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28:56

1998年腊月的风,刮过南方小城的街头,带着湿冷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吴敬渊和董子毅一前一后,踩着路边的积水坑,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从那个坑人的工程队驻地逃出来时,天刚擦黑,此刻夜幕彻底沉下来,两人的布鞋早被泥水浸透,冻得脚趾发麻,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干得冒火。

巷口那块掉了漆的木牌,在昏黄的路灯下晃出模糊的影子——歪歪扭扭写着“迎宾饭店”,字缝里沾着油污,哪是什么招待外宾的高档馆子,分明就是家巴掌大的家常菜馆。门脸窄窄的,摆着两张油腻的木桌,后厨的油烟顺着门缝往外冒,混着酱油和辣椒的香味,勾得两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转。

董子毅冻得鼻头通红,搓着皴裂的手,河南话里带着哭腔,脚步虚浮得直打晃:“渊哥,俺……俺实在走不动了。这馆子,真的在招人不?俺们都两顿没吃东西了。”

吴敬渊抿着干裂的唇,抬头瞥了眼木牌底下那张红纸招工启事,字迹被风吹得卷了边,“招杂工两名,包吃包住”几个字却看得真切。他攥了攥兜里那把弹簧刀,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是来南方前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防人用的。又摸了摸帆布包夹层里的钱,心里算着账——从商都出来,两人的火车票花了一百二,火车上啃的馒头咸菜是从家里带的,没花一分钱,到了南方这座小城,除了买过两瓶矿泉水花了四块,再没别的开销,那三千块血汗钱,还剩两千八百七十六块。

工程队那一个礼拜的力气算是白出了,一分钱没捞着,反倒耗光了随身带的干粮。要不是撞见这家店的招工启事,他俩今晚怕是真要蹲桥洞子。

吴敬渊咽了口唾沫,压下喉咙里的干涩,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透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肯定招,咱进去问问。总比蹲在路边喝西北风强。”

他扶了一把踉跄的董子毅,抬脚跨进门槛。门上的铜铃“叮铃哐啷”响了一串,惊得柜台后算账的女人抬起头。那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围裙,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沾着面粉的胳膊,操着一口软糯的南方普通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小年轻,吃饭还是住店啊?”

“老板娘,俺们是来应聘的。”吴敬渊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帆布包带子勒得他肩膀生疼——那是被水泥袋磨出来的旧伤,此刻一扯,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却没吭声,“俺们俩,能吃苦,传菜洗碗拖地,啥活都肯干。”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圆珠笔,上下打量他俩——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泥点子和水泥灰,脸晒得黢黑,却架不住眼神亮堂,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她指了指墙角那张卷了边的红纸:“正好缺两个打杂的,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块,干到腊月三十,要是手脚麻利,俺再给你们加五十块红包。明儿个一早五点上工,迟到一分钟扣五块,成不?”

“成!”吴敬渊和董子毅异口同声,董子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用河南话小声补了句:“俺们肯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老板娘被他逗笑了,摆摆手,领着他俩往后院走:“行嘞,跟俺来。后院有间杂物间,搭了两张小床,你们先凑活住下。晚饭留了你们的,等下叫厨房给你们热两碗米饭,炒个青菜,管饱。”

后院的杂物间逼仄得很,不到十平米,墙角堆着咸菜坛子和空酒瓶,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两张木板床拼在墙根,铺着薄薄的草席,摸上去潮乎乎的,还带着点霉味。董子毅把帆布包往床板上一扔,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床沿上,揉着发酸的肩膀,忍不住抱怨:“渊哥,这地方也太破了。不过有热饭吃,有床睡,总比蹲火车站强。”

吴敬渊没吭声,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帆布包夹层里的钱掏出来。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零票,是他和董子毅暑假里顶着烈日,在商都街头倒卖游戏卡一张一张攒下来的。他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确认还是两千八百七十六块,这才用手帕重新裹好,塞进床板的缝隙里,又搬了块砖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看向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的路灯昏黄,像是瞌睡人的眼。他想起出发前,在商都家属院的天台上,他跟董子毅说的话——去南方,先找个踏实的活干,攒点本钱,再去厦市倒腾电子元件。

