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在宿舍楼一楼的最角落,紧挨着楼梯底。
这里以前是放废弃桌椅和清洁工具的地方。常年不见阳光,墙皮脱落得像赖皮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死老鼠味。
“吱呀——”
王富贵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屋里很黑,只有高处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一束光,正好照在飞舞的灰尘上。
空间极其狭窄,大概只有五六平米。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靠墙放着,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二。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听到开门声,那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起来,缩到了墙角,手里紧紧抓着一块破布单。
借着那束微弱的光,王富贵看清了新室友的模样。
是个“少年”。
看个头也就一米六出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码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更加单薄。
头发很长,刘海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抿得发白的嘴唇。
“兄弟,别怕。”王富贵咧嘴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点,“俺叫王富贵,新搬来的。”
说着,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那个“少年”浑身一抖,往墙角缩得更紧了,一声不吭,只是透过刘海的缝隙,死死盯着王富贵。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困惑?
王富贵也不在意。赵姨说了,这是个怪胎,不爱说话。
他自顾自地开始收拾。
这屋里太潮了,对于王富贵这种火力壮的人来说,就像是进了蒸笼。他随手把背心一脱,露出精赤的上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浓烈的、滚烫的雄性气息瞬间在狭小的杂物间里炸开。
原本阴冷潮湿的霉味,顷刻间被这股霸道的味道驱散。
墙角的“少年”——林小草,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本来极其害怕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彪形大汉。在她的认知里,这种浑身肌肉的男人都意味着暴力和危险。
但是……这个味道。
林小草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常年处于一种生理性的寒冷中,手脚冰凉。
可当这股热浪扑面而来时,她竟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
这味道不像那些臭烘烘的男工身上的汗臭,也不像劣质烟草味。它像刚出炉的面包,像晒透的棉被,像小时候躲在草垛里晒太阳的感觉。
林小草原本颤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那双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眼睛,慢慢放松了一点。
王富贵收拾完,回头一看,发现只有一个床位。
“兄弟,这床有点挤啊。”王富贵挠挠头,“要不这样,你睡床,俺打地铺。俺皮糙肉厚,睡地上凉快。”
说着,他就要把自己的铺盖卷往地上铺。
林小草愣住了。
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没人把她当人看。那些经过的人要么骂她是哑巴,要么嫌弃她身上晦气。
这个大块头,竟然要把床让给她?
林小草犹豫了一下,终于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声音:“地……地上湿。”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还没变声的稚嫩。
王富贵一听乐了:“哟,兄弟你会说话啊!没事,俺有硬纸板垫着。”
他手脚麻利地铺好地铺,一屁股坐下来,那张简易的木板床都在颤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王富贵盘着腿,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吃不?俺从老家带来的,五香的。”
林小草摇摇头,又缩回了阴影里。
王富贵也不勉强,自己嗑了起来。
“这地方是不咋地,不过省钱。”王富贵一边嗑瓜子一边絮叨,“俺得攒钱盖房。兄弟你也是来打工的吧?看你这身板,干啥活的?能吃消不?”
林小草没回答。
王富贵也不觉得尴尬,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突然吸了吸鼻子。
“咦?”
他像狗一样凑近林小草的方向嗅了嗅。
林小草吓得差点跳起来,双手抱胸,一脸惊恐。
“兄弟,你用的啥肥皂?”王富贵一脸疑惑,“咋身上有股奶味儿呢?”
那不是肥皂味。
那是林小草身上特有的体香,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婴儿般的乳香味。在这个充满了汗臭、脚臭和机油味的工厂里,这味道显得格格不入,干净得让人心慌。
林小草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狠狠瞪了王富贵一眼,那是她第一次露出这么凶的表情——虽然在那张瘦弱的脸上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只炸毛的小奶猫。
她猛地拉过那床破棉絮,把自己连头带脚裹了进去,背对着王富贵,再也不动了。
王富贵摸摸鼻子,一脸无辜。
“夸你香还生气?这城里人……脾气真怪。”
夜深了。
杂物间里没有风扇,闷热难当。
但对于林小草来说,这是她离家出走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那个像火炉一样的大块头就睡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和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冷。
甚至连平时总是做的噩梦,今晚都没有出现。
而在地铺上,王富贵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
这新室友虽然怪,但身上那股奶味儿……闻着还挺下饭的。
就是太瘦了,跟个小鸡仔似的。
“明天打饭,得给他分个馒头。”王富贵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然这兄弟怕是活不过这个月。”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被他当成“小兄弟”的可怜虫,正在黑暗中偷偷掀开被子一角,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这就是所谓的——
你是我的暖宝宝,我是你的安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