混出身,手脚利索,嘴甜耳灵,三天前主动跪在天牢门口求收留,说愿当牛做马换口饭吃。
别人不信,李玄却一眼看穿——这小子眼里有狠劲,也有野心,正是乱世中最容易被点燃的火星。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把这颗火星,扔进权贵的酒杯里。
暮色四合时,城西最隐秘的地下赌场“夜蝉阁”正迎来今晚第一波豪客。
这里不赌钱,赌命;不押骰子,押消息。
能进来的人,非富即贵,或是边军校尉,或是皇城密探,甚至还有披着斗篷的皇子门客。
拍卖开始。
压轴之物,是一只拇指大的青瓷小瓶,瓶身无字,仅以红绳缠颈。
“此物名为‘忘忧滴’,产自天牢深处,据传以死囚怨气养酿,七谷为基,赤霞藤引,阴年启封——乃是失传已久的《孟婆醉》雏形。”主持人口吻神秘,“起价五两,每次加注不得少于五两。”
话音未落,已有人大笑:“天牢酿酒?哄孩子呢?”
“五两。”角落里一个声音淡淡开口。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边军打扮的汉子,铠甲未卸,满脸风霜。
“十两。”有人试探。
“三十。”
“四十!”
价格飞涨,气氛骤热。
“五十!”一位绸缎商人咬牙喊出,却被那边军校尉冷冷扫了一眼,再不敢开口。
“八十。”他继续。
无人应战。
“一百两!”他最终拍案而定,声音沙哑,“我要它,不是为了喝,是为了记住——那些我不想忘的事。”
全场寂静。
主持人揭开红绳,启封。
刹那间,一股幽香弥漫开来,似梦似幻,带着腐土与花火交织的气息。
校尉仰头饮尽,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此酒……”他低声喃喃,“能让人忘了沙场血雨。”
消息,就在那一夜,顺着柳七娘的曲宴,飘进了几位闲散王爷的暖阁。
而天牢之中,李玄站在月下,听完了老瘸子带回的全部经过。
他没有笑,也没有喜。
只是抬头望天,看着乌云裂开的一线星河,轻声道:
“他们现在抢着要的酒,明天就会被说是‘毒物’。”
顿了顿,他又对身旁的老瘸子道:
“你去告诉陈婆子,让她到处说……听说刑部封的,都是空坛子。”
“真酒?早进了某位大人的暖阁。”【第4章·续】酒还没酿,先给我来场查封?
陈婆子的嘴,向来比风快。
天牢封查不过半日,她挎着空药筐在城南济安堂门口歇脚时,已将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听说刑部掀了个底朝天,结果呢?全是些破坛烂罐,连酒香都闻不着。真酒啊——早进了某位大人的暖阁,夜里温着喝,据说一滴就能梦见亡妻。”
这话本是李玄教她说的,但她添油加醋起来,竟比原话还多三分神秘。
“谁说不是?”隔壁卖炊饼的老汉凑上来,“我表弟在府衙当差,亲眼见昨儿半夜,醉月楼后巷抬出一口黑箱,直奔西城郑侍郎府上!守门的兵都跪着接的!”
流言如野火,顺着市井小巷烧向权贵高墙。
而小豆子也没闲着。
这小子天生一副伶俐嘴皮,混迹茶馆酒肆,专挑那些爱听秘辛的富商子弟搭讪:“你晓得那‘忘忧滴’吗?三百两一壶,有人拿它去孝敬兵部侍郎,说是能解心魔、定军魂——啧,要我说,值!”
起初没人信。
可当边军校尉以百两天价拍下“雏形”之酒的消息悄然扩散,众人眼神变了。
三百两?只为送礼?
那要是……成品问世呢?
杜万钧的耳目很快将这些流言汇总到他案前。
他坐在金丝楠木椅上,指节捏得发白,手中青瓷茶盏“啪”地一声被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贱囚酿的污酒,也敢称‘魂归梦引’?”他怒极反笑,胡须颤抖,“一个破牢头,几条死狗犯人,就想撬动我京畿酒业三十年根基?做梦!”
他当即提笔写状,盖上酒行总会印鉴,亲自递至府尹案头:
“天牢勾结匪类,私设酿酒工坊,贩卖迷神违禁饮品,蛊惑军心民心,罪不容赦!”
更狠的还在后头。
次日清晨,京城各大药材行几乎同时接到一道加盖“京兆府”官印的禁令:
“赤霞藤、梦苓草、夜露葵、阴檀子、鬼面椒、断肠兰、寒髓花——七味属‘迷神类’药材,即日起严禁买卖储藏,违者按妖术论处!”
不仅如此,连寻常酒曲也被列为“可疑发酵物”,陶瓮窑口更是被巡城司挨家盘查。
陈婆子跑了一整天,腿都快断了,最终只带回半袋霉变的杂粮曲,哭丧着脸道:“没人敢卖!连济安堂掌柜都说,再进货就得抄家!”
消息传回天牢,囚犯们人心浮动。
“没原料,酒还怎么酿?”韩铁山蹲在墙角嘟囔,“咱这刚有点起色,莫非又要黄?”
萧景和却静静看着李玄,只见那人背着手站在东牢窗前,目光落在那片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角落,嘴角竟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封原料?”李玄低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他们终于出手了。”
他转身走向值房,反手锁上门,意念沉入脑海——
【神级监牢改造系统】界面浮现眼前。
光幕滚动,蓝图琳琅满目:
【静心茶室(初级)】
功能:提供高端品鉴空间,提升囚犯满意度,吸引外部贵宾造访
前置条件:拥有至少一名具备“酿酒/调香”技能的囚犯(满足)
消耗:10改造点
李玄指尖轻点。
“确认升级。”
刹那间,系统嗡鸣震动,仿佛地脉微颤。
东侧牢房内,原本霉斑遍布的土墙开始剥落,青砖自地下升起,层层堆砌;腐朽木窗化作竹帘轻垂,地面铺就防潮石板,屋顶悬下一盏琉璃宫灯,幽光流转。
一张紫檀小案凭空出现,案上一只琉璃酒壶静静伫立,壶中琥珀色液体微微荡漾,似有香气氤氲而出。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梦境重建。
当第三日黄昏的余晖斜照进天牢深处,这座曾关押死囚的阴冷牢房,已化作一处隐秘雅致的品鉴之所。
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静心茶室’建设完成!首日限定接待一位贵宾】
李玄深吸一口气,取出早已备好的请帖——并非纸质,而是用火漆封印的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两个古篆:
“醉生。”
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欲尝孟婆初酿者,请于酉时三刻,持令入狱。”
他交给老瘸子:“送去城西夜蝉阁,亲手交到那位边军校尉手中。”
夜风渐起,乌云裂开一线星河。
李玄立于月下,望着那扇焕然一新的茶室门扉,心中平静如水。
你们以为封的是原料?
错。你们封的是旧路。
而我要走的,从来不是你们踩过的道。
酒不在瓮中,而在人心。
牢不是终点,是起点。
当边军校尉接过那枚青铜令,
茶室之内,酒未启封,香气已透帘而出。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有力,踏碎寂静。
李玄端坐案后,唇角微扬。
而真正的大人物,往往……连名字都不必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