工程队的活是够踏实,却碰上了黑心工头。现在在这家小饭店打杂,虽说赚得不多,但包吃包住,能省下不少钱,正好能为去厦市攒点路费,也能趁机打听打听那边的门道。

正想着,老板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年轻,饭热好了,出来吃吧。”

两人饿得眼睛发绿,跟着老板娘往前厅走。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盘油汪汪的青菜炒肉丝,搁在油腻的木桌上,香得人直咽口水。董子毅顾不上烫,扒拉着米饭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吴敬渊也饿狠了,却没像他那样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留意着店里的客人。

来吃饭的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还有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三教九流,南腔北调。一个操着闽南话的司机,正跟老板娘唠嗑,说的是厦市湖里电子市场的热闹:“那边的元件,论斤称都有赚头!港地过来的货,进价便宜,转手卖给北方的厂子,翻个两三倍不成问题!”

吴敬渊的筷子顿了顿,耳朵竖了起来。

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着搭话:“你表弟不就是在那边摆摊?听说前年还是个穷光蛋,今年都开上摩托车了!”

“那可不!”司机灌了口白酒,嗓门更大了,“就是得懂行,不然容易收到假货。像那种集成电路板,看引脚、看焊点,真假一摸一个准……”

吴敬渊把司机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走到老板娘身边,语气恭敬:“老板娘,刚才听那位大哥说,厦市的电子元件生意很火?”

老板娘见他懂事,笑着点头:“火得很嘞!我表弟就在那边混,赚了不少钱。不过那行当水深,得懂鉴别,还得会讲价,不然容易栽跟头。”

“那您知道,湖里电子市场具体在厦市哪个位置吗?还有,从这边去厦市,怎么坐车划算?”吴敬渊追问,眼睛里闪着光。

老板娘想了想,说:“具体位置我记不清了,等下回我表弟打电话来,俺帮你问问。坐车的话,去汽车站坐长途大巴,比火车便宜,就是得坐七八个小时。”

“太谢谢您了,老板娘!”吴敬渊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董子毅也吃完了,凑过来,用河南话小声问:“渊哥,咱真要去厦市倒腾电子元件?”

“当然。”吴敬渊看着他,眼神坚定,“在饭店打杂,一辈子也赚不了大钱。咱要干,就干能翻身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在饭店里埋头苦干。吴敬渊被安排在前厅,传菜、擦桌子、招呼客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客人说的每一句关于厦市、关于电子元件的话,他都记在心里。董子毅在后厨帮工,择菜、洗碗、给大厨打下手,手脚麻利,实诚肯干,深得大厨喜欢。

每天收工后,吴敬渊都会趴在杂物间的床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厦市的路线、电子元件的种类、鉴别真假的要点、可能的进价和售价,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本。董子毅则帮着他整理,把从客人那里听来的信息,一条一条记下来。

腊月廿八那天,饭店的客人渐渐少了。老板娘给两人结了工钱,每人三百块,还额外给了五十块红包,笑着说:“你们俩这孩子,踏实肯干,明年要是还想来,俺还收你们。”

吴敬渊和董子毅千恩万谢地收下。回到杂物间,吴敬渊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数了一遍——原来的两千八百七十六块,加上两人的工资和红包,一共是三千五百七十六块。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一千七百八十八块,放在董子毅面前:“子毅,这是你的。咱从商都带的钱,一分没动你的,这阵子赚的,也一人一半。”

董子毅看着桌上的钱,眼圈红了:“渊哥,俺信你。你说咋花,就咋花。”

“咱明天就去厦市。”吴敬渊攥着钱,手心微微出汗,“先去汽车站买大巴票,剩下的钱,都用来进货。”

董子毅点点头,又有些犹豫:“渊哥,这都快过年了,咱不回家吗?俺娘肯定盼着俺回去呢。”

吴敬渊的心沉了沉。他想起妈,想起那个漏风的小平房,想起妈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他何尝不想回家?可他知道,自己要是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不仅赚不到钱,还会让妈失望。

“子毅,”吴敬渊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咱出来是干啥的?是为了赚大钱,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现在回去,两手空空,你甘心吗?”

