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站设在一条废弃公路的入口处。沙袋垒起的工事,生锈的铁丝网,几个持枪的武装人员懒散地蹲在阴凉处抽烟。空气燥热,远处有秃鹫在盘旋。
宋知意从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上下来。她没穿防弹背心——那会显得太过戒备。依然是白衬衫,但外面套了件当地妇女常穿的深色长袍,头巾松松包住头发。这是阿米尔建议的,说这样“看起来没那么像外人”。
阿布·哈立德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坐在一张从民居里搬出来的破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把冲锋枪。
“中国女人?”他打量着宋知意,眼神里充满怀疑和轻蔑,“联合国没人了吗?派个女人来?”
宋知意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坐下——那会显得弱势。她用流利、带着大马士革口音的阿拉伯语开口,声音平稳:“我不是联合国的人。我是中国外交部的翻译,受委托来了解情况。阿布·哈立德先生,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的阿拉伯语这么好,而且用尊称。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他哼了一声,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好。”宋知意点头,“我听说您扣押了一支联合国小组,理由是怀疑他们携带间谍设备。这是一个严重的指控,如果属实,会引发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应——包括对您和您部族的制裁。”
阿布·哈立德的脸色沉了沉。
“但是,”宋知意话锋一转,“我也理解您的担忧。在这片土地上,信任是很奢侈的东西。所以我想提出一个方案:由我作为中立方,检查小组的所有设备和资料。如果确实有问题,您扣人是合理的。如果没有问题……”
她停顿,观察对方的表情:“那么扣押人道主义工作人员,会影响外界对您和您部族的看法。您最近不是在争取某中方企业的重建合同吗?那家公司很看重合作方的国际声誉。”
阿布·哈立德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连他私下的商业接触都清楚。
“你有什么资格检查?”他问。
宋知意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其实只是普通的身份证明,但她拿出来的姿态很郑重:“我是中国外交部的正式官员,受过专业训练。而且我承诺,检查过程完全透明,您的人可以在场监督。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您可以立即没收。”
她补充道:“作为诚意,我带来了医疗队能挤出的部分药品——抗生素、止痛药、缝合包。不管检查结果如何,这些都会留给您的部族。我知道你们有伤员需要治疗。”
阿布·哈立德沉默了。他看看桌上的枪,又看看宋知意平静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她身后阿米尔搬下来的那箱药品上。
“二十分钟。”他终于开口,“只准你一个人进去。我的副手跟着你。如果耍花样……”
“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宋知意说。
被扣押的四个人关在一间废弃的商铺里。两个德国观察员年纪较大,还算镇定;瑞典人是个年轻小伙,脸色苍白;当地翻译莱拉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红肿,但努力挺直背脊。
看到宋知意进来,莱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宋知意快速用英语和德语向观察员说明情况,然后开始检查他们的设备——卫星电话、相机、测量仪器、笔记本电脑。她检查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拿起来查看,同时用阿拉伯语向监视的副手解释这是什么、通常用途是什么。
过程中,她有意无意地靠近莱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用阿拉伯语快速说:“别怕。配合我。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你很勇敢。”
莱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检查到笔记本电脑时,宋知意发现里面有一些航拍地图——这是观察员用来记录交火线和民用设施破坏程度的。她心中一动,但面色不变。
“这是公开的卫星地图,很多NGO(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s,非政府组织)都在用。”她向副手展示,“你看,这些标记是学校、医院、水源地——都是需要保护的地方。和军事无关。”
副手凑近看了看,确实如此。
全部检查完毕,用了十八分钟。
宋知意转向副手:“所有设备都是标准的人道主义工作装备,没有间谍设备。我可以以中国外交官的身份担保。”
副手出去汇报。几分钟后,阿布·哈立德走了进来,脸色依然阴沉,但挥了挥手:“东西留下,人可以走。药品也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