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28:17

1993年的深冬,比三年前吴敬渊落地时,还要冷上几分。

郭家胡同的那间小平房,依旧漏风,墙皮又剥落了几层,露出的黄土被寒风灌得发潮,摸上去冰凉刺骨。屋檐下的红辣椒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用线串起来的干玉米,挂了一冬,变得干瘪发黄,像是老太太皱缩的脸。

屋里的灯泡,还是那盏15瓦的昏黄旧灯,只是灯绳被磨得发亮,悬在半空,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土炕上铺着的褥子,打了好几块补丁,露出里头的棉絮,黑黢黢的,却被晒得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太阳的味道。

三岁的吴敬渊,就窝在这暖烘烘的褥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那是妈从地摊上淘来的二手货,上了弦还能蹦跶几下,是他长到这么大,唯一的玩具。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小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头的棉花,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冻得通红。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只顾着趴在炕上,鼓着腮帮子,一下一下地给铁皮青蛙上弦,看着那青蛙在褥子上蹦来蹦去,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就咯咯地笑个不停。

妈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男人的旧衬衫。那是吴建业偶尔回来时落下的,料子还算厚实,妈打算改一改,给敬渊做件新棉袄。

三年来,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难。

妈没去工厂,因为没人肯要一个带着三岁孩子的女人。她就在胡同口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发卡皮筋,还有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夏天还好,支个遮阳伞,守着小摊,一天能赚个块儿八毛的。可到了冬天,北风一吹,手冻得肿成了馒头,连针都拿不稳,一天下来,也赚不了几个钱。

吴建业还是老样子,偶尔回来一趟,丢下三五十块钱,坐不了半炷香的功夫,就匆匆离去。他再也没提过离婚的话,也没提过娶妈的话,像是忘了这个漏风的小平房里,还住着他的女人和儿子。

妈从来不在敬渊面前抱怨,也从来不提那个男人的坏话。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敬渊的衣服洗得清清爽爽,哪怕是旧衣服,也缝补得整整齐齐。她常说:“敬渊啊,人穷志不穷,咱穿得旧,可咱干干净净的,不比别人差。”

敬渊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妈做的玉米面窝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妈晚上哼着的西江小调,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妈抱着他睡觉的时候,是天底下最暖和的地方。

他像个小尾巴,整天跟在妈身后。妈摆摊,他就坐在小摊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妈回家做饭,他就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闻着锅里飘出的玉米香味;妈缝补衣服,他就趴在炕边,玩着他的铁皮青蛙,时不时伸手,扯一扯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妈,青蛙不动了。”

妈就会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笑着给他的铁皮青蛙上弦:“你看,又蹦起来了吧?”

敬渊的性子,从小就野。胡同里的孩子,都嫌他是没爹的野种,不肯跟他玩。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抢了他的铁皮青蛙,还把他推倒在地上,骂他:“没爹的孩子,滚远点!”

他不哭,爬起来,攥着小拳头,冲上去跟那几个大孩子打架。他年纪小,个子矮,打不过人家,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死地咬着其中一个大孩子的胳膊,不肯松口。

妈赶到的时候,看到他满脸是伤,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他,问他疼不疼。

他却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梗着脖子说:“妈,我不疼!我把青蛙抢回来了!”

妈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敬渊在胡同里出了名。孩子们都怕他,说他是个小疯子,打起架来不要命。敬渊却不在乎,他每天依旧跟在妈身后,只是眼神里,多了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狠劲。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妈收了摊,牵着敬渊的小手,慢慢往家走。敬渊的小手,被妈捂在温暖的手心里,他仰着小脸,看着妈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小声问:“妈,今天能吃白面馒头吗?”

妈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发酸,嘴上却笑着说:“等过几天,妈赚了钱,就给你买白面馒头,买两个,让你吃个够。”

敬渊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妈,我吃一个,给你留一个。”

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热。她低下头,在敬渊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咱敬渊真乖。”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郭家胡同是城中村的老胡同,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自行车,平时别说汽车了,就连摩托车都很少见。敬渊好奇地抬起头,朝着胡同口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胡同口,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穿着体面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皮大衣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和善,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

那人朝着胡同里望了望,一眼就看到了牵着敬渊的妈。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雪雁?”

妈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僵,缓缓地转过身。

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哥……”

来人是妈的亲哥哥,江卫国。是西江省罗山县那个小山村党支部书记的大儿子,也是妈的骄傲。

江卫国早年去了南方闯荡,靠着一股子拼劲,做起了建材生意,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早就成了村里乃至县里都有名的大老板。

妈离家三年,从来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她怕家里人担心,怕家里人知道她的遭遇。可她没想到,哥哥竟然会找到这里来。

江卫国走到妈面前,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看着她手上的冻疮,看着她身边瘦骨嶙峋的敬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手,想要抱抱妈,却又怕碰疼了她,只能哽咽着说:“雪雁,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爹娘有多担心你?”

妈再也忍不住了,积攒了三年的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敬渊从来没见过妈哭得这么伤心。他松开妈的手,跑到江卫国面前,仰着小脸,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欺负我妈了?”

江卫国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像极了雪雁的孩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酸楚。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敬渊的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孩子,我是你舅舅。我是你妈的亲哥哥。”

“舅舅?”敬渊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跟在江卫国身后的几个人,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行李箱,笑着说:“江总,找到了就好。我们赶紧把东西搬进去吧。”

江卫国点点头,站起身,扶起蹲在地上的妈,擦干她脸上的眼泪,语气坚定地说:“雪雁,跟哥走。哥在商都买了房子,三室一厅,宽敞得很。咱不在这里住了,咱住大房子,过好日子。”

妈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卫国:“哥,这……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江卫国拍了拍胸脯,“你是我亲妹妹,敬渊是我亲外甥。我不照顾你们,谁照顾你们?”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把东西搬进去,把屋里的行李收拾一下。今天就走。”

“好嘞。”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小平房里走。

敬渊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点懵。他拉着妈的衣角,小声问:“妈,我们要去哪里?”

妈蹲下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敬渊,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光亮。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敬渊的脸颊,声音温柔而坚定:“敬渊,我们要住大房子了。以后,咱娘俩再也不用受冻挨饿了。”

说话间,天上飘起了雪花。

小小的雪花,落在妈的头发上,落在敬渊的脸上,冰凉凉的,却带着一股子暖意。

敬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那雪花在他的手心里,慢慢融化成一滴水。他抬起头,看着妈脸上的笑容,看着胡同口那辆黑色的小轿车,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大声喊:“妈!住大房子!吃白面馒头!”

妈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眼泪却又一次掉了下来。只是这一次,眼泪里,带着的是甜。

江卫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妹妹,他的外甥,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雪花越下越大,落在地上,很快就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

那间漏风的小平房,在漫天风雪里,渐渐变得模糊。而不远处的小轿车,却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娘俩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