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23:16:33

林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说什么重话。挺客气的,约我喝下午茶。她夸我优秀,夸我有灵气,说看得出来我是个好姑娘。”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然后她问我,知不知道霍家是什么样的家庭。知不知道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会面对什么。”

“她说,霍家的儿媳,不是光有爱情就可以的。需要应对媒体,需要主持宴会,需要管理家族慈善基金,需要和各方打交道。她说,这些都需要从小耳濡目染,需要家世背景的支撑,需要……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林薇抬起头,眼睛里又蓄满了泪:“她说她不是看不起我,只是现实如此。她说,如果我坚持和你在一起,你将来在家族里会很难做,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她说……她说她可以帮我。”

“帮你什么?”霍砚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帮我出国。”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牛津或者剑桥,她可以安排。全额奖学金,最好的导师。她说我还年轻,应该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里。”

霍砚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咖啡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你答应了?”他盯着她。

林薇摇头,拼命摇头:“我没有!我说我不要!我说我可以学,可以努力,可以——”

“然后呢?”

“然后……”林薇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她给我看了一份文件。是霍氏集团某个子公司的股权架构,还有……一份关于你的信托基金条款。里面有一条,如果你的配偶未得到家族的认同,你的部分继承权会被冻结,由家族信托代管,直到……直到你‘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

霍砚礼僵在原地。

他知道家里有这些规矩,但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直白而残忍地摊开在他爱的人面前。

“她说这不是威胁,只是让我看清现实。”林薇捂住脸,肩膀颤抖,“她说她也不想这样,但这是你爷爷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她说……如果我真心爱你,就不应该让你为了我,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我不在乎那些!”霍砚礼几乎是低吼出来。

“可我在乎!”林薇抬起头,满脸泪痕,“砚礼,我在乎!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你整个家族对抗!我不想你将来后悔!我不想……不想有一天,你看着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资源,却因为我的存在而失去,然后……然后开始怨我。”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妈妈最后给了我一张支票。她说,如果我选择离开,这笔钱够我在国外过得很好。她说……这是她作为母亲,能为我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霍砚礼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把钱还给她!林薇,我们不要她的钱!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什么?”林薇凄然一笑,“私奔吗?和你家里断绝关系吗?砚礼,你是霍砚礼啊。你肩上扛着整个霍家,你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霍砚礼回家和母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出。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只要他坚持,总会找到出路。

但一周后,林薇发来一条短信:“砚礼,我们分手吧。我累了。”

他疯了一样打她电话,关机。去她宿舍找,室友说她请假回家了。去她家,她父母客气而疏远地接待了他,说女儿出去散心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又过了三天,他收到一条来自林薇新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下午三点,T3航站楼,英国航空BA38。如果你来,我就留下。”

霍砚礼扔下所有事情冲去机场。那天下着大雨,他闯了好几个红灯,赶到国际出发厅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找到英航的值机柜台,在人群里疯狂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他打那个新号码,关机。问柜台工作人员,查询航班信息——BA38,飞往伦敦希思罗,下午三点十分起飞,已经开始登机。

他冲到安检口,被工作人员拦下。没有机票,没有护照,他进不去。

他只能站在隔离线外,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看着里面排队安检的人群。雨哗啦啦地打在穹顶上,声音震耳欲聋。他死死盯着每一个通过安检的人,眼睛酸涩得发疼。

三点零五分。登机应该已经快结束了。

三点零八分。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三点十分。BA38准时起飞的通知在广播里响起。

霍砚礼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浑身湿透,看着窗外那架巨大的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加速,抬头,冲进铅灰色的云层。

雨幕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那个曾在他生命里绽放出最明亮光彩的姑娘,最后的痕迹。

后来他才知道,林薇根本没有在登机口等他。她乘坐的是更早一班飞往香港的航班,从那里转机去英国。那条短信,或许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或许只是……一个体面的告别仪式。

而那张支票,她兑付了。三百万。对霍家来说九牛一毛,对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来说,是一笔可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霍砚礼没有去求证她到底有没有用那笔钱。不重要了。

从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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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终于掉落,在深色的书桌面上散开一小撮灰白。

霍砚礼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有些重。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可那些细节——她流泪的眼睛,她颤抖的声音,机场冰冷的玻璃,还有飞机消失在云层里的那个画面——依然清晰得刺眼。

所以他抗拒婚姻,抗拒任何被安排的亲密关系。

因为他太清楚,在利益、家族、现实面前,所谓感情有多么不堪一击。

所以他给宋知意定下五年之约,划清界限,冷言冷语。

因为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权衡、被放弃、被用金钱明码标价的感觉。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霍砚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清秀,平静,白衬衫,黑西裤。签完字,看表,说“抱歉我要赶飞机”,然后转身离开。

干脆利落得,和当年那个人,截然不同。

却又同样……让他摸不透。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份已经冰冷的财报。

忽然很想喝一杯。

烈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