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28:49

冬阳把站台的影子拉得瘦长,汽笛声刺破清晨的薄雾,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商都站,带着吴敬渊和董子毅,朝着南方的方向一路疾驰。

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两件厚外套,几包干硬的馒头,还有一沓用手帕层层包裹的零钱——整整三千块,是两个少年暑假里顶着烈日、踩着暮色,一张游戏卡一张游戏卡倒卖出来的血汗钱,也是他们闯荡南方的全部底气。

董子毅扒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麦田和村庄,眼睛里满是新奇,嘴里的河南话叽里呱啦没停过:“渊哥,你说南方的天是不是真跟报纸上说的一样,冬天都不落叶?那边的人是不是天天吃米饭,不吃馒头?”

吴敬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摩挲着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招工启事,头也没抬,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透着沉稳:“别咋咋呼呼的,到了那边就知道了。”

他手里的招工启事,是从商都晚报的中缝里扒下来的,印着“南方某市政工程队急招杂工,包吃包住,月薪八百”的字样。选择工程队,不是一时兴起,是吴敬渊琢磨了半个寒假的结果。一来,工程队包吃包住,能省下不少开销,他们带的三千块钱就能多留些应急;二来,吴敬渊记得吴建业当年就是靠搞市政工程起家的,虽说他打心底里不想沾这个男人的光,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行当接地气,能摸清南方的门道,攒下人脉;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暑假那场骗局让他涨了记性,工程队是实打实的体力活,比倒腾那些来路不明的货要稳当,先稳扎稳打赚点踏实钱,再去琢磨厦市的电子元件生意,才是正理。

董子毅见他不吭声,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凑过脑袋去看那张招工启事,手指点着“月薪八百”四个字,小声嘀咕:“八百块啊,比咱在商都卖卡带赚得还多,要是干半年,就能攒四千八了。”

吴敬渊没说话,心里却也盘算了起来。他知道,出门在外,钱不是那么好赚的,八百块的月薪,听着诱人,背后指不定藏着多少辛苦。但他不怕,郭家胡同的苦都吃过,这点累算什么?

火车摇摇晃晃走了两天两夜,终于抵达了南方的这座小城。一下车,湿润的暖风裹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跟商都凛冽的寒风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绿得晃眼,连冬天都透着一股子生机。

两人按着招工启事上的地址,七拐八绕找到了那个工程队的驻地。说是驻地,其实就是一片搭在工地旁的临时工棚,几间蓝铁皮顶的屋子,墙皮都掉了大半,门口堆着铁锹和水泥袋,一股子水泥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一个皮肤黝黑、叼着烟卷的男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到两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南方腔的普通话,尾音拖得老长:“伢子,是来寻活计做的噻?”

“是。”吴敬渊上前一步,把招工启事递了过去,一口标准普通话不疾不徐,“我们是看了启事来的,杂工,包吃包住,月薪八百。”

男人接过启事扫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指在烟卷上弹了弹烟灰:“冇得问题噻,看你们俩长得蛮壮实,肯定是能下力气的。先把身份证押在我这儿,明早五点上工,莫迟到咯。”

董子毅一听要押身份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扯了扯吴敬渊的衣角,用河南话低声嘟囔:“渊哥,这事儿不对劲,别是又遇到骗子了。”

吴敬渊心里也咯噔一下——暑假被王老三骗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押身份证这事儿,总透着点不靠谱。他防骗的弦早绷紧了,出门前还特意跟董子毅交代过,任何要押证件、先交钱的活儿都要多留个心眼。

他不动声色地把董子毅挡在身后,脸上堆着笑,语气却不卑不亢:“老板,身份证是我们出门在外的凭证,押这儿不太方便。要不这样,我们先干一个礼拜,要是干得不好,你一分钱不用给,我们自己走人;要是干得好,再谈押身份证的事儿,你看行不行?”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半大的北方小子这么有主意,他上下打量了吴敬渊一番,见这孩子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狠劲,不像是好糊弄的,便摆摆手,一口南方普通话混着点江湖气:“中中中,你这伢子倒是精得很。行,就按你说的来,明儿个早上五点上工,迟到一分钟扣十块钱,莫怪我冇提醒你!”

吴敬渊松了口气,拉着董子毅进了临时工棚。棚子里摆着十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的被褥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子汗臭味,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躺在床上抽烟,见他俩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一口地道的南方方言叽里咕噜的,吴敬渊和董子毅一句也听不懂。

董子毅凑到吴敬渊耳边,小声说:“渊哥,这地方咋这么破啊?跟俺们想的不一样。”

“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舒坦日子。”吴敬渊把帆布包往空床上一放,“先凑活住下,等赚了钱,咱再租个好点的房子。”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工头就扯着嗓子喊人上工了,那南方腔调穿透晨雾,格外刺耳:“都给老子麻利点!太阳晒屁股了还躺!想赚工钱就赶紧起来!”

