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28:18

初春的风里带着点料峭的寒意,却已经能嗅见街边法桐抽芽的清嫩气儿。郭家胡同的那间小平房,彻底成了过去式。江雪雁牵着吴敬渊的手,踩着满地的碎雪渣子,走进了商都西郊的家属院。

这是舅舅江卫国托人找的房子,三室一厅,带个小阳台,墙面粉得雪白,窗户上装着崭新的铝合金推拉窗,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屋里的家具也是舅舅置办的,实木的双人床,刷着红漆的大衣柜,还有一台摆在客厅的14寸黑白电视机,在当时的商都,算得上是顶体面的家当了。

“敬渊,快进来,别在门口傻站着。”江雪雁放下手里的包袱,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她伸手摸了摸雪白的墙壁,指尖传来的光滑触感,让她眼眶又有点发热。

吴敬渊穿着舅舅买的新棉袄,深蓝色的,带着个毛茸茸的帽子,他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大眼睛里满是新奇。他没说话,只是踮着脚尖,摸了摸客厅的沙发,软乎乎的,比老家的土炕舒服多了。

“这沙发啊,是你舅舅特意挑的,说是坐着得劲。”江雪雁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叨,“以后啊,咱娘俩就住这儿了,再也不用挨冻受饿了。”

吴敬渊嗯了一声,依旧盯着那台电视机看。他在胡同口的小卖部见过这玩意儿,里头有人影会动,会唱戏,他每次都扒着门框看半天,直到被老板娘撵走。

“等回头咱接上电,就能看电视了。”江雪雁看出了儿子的心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舅舅说了,等他回西江之前,把电给咱通上,再给咱买台洗衣机,省得我天天搓衣服搓得手疼。”

提到舅舅,吴敬渊才想起,那个穿着皮大衣、说话声音洪亮的男人,昨天把他们娘俩送到这儿,就忙着要回西江。

“妈,舅舅咋不跟咱一起住啊?”他仰着小脸,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

江雪雁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舅舅在西江的生意大得很,离不开人。他能抽出空来寻着咱,给咱买这房子,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她这话没说错。江卫国在西江做建材生意,手下管着好几十号人,这次来商都,是跟着县里的考察团来谈合作,顺带着打听妹妹的下落。找了足足三天,才在郭家胡同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人。他原本想让妹妹跟他回西江,可江雪雁不肯,她说敬渊是吴家的种,得在商都待着,哪怕吴建业不露面,也得让孩子有个盼头。

江卫国拗不过她,只能依着她的意思,在商都买了这套房子,又留下一笔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有难处一定给他打电话,这才匆匆忙忙地回了西江。

“咱好好过日子,等以后有本事了,去西江看舅舅。”江雪雁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里满是期许。

吴敬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到阳台上去了。阳台上摆着几盆舅舅买来的月季花,虽然还没开花,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他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院子,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围着一个篮球拍得砰砰响,嘴里还嚷嚷着河南话。

“中!你这球传得真带劲!”

“去球吧,就你那技术,还敢跟我叫板?”

“不服气?咱俩单挑!输了的给赢了的买冰棍!”

吴敬渊听不懂这些土话,却觉得他们喊得热闹。他看了一会儿,就被屋里的动静吸引了——有人敲门。

江雪雁擦着手去开门,门一拉开,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吴建业。

他穿了件还算体面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笑。

“雪雁,我……我听人说你搬新家了,就过来看看。”他的声音有点发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江雪雁的眼睛。

江雪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得像冰:“你咋知道这儿的?”

“我……我托人打听的。”吴建业搓着手,把手里的苹果往前递了递,“这苹果,给孩子吃。”

“我们家不缺吃的。”江雪雁侧身挡住门,不让他进来,“你走吧,我们娘俩的日子,不用你操心。”

“雪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吴建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些日子,生意顺当了点,寻思着……寻思着给你娘俩补补。”

“用不着。”江雪雁咬着牙,“你当初丢下我们娘俩的时候,咋没想过补补?”

两人的争执声,惊动了阳台上的吴敬渊。他跑过来,扒着江雪雁的衣角,仰着小脸,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这就是妈偶尔提起的,他的爹?