董子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他知道吴敬渊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的爹娘。

“这样吧。”吴敬渊想了想,“我给我妈写封信,你也给你爹娘写一封。把钱寄回去一部分,剩下的,咱带去厦市当本钱。等咱赚了大钱,风风光光地回去!”

董子毅点点头,眼圈更红了:“中。”

两人连夜写了信。吴敬渊用标准的普通话写得言简意赅,告诉妈自己在南方很好,不用惦记,等赚了钱就回去接她;董子毅的信则写得絮絮叨叨,满纸都是河南话的口语,字里行间都是对爹娘的思念。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邮局寄了信,又各寄了五百块钱回家。剩下的两千五百七十六块,揣在怀里,踏上了去厦市的长途大巴。

大巴车颠簸了整整八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厦市。一下车,湿润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棕榈树郁郁葱葱,满街都是操着闽南话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人按着老板娘打听来的地址,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湖里电子市场。

市场里人头攒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元件,电阻、电容、集成电路板,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缭乱。商贩们操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跟客人讨价还价,声音里满是生意人的精明。

吴敬渊和董子毅挤在人群里,不敢贸然进货,只是东看西看,听着商贩们的对话,学着鉴别元件的真假。一个摆摊的中年男人见他俩盯着元件看,操着一口闽南腔的普通话问:“小年轻,想买啥?俺这儿的货,都是港地过来的,质量杠杠的!”

吴敬渊走上前,指着一块集成电路板问:“老板,这个多少钱?怎么看真假?”

男人咧嘴一笑,拿起那块电路板,指着引脚说:“你看这引脚,光亮均匀的是真的,发黑发暗的是翻新的。还有焊点,整齐的是原厂的,歪歪扭扭的是后焊的。这个啊,进价十五,卖二十。你要是批发,俺给你算十二一块。”

吴敬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在商都,这样的集成电路板,最少能卖三十块!中间的差价,足足有十八块!

他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又问:“老板,要是批发一百八十块,能再便宜点吗?俺们是从北方来的,诚心进货。”

男人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不像个开玩笑的,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董子毅,两人虽然年轻,眼神却很坚定,便说:“算你十块!不过得先交钱,后拿货。”

吴敬渊和董子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兴奋。两人凑了凑钱,刚好两千五百七十六块,买一百八十块电路板,花一千八百块,还剩七百七十六块,足够两人的路费和食宿。

“老板,要一百八十块!”吴敬渊把钱拍在桌子上。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中!俺这就给你拿货!”

他从身后的大箱子里掏出一大摞集成电路板,麻利地包好,递给吴敬渊:“小年轻,眼光不错!这货在北方好卖得很!”

吴敬渊接过包裹,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团火。他和董子毅挤出市场,站在厦市的街头,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渊哥,”董子毅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咱……咱发财了!”

吴敬渊点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远方:“这只是开始。”

两人在厦市待了三天,摸清了电子市场的门道,又联系了几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了解了运费——两百块。

腊月三十那天,大巴车驶进商都站。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两人却顾不上回家,找了个废弃的仓库,花二十块钱租了个角落,把电子元件藏好。仓库里阴冷潮湿,他们裹着厚外套,挤在一起,啃着干硬的馒头,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董子毅看着窗外的烟花,眼圈红了:“渊哥,俺想俺爹娘了。”

吴敬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怀里的电子元件,语气坚定:“等开学前,咱把这些货卖出去,赚了钱,再回家。”

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绚烂夺目。两个少年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也映着对未来的憧憬。

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心怀壮志的少年,在废弃的仓库里,守着一堆电子元件,守着一个关于翻身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