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四月的商都,春风里带着沙尘,老城区的巷子里,“南方电子元件批发店”的红布招牌被吹得猎猎作响。店里的固定电话成了最忙的物件,每天铃声不断,不是客户订货,就是厦市的陈老板来电确认发货细节。吴敬渊和董子毅穿着刚买的的确良衬衫,一个忙着接电话、记订单,一个忙着打包、记账,脸上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三月底分完红,两人的银行账户里各躺着六千多块钱,这在当时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董子毅每天盘算着给家里换台彩色电视机,再添点新家具,嘴里念叨着:“渊哥,咱现在生意这么稳,每月能赚上万,咱就守着这店,慢慢扩大规模就行,别瞎折腾了。”
吴敬渊却不这么想。他每天晚上关店后,都会跟着陈教授学习到深夜,笔记本上不仅记着电子知识,还画满了深圳电子市场的地图——那是他从陈教授给的旧杂志上抄下来的。“子毅,商都只是起点。”吴敬渊指着地图,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透着坚定,“深圳是电子产业的龙头,那边的元件种类比厦市多,价格更有优势,还有很多外资企业的订单资源。咱去考察一趟,摸清门路,以后直接从深圳进货,不仅能降低成本,还能拓展高端客户。”
董子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河南话里带着急:“去深圳?那得花多少钱啊!来回火车硬座一人一百八十块,住最便宜的招待所一晚三十块,加上吃饭、交通费,俩人最少得一千块。万一考察不顺,钱不就白花了?而且店里的生意离不开人,咱走了,客户订货咋办?”
“店里的生意可以请个临时工看店,每月给三百块就行,让你爹帮忙盯着点。”吴敬渊早有打算,“考察的钱我从自己的分红里出,不占用店里的流动资金。再说,这不是瞎折腾,是为了长远发展。你想想,等咱能从深圳拿到更便宜的货,就能把价格压得更低,到时候王磊根本不是咱的对手,整个商都的电子厂都得从咱这儿进货!”
“可深圳那么远,咱俩才十六岁,万一遇到骗子咋办?”董子毅还是不放心,他忘不了工程队被骗的经历,“而且咱现在的货已经够好卖了,何必冒那个险?”
这是两人第一次产生真正的分歧。吴敬渊看着董子毅固执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以为董子毅会跟他一样,有更大的野心,没想到他这么求稳。“子毅,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吴敬渊的语气重了些,“当初要是不南下,咱现在还在学校里混日子,能有今天的成就吗?”
董子毅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嘟囔道:“那不一样!南下是咱一起闯,深圳太远了,而且店里的生意刚稳定,我不同意你去。”
两人不欢而散。接下来的几天,店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吴敬渊没再提去深圳的事,却悄悄托陈教授打听深圳华强北电子市场的情况,还去邮局买了张深圳地图,每天偷偷研究。
就在两人的分歧还没化解时,麻烦找上门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店里来了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领头的是个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亮出证件说:“我们是工商局的,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经营,还销售走私电子元件,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董子毅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拉着吴敬渊的衣角小声说:“渊哥,咋办?是不是王磊搞的鬼?”
吴敬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猜到是王磊报复。但他没慌,镇定地拿出临时经营许可和进货凭证:“同志,我们有合法的经营许可,这是凭证。我们的货都是从厦市正规批发商手里进的,有汇款单、货运单,还有批发商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绝对不是走私货。”
寸头男人接过凭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语气生硬:“临时经营许可不是正式执照,而且这些凭证能不能证明货的合法性,还得我们回去核实。跟我们去局里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吴敬渊知道,跟他们走一趟,店里的生意肯定会受影响,而且王磊说不定还会在背后使绊子,让事情更复杂。他想起董父认识工商局的老李,连忙说:“同志,我们认识你们局的李科长,能不能先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寸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两个半大的小子还有人脉。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打吧,要是情况不实,我们可饶不了你们。”
吴敬渊连忙拨通了董父单位的电话,幸好董父在。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董父让他把电话递给寸头男人。两人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寸头男人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挂了电话,对吴敬渊说:“既然李科长担保,我们就先不带走你们了,但这些凭证我们要带回局里核实,三天后给你们答复。这段时间,店里暂停营业,不许再发货。”
说完,寸头男人收走了部分进货凭证和账本,带着人离开了。
店里的客户看到这一幕,都议论纷纷,有些客户甚至当场取消了订单。董子毅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都怪你!非要去深圳,现在好了,店被封了,生意也黄了!王磊肯定是看你想扩大生意,才故意找茬的!”
吴敬渊的脸色铁青,他知道董子毅是在气头上,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这事跟去深圳没关系,王磊早就想报复我们了。”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董子毅的肩膀,“别慌,董叔已经帮忙了,三天后肯定能核实清楚。这段时间,我们正好去深圳考察,店里暂停营业也不影响。”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去深圳!”董子毅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吴敬渊,你是不是觉得赚钱容易了,就看不起我了?我告诉你,我不想冒险,我就想守着这店,过安稳日子!”