吴建业的目光,落在了吴敬渊身上。这孩子眉眼像极了江雪雁,鼻梁却像他,挺直的,小小的人儿,穿着新棉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像只护崽的小狼崽。

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吴家的根苗,他却三年没怎么管过。

“敬渊,我是你爹。”他蹲下身,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

吴敬渊往后一躲,躲到了江雪雁的身后,抿着嘴,一声不吭。

江雪雁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冷冷地说:“他没有爹。吴建业,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的日子。”

吴建业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一阵吵嚷声。几个半大的小子追着一个瘦弱的男孩,跑到了单元门口。为首的那个胖小子,个子高,力气大,一把揪住了瘦弱男孩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董子毅,你个鳖孙,敢告老师?看我不揍扁你!”

那个叫董子毅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涨得通红,却不肯求饶:“你偷我的铅笔盒,我就该告老师!”

“还敢犟嘴?”胖小子扬手就要打。

吴敬渊本来躲在妈身后,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想起自己在郭家胡同被人抢铁皮青蛙的日子,一股火气“腾”地就冒了上来。

他挣开江雪雁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对着胖小子的后背,狠狠踹了一脚!

“你干啥呢!”

胖小子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他转过身,看着比他矮半个头的吴敬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个小鳖孙,敢踹我?”

“不许欺负人!”吴敬渊攥着小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满是河南话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亮。

江雪雁和吴建业都愣了,赶紧追了出来。

“敬渊,回来!”江雪雁急得直跺脚。

胖小子打量着吴敬渊,看他穿着新棉袄,不像院子里的孩子,顿时来了气:“你是哪儿来的?敢管老子的闲事?”

说着,他挥着拳头就朝吴敬渊砸过来。

吴敬渊在郭家胡同打架打得多了,早就练出了一股子狠劲。他不躲不闪,反而迎着拳头冲上去,一头撞在胖小子的肚子上。

胖小子疼得“嗷”一嗓子,弯下了腰。吴敬渊趁机揪住他的胳膊,抬脚就往他腿上踹,嘴里还喊着:“让你欺负人!让你欺负人!”

他年纪小,力气却不小,打架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胖小子被他打萌了,一时间竟没还手之力。

院子里的其他小子都看傻了,没人敢上前。

董子毅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孩,眼睛里满是感激。

吴建业见状,赶紧上前拉开了吴敬渊,把他护在身后,对着胖小子和那群小子吼道:“干啥呢!欺负小孩算啥本事?都滚蛋!”

他是在工地上混过的人,身上带着一股子煞气。那群半大的小子被他一吼,顿时怂了,扶着胖小子,骂骂咧咧地跑了。

“算你狠!等着瞧!”胖小子撂下一句狠话,跑得没影了。

吴敬渊挣开吴建业的手,走到董子毅面前,看着他被扯坏的衣领,皱着眉问:“你没事吧?”

董子毅摇摇头,小声说:“没事,谢谢你。”

“不用谢。”吴敬渊抿了抿嘴,“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江雪雁走过来,拉过吴敬渊,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妈,我没事。”吴敬渊摇摇头,眼神里还带着打架后的亢奋。

吴建业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狠劲十足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看到江雪雁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苹果放在地上:“雪雁,这苹果你留着。我……我先走了。以后有啥难处,给我捎个信。”

说完,他看了吴敬渊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低着头,慢慢走出了家属院。

江雪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却一句话也没说。

董子毅走上前,对着江雪雁和吴敬渊鞠了一躬:“阿姨好,谢谢你,同学。”

“不客气。”吴敬渊看着他,“你叫啥名字?”

“我叫董子毅。就住这个单元,三楼。”董子毅小声说,“你呢?”

“我叫吴敬渊。就是这。”小小的手指指着新房。

江雪雁看着两个孩子,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吴敬渊的头:“你啊,真是个小闯祸精。”

吴敬渊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夕阳透过树梢,洒在院子里,给崭新的家属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吴敬渊看着董子毅,又看了看身边的妈,突然觉得,这个新家,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他不知道,今天这场架,不仅让他成了家属院的孩子王,更让他和董子毅,结下了一段横跨三十年的缘分。

而那个转身离去的吴建业,站在家属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他兜里揣着一张化验单,是医院刚出来的——他的原配妻子,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孩子了。

这个儿子,是他吴家唯一的根苗。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