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下。
那辆黑色的奥迪A6,像一只沉默的甲壳虫,趴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校长张建民,双手捧着那朵俗气的大红花,仰着头。
他身后的教职工队伍,一个个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待检阅。
楼道里,邻居们探头探脑,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秦建国站在门口,腰杆挺得像一根钢筋。
他看着楼下那群过去连正眼都不瞧他的人。
再看看屋里那块【航空之家,无上光荣】的烫金牌匾。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风光过。
张建民看见了门口的秦建国,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秦师傅!秦师傅!”
他小跑着上了楼,气喘吁吁。
“我们代表学校,来给秦霄同学道喜了!”
他把那朵大红花,硬要往秦建国胸口戴。
“这……这使不得啊,校长!”
秦建国嘴上推辞,身体却很诚实。
“使得!使得!”
张建民满脸红光,声音洪亮。
“秦霄同学是我们一中百年不遇的麒麟子!是我们全市的骄傲!”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教导主任一挥手。
“愣着干什么?把慰问品给秦师傅拿上来!”
两个老师抬着一箱箱牛奶、水果,往屋里挤。
秦建国乐得合不拢嘴。
“校长,快屋里坐!屋里坐!”
李秀莲也赶紧端茶倒水。
客厅里,瞬间挤满了人。
张建民拉着秦建国的手,嘘寒问暖。
“秦师傅啊,家里这房子是有点旧了。”
他话锋一转。
“这样,学校出钱,给您家重新装修一下!空调、冰箱、洗衣机,全换新的!”
秦建国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张建民拍着胸脯,“学校再给秦霄同学奖励十万块奖学金!”
十万!
秦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就在这时。
秦霄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着满屋子的人。
张建民看见秦霄,像是看见了亲爹。
他立马松开秦建国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霄面前。
“秦霄同学!你可出来了!”
“谢师宴的事,都怪李梅老师工作失误!我已经狠狠批评她了!”
他指着门口站着的李梅。
李梅脸色惨白,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李梅!还不过来给秦霄同学和家长道歉!”
李梅身体一僵。
她挪着步子走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秦师傅,秀莲嫂子……对不起。”
“秦霄同学……是我有眼无珠……我不该……”
秦霄没看她。
他只是看着张建民,平静地开口。
“校长。”
“装修,奖金,我都不需要。”
“谢师宴,我也不想去。”
张建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为什么啊秦霄同学?全班同学都等着你呢!”
秦霄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梅身上。
“因为我怕影响大家心情。”
这句话,是李梅刚刚在班级群里说的。
原封不动。
李梅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张建民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明白了。
这是打他的脸!
“秦霄同学,你听我解释……”
“爸,妈,我出去一下。”
秦霄打断了他,对着父母说了一声。
“我同学约我吃饭。”
说完,他绕开张建民,径直朝门口走去。
整个客厅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张建民僵在原地。
那朵大红花,还尴尬地捧在他手里。
……
状元楼。
本市最贵的酒楼之一。
高三(七)班的谢师宴,就定在这里。
包厢里,坐满了人。
主位上,班主任李梅强颜欢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气氛有些尴尬。
“砰。”
包厢门被推开。
秦霄在死党陈胖子的拉扯下,走了进来。
“霄哥!你可算来了!”
陈胖子把他按在一个空位上。
秦霄的出现,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嫉妒,有不屑。
坐在李梅旁边的张伟,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吗?怎么才来啊?”
他旁边一个叫刘丽的女生也捂着嘴笑。
“就是啊,我们还以为你被直升机直接接到天上去了呢。”
张伟考了620分,上了本市一所重点大学的金融系。
他端起酒杯,一副人生赢家的姿态。
“秦霄,我们都报完志愿了,我学金融,以后进投行。”
“你呢?去部队里干啥啊?不会真是去喂猪吧?”
桌上响起一阵哄笑。
陈胖子气得脸都红了。
“张伟你放什么屁呢!”
秦霄拦住了他。
他看着张伟,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开飞机的。”
“开飞机?”
张伟笑得更厉害了。
“民航的地勤?还是机场服务员?一个月几千块啊?”
刘丽也跟着说:“哎呀,那也不错了,好歹是铁饭碗呢。”
一桌子“优等生”们,脸上都带着轻蔑的笑。
他们觉得,秦霄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当了个最底层的大头兵。
班长林婉儿皱着眉,想替秦霄说话。
就在这时。
坐在另一边的体育委员,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啪。”
一个本田的logo,在灯光下很显眼。
“刚提的思域,落地十五万。”
体育委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钥匙。
“暑假没事干,带你们兜风去。”
“哇!牛逼啊!”
“班长就是班长!”
众人一阵吹捧。
体育委员看向秦霄,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
“秦霄,你驾照考了没?”
“没考的话,我教你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秦霄身上。
秦霄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皮质的小本本。
随手扔在了桌上。
那本子不大,但颜色很正。
封面上,一个烫金的国徽,下面是一行字。
【华夏人民解放军空军预备学员证】
桌上瞬间安静了。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本子的分量。
这玩意儿,在地方上,等同于持枪证。
“这……这是……”
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秦霄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体育委员那把本田钥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不开四个轮子的。”
“太慢。”
……
饭局不欢而散。
众人陆陆续续走出状元楼。
体育委员脸上挂不住,走到自己的新思域旁,故意按响了喇叭。
“滴滴!”
张伟和刘丽几个人,立刻围了过去,对着车子评头论足。
林婉儿走到秦霄身边,低声说。
“秦霄,你别理他们。”
秦霄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路边,像是在等车。
“等公交车吗?我送你吧?”林婉儿说。
就在这时。
“吱!”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夜空。
一辆挂着白色军牌的猛士越野车,一个甩尾,精准地停在了饭店门口。
车门猛地推开。
两个穿着作训服,荷枪实弹的士官跳了下来。
他们身姿笔挺,动作快如闪电。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们大步跑到秦霄面前。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
“秦霄同志!”
领头的士官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杀气。
“上级命令,接您前往军区总院进行复检!”
全班同学,全都石化了。
他们看着那辆霸气的军车。
看着那两个真枪实弹的士兵。
再看看被敬礼的秦霄。
脑子彻底宕机了。
围在思域旁边的体育委员,手一抖。
“咣当。”
那把他引以为傲的车钥匙,从指缝滑落。
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路边的下水道格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