吴敬渊和董子毅被分到了搬运组,任务是搬水泥、扛钢筋。一袋水泥一百斤,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人腰都直不起来。董子毅没干过这么重的活,刚扛了两袋,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的水泥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吴敬渊也好不到哪儿去,肩膀被水泥袋磨得生疼,火辣辣的,像是要掉一层皮。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着,时不时还要帮董子毅搭把手。

工地上的汉子们看他俩年纪小,一开始还带着点嘲笑,有个操着本地话的大汉叼着烟打趣:“这两个北方小伢子,细皮嫩肉的,怕是扛不住半上午哦!”

后来见他俩肯下力气,不偷懒,也渐渐收起了轻视,偶尔还会教他们怎么扛东西省力气,一个四川来的大叔操着椒盐普通话喊:“伢子,把腰挺直,用腿上的力气,莫光用肩膀扛,要不得!”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摆着大盆的白菜炖豆腐,还有几个白面馒头。董子毅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个馒头,还意犹未尽。吴敬渊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工地上来来往往的卡车,听着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心里暗暗琢磨着——这工程队看着规模不小,工头应该不是个缺钱的主,可为啥连个像样的驻地都没有?而且,他这两天留心观察了一下,工地上的工人大多是外地人,说话口音天南地北的,没几个本地人,这事儿总透着点不对劲。

他的防骗意识早就在暑假那场骗局后刻进了骨子里,这几天干活时,他特意留意工头和那些老工人的对话,隐约听出这工程队是挂靠在别家公司名下的,工头手里根本没有承包合同,只是个二道贩子。

转眼一个礼拜过去了,吴敬渊和董子毅累得散了架,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似的。但两人都没叫苦,吴敬渊更是把工地上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工程队确实是在搞市政绿化,但是承包工程的老板,根本不是那个收他们的工头,工头只是个二道贩子,从老板手里接了活,再转包给他们这些临时工,赚的就是人头差价。

这天收工后,吴敬渊找到工头,打算谈谈工资的事儿。工头正蹲在门口算账,见他来了,头也没抬地问,南方普通话里带着不耐烦:“啥事体?”

“老板,我们干了一个礼拜了,你看能不能先结这礼拜的工资?”吴敬渊的语气很客气,心里却留了个心眼,手悄悄攥紧了裤兜里的弹簧刀——那是来南方前,他特意在商都地摊上买的,防身用。

工头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耐烦,把手里的算盘往地上一拍:“结啥工资?我们当初说的是月薪,月底才结!你这伢子咋这么多事!”

吴敬渊皱起眉头:“可我们当初说好的,先干一个礼拜,要是干得好再继续。我们这一个礼拜,啥活都没落下,你咋能不认账?”

“不认账?”工头冷笑一声,站起身,身后突然围上来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都是工地上的老手,一个个横眉竖眼的。工头叉着腰,南方腔调里满是威胁:“小伢子,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老子的地盘上,规矩都是老子定的!想拿工资?行,月底来!要是敢闹事,老子让你们俩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董子毅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拽着吴敬渊的衣角,声音都发颤了:“渊哥……咱……咱咋办啊?”

吴敬渊的心里沉了下去——果然是个坑!他千防万防,还是栽了跟头。暑假那次,他能靠着狠劲把钱要回来,是因为王老三只是个单打独斗的骗子,可这次不一样,工头手里有一帮打手,硬碰硬只会吃亏。

得认怂,先保住命,再想办法。

吴敬渊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倔强收敛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一口标准普通话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怯意:“老板,我们俩是从北方来的,第一次出门打工,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也不指望结工资了,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我们家里有点急事,得回去了,明儿个就不来上工了。”

工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服软了,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笑了,冲他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识相!滚吧,莫让老子再看见你们!”

吴敬渊拉着董子毅,转身就走。走出工地的时候,董子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河南话里带着哭腔:“渊哥,俺们这一个礼拜,白干了!”

吴敬渊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看着南方这座陌生的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得透底。

他以为自己吃了一次亏,就长了记性,没想到还是栽了跟头。这南方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夜色渐浓,寒风刮过,带着湿润的凉意。董子毅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不敢吭声。吴敬渊摸了摸兜里的钱,还有两千多,是他们仅剩的家底。

“渊哥,咱现在咋办?”董子毅的声音带着哭腔。

吴敬渊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远处的霓虹灯,那些闪烁的光点,像是一双双嘲讽的眼睛。他咬了咬牙,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咋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抬起头,语气坚定,“天无绝人之路。咱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找份活干。我就不信,在这南方,咱还能饿死不成!”

就在这时,路边一家挂着“迎宾饭店”招牌的小店亮起了灯,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招服务员两名,包吃包住,月薪三百,男女不限。”

吴敬渊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拉着董子毅,快步朝着那家饭店走去。

夜色里,两个少年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根倔强的野草,在南国的风雨里,倔强地扎根,倔强地生长。

他们不知道,这家小小的饭店,会成为他们在南方的第一个落脚点,更会成为他们通往厦市、通往电子元件生意的一扇门。

而这场被骗的经历,没有打垮他们,反而像是一块磨刀石,把吴敬渊的棱角磨得更利,把他的心性磨得更坚。

他终于明白,江湖险恶,光靠狠劲不行,还得靠脑子,靠耐心,靠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