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玺
第一卷 商都寒微 第十章 少年开店记,风雨初登台
1999年正月十七,商都的年味渐渐淡去,老城区的巷子里开始恢复往日的烟火气。吴敬渊和董子毅揣着实打实的四千二百块本金,站在“商都电脑城”附近的巷口盯着租房启事——这笔钱的来龙去脉,董子毅的账本记得明明白白:暑假倒卖游戏卡赚3000,出发前吴母偷偷塞200、董父给300,合计3500;南下在迎宾饭店干到腊月廿八,两人各领300工资+50红包,净赚700;之前南下返程后,已经给家里各寄500报平安,合计1000,现在开店前,两人又凑了1000给家里,算是新年补贴,同样各500,写在信里注明“生意起步,一点心意,不用惦记”。扣除给家里的两笔共2000,再算上南下时的路费、食宿等杂项624,最终沉淀出这四千二百块开店本金,说好五五分账,每一笔支出都要两人点头。
两人分工明确:吴敬渊对接供应商、跑客源,董子毅管记账、办手续、盯店面。预算卡得极严:房租不能超300,装修能省则省,大部分钱要留着进货——电子生意,货就是底气。
巷口那间二十平米的门面,月租两百八十块正合预期。房东是退休老太太,听说他俩要开电子元件店,笑着打趣:“这巷子里都是搞电子的,你们俩小年轻敢闯,客源不愁。”签合同时交了五百块押金+首月房租,一笔花出去七百八十块。装修没请工人,吴敬渊从老乡废品站淘了三个旧货架花50,买一桶油漆30自己刷白;董子毅去批发市场扯了块红布20,裁成横幅写上“南方电子元件批发”,图钉一钉就是招牌。装修合计一百块,算到这儿,账上还剩四千二百减七百八十减一百,等于三千三百二十块。
营业执照是第一道坎。1999年商都个体户办执照得满十八,他俩还差两岁,董父托了工商局的老熟人老李,以董父名义办了临时经营许可,注明“董子毅、吴敬渊实际经营”,五十块工本费花得明明白白。拿到许可那天,董子毅捏着那张薄纸片,手都在抖:“渊哥,咱现在是正经生意人了!”
开店第一件事就是装固定电话——1999年手机还是稀罕物,个体户谈生意全靠这个。吴敬渊跑电信局,交了三百二十块初装费,月租二十二块,选了个尾号“88”的好记号码,抄在纸条上特意寄给厦市的陈老板。这一笔又花三百四十二块,账上仅剩三千三百二十减三百四十二,等于两千九百七十八块。
进货是重头戏。之前南下厦市时,通过舅的关系搭上湖里电子市场的陈老板,留了他店里的固定电话,约定电话订货、邮局汇款、专线货运发货——春运后货运站恢复正常,两大箱元件的专线运费一百二十块,比自己扛省力气,还能避免货损,陈老板答应帮忙盯装车。这次计划进五百块集成电路板,陈老板给的批发价八块一块,比上次便宜两块,合计四千块;加上邮局汇款1%的手续费四十块、货运费一百二十块,再预留去货运站提货的公交费四块,总共得四千一百六十四块。现在账上只有两千九百七十八块,还差一千一百八十六块。
“找老杨试试?”董子毅先开了口,“上次卖货给他,他说过进货多了能预付货款。”吴敬渊点头,第二天一早就拉着董子毅去了郭家胡同的“老杨家电维修”。老杨翻着手里的元件样品,沉吟半晌:“你们的货是正经原厂货,我这儿每月都要进。这样,我预付两千块,下次进货多给我带五十块元件,抵了利息。”
两千块预付款到手,资金瞬间充裕:两千九百七十八加两千,等于四千九百七十八块。出发去邮局汇款前,两人又各自给家里送了五百块现金——吴敬渊让妈存着补贴家用,董子毅塞给爹娘时,董母眼圈都红了。这一千块没走邮局,省了手续费,账上还剩四千九百七十八减一千,等于三千九百七十八块。
1999年正月廿二,吴敬渊在邮局给陈老板汇了四千块货款,手续费四十块,手里还剩三千九百七十八减四千减四十,等于负六十二块——正好从运营资金里临时挪用,等货卖了再补。汇完款,他跑到巷口公用电话亭拨通陈老板的电话,对着话筒大声喊:“陈叔,货款汇出去了,单号059219990122008,您注意查收!”陈老板的闽南腔透着爽朗:“收到!明天给你送货运站,三天到商都,货运站电话记着,到了给你打店里电话。”挂了电话,老板收了两块钱通话费,董子毅立刻记在账本上。
接下来三天,两人一边收拾店面,一边盯着店里的固定电话。董子毅的账本记得密密麻麻:公用电话费两块、买账本一块五、打印送货单五块、给货架装锁八块、买扫帚拖把三块……每一笔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固定电话铃终于响了——货运站通知提货。两人骑着借来的三轮车,花两块钱公交费赶到货运站,凭着陈老板给的货运单提回两大箱元件。打开箱子,每块电路板都用泡沫纸裹着,引脚光亮、焊点整齐,没一块损坏,两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1999年2月18日(正月初三),“南方电子元件批发店”正式开业。红布招牌在阳光下晃眼,货架上的元件摆得整整齐齐,可一上午没迎来一个客人。董子毅坐在柜台后盯着电话,急得搓手:“渊哥,要不咱再去老客户那儿跑跑?”