吴敬渊看着董子毅激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董子毅的想法没错,安稳日子谁不想过?但他骨子里的野心不允许他止步于此。“子毅,我不是看不起你。”吴敬渊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想让我们的生意做得更大,让我们的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这次去深圳,我一个人去,店里的事你盯着,要是核实清楚了,你就赶紧恢复营业。”
董子毅沉默了,他看着吴敬渊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他。过了半天,他才叹了口气:“你要去可以,但得答应我,注意安全,每天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店里的事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吴敬渊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次分歧虽然暂时化解了,但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第二天一早,吴敬渊收拾好行李,揣着一千五百块钱,坐上了去深圳的绿皮火车。火车缓缓开动,董子毅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担心吴敬渊的安全,又害怕这次深圳之行会让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
吴敬渊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满是憧憬。他不知道,深圳等待他的,不仅有机遇,还有意想不到的挑战。而留在商都的董子毅,也将面临王磊的再次刁难和店里的各种琐事。
火车行驶了二十多个小时,终于抵达了深圳。走出火车站,吴敬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马路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操着南腔北调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机遇和竞争的气息。这跟商都的慢节奏截然不同,让他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他按照地图的指引,坐公交去了华强北电子市场。市场里人头攒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元件,从普通的电阻电容到高端的集成电路,应有尽有。商贩们操着流利的普通话和粤语,跟客户讨价还价,语速快得惊人。
吴敬渊一边走,一边记,把不同商家的价格、产品型号都记在笔记本上。他发现,深圳的电子元件确实比厦市便宜,一块高端集成电路板,厦市卖三十块,深圳只要二十五块,而且种类更齐全,很多在厦市买不到的特种元件,这里都有。
他还遇到了几个从河南来的商贩,聊起天来才知道,他们都是从深圳进货,再运回河南销售,利润比在本地进货高很多。其中一个姓赵的老板,听说吴敬渊是商都来的,笑着说:“小兄弟,你眼光不错,深圳是电子元件的集散地,只要你能找到靠谱的供货商,保证你赚大钱。不过这里鱼龙混杂,一定要仔细鉴别货的真假,还有,尽量找有固定店面的批发商,别跟流动摊贩打交道。”
吴敬渊把赵老板的话记在心里,还留了他的固定电话,约定以后有机会合作。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泡在电子市场里,不仅摸清了各种元件的价格和进货渠道,还认识了几个靠谱的批发商,其中一个姓刘的老板,答应给他人价,还能帮忙联系货运。
考察的第四天,吴敬渊给董子毅打了个电话,兴奋地说:“子毅,深圳这边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好,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个批发商,价格比厦市便宜不少,等我回去,咱就从深圳进货,保证能大赚一笔!”
电话那头的董子毅却没那么兴奋,语气有些低沉:“渊哥,你快回来吧。王磊又找事了,他到处跟客户说咱的店被工商局查封了,卖的是走私货,好多老客户都不敢从咱这儿订货了。而且工商局那边还没答复,我心里慌得很。”
吴敬渊的心里一沉,他没想到王磊这么卑鄙。“子毅,你别慌,我明天就回去。工商局那边有董叔帮忙,肯定没事。王磊的话没人会信,等我们从深圳进了更便宜的货,用实力说话,客户自然会回来的。”
挂了电话,吴敬渊立刻收拾行李,买了第二天回商都的火车票。他知道,现在不是留在深圳的时候,店里的危机需要他回去化解。
回到商都的那天,董子毅早早地就去火车站接他。两人刚回到店里,就看到王磊带着一个客户站在门口,王磊指着店里的招牌,阴阳怪气地说:“张老板,你看,这店都被工商局查封了,还敢开门做生意,你可别在这儿进货,小心被骗。”
张老板皱着眉头,看着吴敬渊和董子毅,眼神里满是怀疑。
吴敬渊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他走上前,眼神冰冷:“王磊,你少在这里造谣!我们的店只是配合调查,现在已经核实清楚了,这是工商局的证明!”他从包里掏出工商局刚给的核实证明,上面写着“经核实,该店经营合法,货物来源正规,准予恢复营业”。
王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没想到工商局这么快就给了答复。张老板接过证明看了看,脸上的怀疑消失了,对着吴敬渊笑了笑:“吴老板,不好意思,我也是听王老板说的,差点误会你们。我今天是来订一千块集成电路板的,你们这儿还有货吗?”
“有!当然有!”吴敬渊立刻换上笑容,“张老板,您放心,我们的货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质量绝对有保障。而且我们马上就要从深圳进货了,价格还能给您优惠。”
王磊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张老板订完货,店里的生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火。董子毅看着吴敬渊带回的深圳市场调研报告和进货渠道清单,心里的疑虑终于消散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渊哥,还是你厉害!看来去深圳考察真没白去。”
吴敬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一起努力,把生意做到全省,甚至全国去!”
董子毅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了憧憬。但他没发现,吴敬渊的眼神里,除了野心,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知道,想要实现更大的目标,光靠守着商都的小店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快地成长,需要更多的资源和人脉。
而这一切,都需要他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甚至可能要牺牲一些东西。
陈教授看着两人并肩奋斗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担忧。他拉着吴敬渊,语重心长地说:“敬渊,你很有商业天赋,但记住,做生意不仅要靠野心和魄力,还要懂得团结伙伴,守住初心。子毅是个实诚人,是你最好的兄弟,可别因为野心,伤了兄弟情分。”
吴敬渊点了点头,嘴上说着“我知道”,心里却没太在意。他觉得,只要能把生意做大,只要能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1999年的春天,商都的阳光格外明媚。吴敬渊和董子毅的“南方电子元件批发店”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红火,深圳考察的成功,让他们的生意踏上了新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