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空气,这两天变了味。
不再是单纯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息,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从各个车间的角落里钻出来,比厕所里的味道还冲。
“听说了吗?那个王富贵,搬货的时候偷工减料,看着码得整齐,里面都是空的!”
“不止呢,我还听说他跟质检科的那个陈主管不清不楚,有人看见陈主管半夜三更往他宿舍跑!”
“真的假的?那陈主管平时看着挺高冷的啊,能看上那种乡巴佬?”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流言蜚语长了翅膀,飞得比生产线上的零件还快。王富贵扛着一摞半成品铁皮,从议论纷纷的人群中穿过,那些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钻进他耳朵里。
他脚下没停。
啥叫不正当关系?是能当饭吃,还是能换成钱盖房?
俺娘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只要不扣俺的工资,天王老子来了俺都懒得搭理。他的世界很简单,干活,吃饭,攒钱。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远不如食堂今天的大肉包来得实在。
他把铁皮重重放在冲压机旁,巨大的声响震得那几个嚼舌根的工友一哆嗦,顿时闭上了嘴。
王富贵看都没看他们,转身就走。
赶紧干完活,今天发了工资,得去给小林带两个肉包子。那小子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得多吃点肉。
下班铃声响起。
王富贵第一个冲出车间,熟门熟路地朝厂外的小吃街走去。他得先去买饭,晚了那家最好吃的酱肉包就卖完了。
刚拐过一个堆满废弃铁桶的巷子口,几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刘大头。
他脑袋上还缠着一圈纱布,脸色蜡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阴狠。在他旁边,站着几个厂里有名的刺头混混,手里都拎着家伙,有的是木棍,有的是截了一半的钢管。
“王富贵,跑得挺快啊。”刘大头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最近很威风嘛。”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职工宿舍二楼。
宿管赵姨正坐在窗户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她四十来岁,是厂里的老油条,看热闹是她最大的爱好。
楼下那点动静,她看得一清二楚。
啧啧,这蛮牛今天要吃亏咯。不过也好,要是被打断了腿,躺在床上动不了,自己正好可以去“照顾照顾”。送个饭,擦个身,孤男寡女的,嘿嘿……
赵姨想着美事,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
巷子里。
王富贵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人,皱了皱鼻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刘大头身上那股子馊味又飘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老实巴交地开口。
“俺不想打架。”
他晃了晃空空如也的双手,一脸诚恳。
“俺还要回去给室友带饭。”
刘大头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还他妈想着带饭!今天老子让你自己都吃不上饭!”他朝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给我上!打断他的腿,出了事我兜着!”
一个瘦高个混混狞笑一声,抡起手里的木棍,照着王富贵的肩膀就狠狠砸了下去。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这一棍子下去,石头都得裂开。
赵姨在楼上看得心都提了起来,瓜子都忘了嗑。
王富贵没躲,也没闪。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啪!”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木棍碎裂的声音。
那根碗口粗的实心木棍,在接触到王富贵肩膀肌肉的瞬间,直接从中间崩断,碎成两截掉在地上。
而王富贵,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拍了拍肩膀上沾染的木屑,好像刚才被砸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块铁板。
整个巷子,死一般的寂静。
动手的那个瘦高个混混,举着半截断棍,手腕被震得发麻,人已经傻了。
这他妈是人?这是披着人皮的石头吧!
“还愣着干嘛!一起上啊!”刘大头也慌了,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喊。
剩下的几个混混壮着胆子,哇哇叫着一起冲了上来。
王富贵还是没躲。
他只是不耐烦地往前踏了一步,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轻轻一推。
那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就跟在菜市场推开挡路的大白菜一样随意。
“咚!咚!哗啦~”
几个人像是被一头全速奔跑的公牛撞上,一个叠一个,瞬间倒了一地,还顺带撞翻了旁边堆着的几个空铁桶,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声。
他们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不是被打得有多疼,是被那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给推懵了。没有技巧,没有招式,纯粹是力量的碾压,是小鸡仔撞上了推土机。
巷子里,只剩下刘大头一个人还站着。
他两腿筛糠,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一股尿骚味散开。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王富贵迈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刘大头吓得闭上了眼,等着那砂锅大的拳头砸在自己脸上。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以后好好干活,别整这些虚的。”
王富贵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憨厚,听不出半点火气。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刘大头,转身从地上捡起自己刚才买饭用的空饭盒,提在手里,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巷子。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刘大头才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陈芸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拨号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110”三个数字,只是那个绿色的拨出键,她始终没有按下去。
她看着王富贵离去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这种原始、野蛮却又带着一丝憨厚和宽容的矛盾气质,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尖上。
迷恋、崇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陈芸啊陈芸,你真是没救了……”她咬着下唇,低声咒骂着自己,可一双眼睛,却始终无法从那个背影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