“别急,先打电话。”吴敬渊拿起固定电话,两人轮流给老杨、游戏机厅的张老板们报信。通话费花了三块多,老杨下午就骑着三轮车来了,一口气订一百块元件,预付一千块货款;张老板也打来电话,订八十块,让第二天送货上门、货到付款。
第一天下来,卖出一百八十块元件,净赚两千一百一十六块五:进价八块,卖二十块,一块赚十二块,一百八十块就是两千一百六十块;减去运费分摊三十六块(一百二十块÷五百块×一百八十块)、汇款手续费七块二(四十块÷五百块×九十块)、通话费两块三,实打实净赚这么多。董子毅扒着账本数了三遍,笑得合不拢嘴:“渊哥,开业就赚两千多,咱要发财了!”
吴敬渊却没松劲:“这只是开始。得再添点电阻、电容的货,把客户往电子厂拓展。”
接下来半个月,生意渐渐步入正轨。吴敬渊嘴甜、懂技术,客户打电话订货,他能把元件参数、质量优势说透,送货也从不耽误;董子毅记账清楚,客户对账时一笔不差,还会主动提醒“这款元件快缺货了,要不要备货”。不到一个月,两人积累了二十多个固定客户,不仅有老城区的小店,还有电脑城的小老板,甚至有郊区电子厂打电话咨询。
三月初,一个穿着西装、留着分头的男人推门进来,眼神扫过货架,语气傲慢:“集成电路板多少钱一块?”
“二十块。”吴敬渊抬头,认出是电脑城“诚信电子”的老板王磊——老杨说过,这人是老牌供货商,路子广,靠翻新货压价抢客户。
王磊冷笑:“二十块?我那儿才十八块,你们漫天要价?”
吴敬渊心里咯噔一下,却平静回应:“我们是港地原厂货,引脚、焊点都能测,跟翻新货不一样。要得多,最低十九块。”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王磊脸色一沉,“在商都做电子生意,得看我面子!要么降到十八块,要么关门!”
董子毅吓得脸色发白,想拉吴敬渊的衣角,却被按住了。吴敬渊站起身,眼神坚定:“生意各做各的,靠真本事竞争,别搞下三滥手段。客户心里有数。”
“好!我看你们能撑多久!”王磊摔门而去。
董子毅慌了:“渊哥,他要是联合其他供货商压价,再跟客户说咱坏话,生意就黄了!”
“别怕,”吴敬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去红星电子厂。他们扩大生产要大量元件,之前打过两次咨询电话,拿下这个订单,就不怕他打压。”
红星电子厂在郊区,离市区二十多里路。第二天一早,两人背着样品,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赶过去。负责采购的李科长五十多岁,接过样品翻来覆去看,又让技术员测试,脸色渐渐缓和:“货比王磊的好。多少钱一块?”
“十九块。”吴敬渊报了价,“我们是新店,想长期合作,货款月结,送货上门。”
李科长沉吟片刻:“先订五百块,好用的话,以后每月都从你们这儿进货。”
五百块元件,一块赚十一块,净赚五千五百块!扣除往返公交费四块、之前的电话咨询费两块,实际净赚五千四百九十四块。走出电子厂,董子毅激动得差点跳车:“渊哥,我们拿下大订单了!”
这单生意成了转折点。王磊的打压没起作用——他确实给几个老客户打了电话,但老客户用惯了原厂货,根本不愿换翻新货;反而有被王磊坑过的客户,主动打电话来订货。
三月底算账,开业一个多月,总销售额三万八千块,扣除成本(元件进价一万四千八百块、运费三百六十块、通讯费五十六块、房租两百八十块、电话月租二十二块、其他杂费七十九块),净赚一万两千四百零三块!
按五五分规矩,两人各分六千二百零一块五。董子毅攥着钱,激动得手都抖:“俺想给爹娘买台彩色电视机,他们念叨好几年了!”
吴敬渊把五千块存进银行,留一千二百零一块五当流动资金:“这只是开始。深圳电子市场更大、货更全,以后得去考察,把生意拓展到全省。”
江雪雁知道儿子赚了钱,没让他再寄回家,只叮嘱:“把钱存好,要么扩大生意,要么抽空看书。陈教授下周就到,你俩好好学。”吴敬渊把这话记在心里,每天关店后就翻起电子知识的书。
吴建业也来店里转了转,看着货架上整齐的元件、来往的客户,难得笑了:“小子,有我的风范。”吴敬渊没搭话,只顾着给客户打包,吴建业也不生气,留下一张名片:“有事打电话。”
董子毅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渊哥,叔也挺好的,别总跟他对着干。”
吴敬渊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他心里的那道坎,不是轻易能过去的。
四月初,陈教授如约而至。这位江雪雁舅托来的退休物理教授,每周来补两次课,教数学、物理和电子知识。看着店里的固定电话和账本,陈教授笑着说:“你们俩会做生意,更要会学习。现在是信息时代,没文化,生意做不大。”
吴敬渊听得格外认真。每天晚上关店后,两人就坐在店里听课,董子毅对电子技术兴趣浓厚,学得专注;吴敬渊则偏重于数学和管理——他知道,以后要开公司,这些都是根基。
日子一天天过,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元件种类也添了电阻、电容、二极管,客户越积越多,在商都电子圈渐渐有了名气。
但吴敬渊清楚,这只是起点。他站在店里,看着墙上的固定电话,心里暗暗发誓:要把这家小店,做成商都最大的电子元件公司;要让妈过上好日子,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
董子毅坐在旁边,看着渊哥的侧脸,心里也满是憧憬。只是他没料到,随着生意做大,两人之间的分歧会悄悄冒头——吴敬渊想冒险开拓新市场,而他只想守着眼前的安稳。
两个少年并肩奋斗,他们的友谊,终将在野心与安稳、扩张与守成的考验中,迎来第一次真正的碰撞。而此刻的商都街头,烟火气正浓,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