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推手
窗帘半挡,几束光自西射向屋内的床头,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人,正挣扎着穿好一种特制的内衣。这种内衣的好处,是能够让大小便不能自理的病人,少些折磨和尴尬。他的手不听使唤。却仍坚持穿完。汗水已经湿透了两腋。而后,他又努力的下床。三个下人躬着腰,伸出手,在准备应对他跌倒。一个年轻的侍者因为太紧张,手触到了中年人的波斯袍子,中年人怒喝一声“下去!”他赶紧跪倒,尴尬且惭愧,垂首后退趋出。
中年人右手佝偻上垂,右腿画着圈,艰难的蹩到紫檀雕龙椅上。黄花梨木的桌上,是一副天价翡翠雕成的麻将。此外,还有一副琥珀合层沉香木牌九。
卜阔一手堆砌牌九,一边看着中年人,一边心生怜悯。他是亲眼着着人起高楼,亲眼见他宴宾客,亲眼见他病倒。他心中叹息,谁能想到,曾经叱咤湖海的武林首领,会有今天的局面。
侍者卫护着中年人,终于坐下。
如今酒色之好,犯险之快,已是不能了。主人唯一的热爱,就只赌博了。
卜阔和关三见他颤抖着砌起了牌,手一哆嗦,又都塌了。中年人愤怒的抹下桌上的牌,稀里哗啦的飞了一地。
良久之后,卜阔说:“明公,不如我们还是别推牌九,如果你实在想赌。不妨再在旧注上加些注码。”
中年人已经冷静下来,“很好,押上我这里的庄园和名酒,还有十二个姬妾,全都买九宫城胜出。”
卜阔迟疑着,“十恶人你一个都不看好?”关三道:“明公不是一向看好凌爱雪吗?”
中年人摇摇头:“不是。你说的,不是重点。”他说话时,似乎舌头顶着牙齿。
古琴记谱
凌爱雪自不周宫西行转南,经彩虹桥与习悦桥相接处,见到女嫉。
女嫉进攻的,是七赤兑宫。
天地一白,琴声时隐时显,有如这夜的流风回雪。
她只看到鼓琴者的背影。细腰长发,雪白如玉纤长有力的兰花指徐疾有节,奏出好听的泛音,给这充满杀气的雪夜,带来几许空旷和宁静。琴音忽断。
“第七弦。断的是第七弦。”一个穿着桃红色袄子的少女端着宵夜走进来。她虽然低着头,却能听出断的是第几弦。
鼓琴者轻叹:“小吟你的听力是越来越好啦。”
女嫉故意大声笑道:“我听力好,但不懂音律,如今也只看到宵夜居然是我爱吃的笋泼肉面。”
琴者回头,居然是一个比女人还美的男子。他的脸上,带着静穆和悦微笑。
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剑胆琴心董兰庭是美男子。
女嫉叹口气,“可惜你是个男的。糟蹋了这琴。”她想上去抚琴,却被董兰庭袍袖一挥,推开了手。
“我是男人不是更好?”董兰庭腼腆如处子,“你岂不是可以用美人计了?”
女嫉媚眼如丝:“我真的可以?”她的手在小吟的瞪视下向董兰庭的下巴挑去。
董兰庭似乎更害羞了,但突然就变了颜色,忽地拍案而立,右手自瑶琴下部抽出一把利剑,只见刃薄如纸,寒光映雪。女嫉手中六把短刀向前分射其六路。都给董兰庭用剑击落。女嫉凌空翻身,落下时已经抱琴于怀,左右格挡。用的居然是天残的拐子套路。董兰庭利剑如龙,长啸一声,亦如龙吟,一招潇湘水云,虚晃一招,实刺其腹。女嫉躲避不及,竖琴拦剑,刃透琴背,腹部鲜血渗出,染红内衣。
董兰庭待再补一剑结果对方,门外突然扔出一物,穿在剑上。董兰庭一一瞥之下,见是古琴曲谱,拔下来细看,欣喜若狂。“胡笳十八拍!这是蔡文姬胡笳十八拍啊!”
“不错”,七杀走进来,“阁下是行家,这古谱价值可值千金么?”
董兰庭冷笑道:“哼,千金!这是前朝名家手抄,何止万金。你从哪得来?”
七杀道:“我挖了前朝的一处古墓。”
董兰庭大叫一声,把琴谱扔在地上,赶忙去银盆洗手。
女嫉捂住伤口,再也忍不住:“你洗完没有?手都秃噜皮了吧。你这是洁癖,得治。”
“你们这些俗人懂得什么?只有悭吝到家的守财奴才会把好东西放坟墓里,然后挖别人坟的也是他们。我才不稀罕这沾着变态的钱臭和死人味道的东西!。拿走,快拿走!我不杀你们了,赶紧走赶紧走。”
七杀道:“我们虽不是你对手,却想要你的钥匙。”
董兰庭笑了,“你们这是自己找死么?”
七杀道:“我可以换。我们做个交易。”
“你知不知道东皇太一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背叛他?”
“我知道,你是他的外甥。”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人说外甥是狗,吃完就走。就算是父子兄弟,同宗同姓的侄辈,有时都靠不住。何况是外甥。如果他真的当你是亲人,怎么会让你做他的看门狗?”
董兰庭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拿什么换?”
七杀道:“我有记谱读谱之法。”
董兰庭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古人早有。”
七杀道:“却不如我之法简易而实用。”
“一派胡言。”
七杀掏出一本线订书,掷于董兰庭手中。董兰庭笑道:“这不过是普通的《周易》传世本。记谱之法在哪里?”
七杀道:“两个字”
“什么?”
“六爻。”
“不懂。”
七杀长刀划入地板,“此六线五间,分别置蝌蚪形文。以宫调言之,一线为宫,一间为商,二线为角,二间为徵,三线为变徵。三间为羽--”
董兰庭大喜。“你真他妈的是个天才!”随后喃喃自语:“我为什么就没想到呢?”
他瞬间变脸:“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何必再和你换呢?”
“你会的。”七杀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红袖添香的身边人,日后会把我们刚才的谈话,告诉你舅舅?”
小吟的脸色变了。“主人,我不会,她在离间我们。”
董兰庭叹息:“我们私奔,去浪迹天涯好不好?”
小吟道:“不好。除非。”
“除非什么?”
小吟淡淡道:“除非东皇太一死。”
董兰庭非常满意,他美丽而有才艺,又年轻多金,除了武功和权势,都比舅舅强的多。一个老头子,又怎么能让一个少女死心塌地的放弃情郎呢?
他开心的抚摸小吟的脸,小吟羞涩低头,却突然“咔嚓一声”,才明白自己被扭断了脖子。只是她最后这一秒,还不相信自己大脑的判断。
董兰庭已经准备得手后带着迷人的微笑说:“轻于去就的人,总是会反叛第二次。不如杀了干净。”
但他突然就倒了下去,原来他的小腹,在他出手之际,也同时被小吟用袖刀刺穿了腹部。
董兰庭对七杀苦笑:“她在我身边太久,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了。钥匙就在琴里。你们拿去吧。”
说完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