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04:31

初春。北京。

红日西沉。

京杭大运河渡口,此刻只有一条小货船。船主和货主贪利,接了客人上船。因此本来装载杂货的货船,又变成了客船。

一个皮肤超白的男装大姑娘在船上左看右看,脸上全是兴奋之色,似是第一次离家远行,处处觉得新奇有趣。

船工绞起铁锚,篙桨齐动,船渐离岸。

凌爱雪飞奔过来,他右肩中了一支飞镖,对船上喊:“船家,能载我吗?”

船老大和几个客人见他未带刀剑,又亡命于此,都起了侠义之心。货主大耳珠垂,一脸佛相,尤其慈祥。“兄弟,快点上来。我船上有刀创药。还有吃的。”

凌爱雪勉力咬牙纵身跃上船头,却听那美女大声反对说:“不行,不能载他!我反对!”

船老大问:“姑娘你为啥反对?”

女孩弱弱的说:“你看出来了?我明明穿了男装!”

船老大不理:“船是我的,我说载谁就载谁。你反对也没用。”

美女振振有词:“我是客人!你收了我钱的!凭什么不能反对?要是追杀他的人赶上我们,你们救不救?你们要是不救,不是大家一起死?”

货主道:“想不到这姑娘这么好看,却没一点儿仁侠骨气。咱们行走江湖,谁保得无事?今天你救别人,说不定明天就是别人救你。”

一个客人道:“说的是,人在江湖漂,哪得不挨刀?姑娘真是白瞎这张漂亮脸了。”

凌爱雪对美女说:“抱歉。”又对众人施礼,“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还是下去吧。”

货主道:“别家,我和船家都留你,谁反对就退钱上岸换船吧。”

男装美女气哼哼道:“好。我不管了。”

船沿河而下,奔向江南。

船至临清时,后边一艘大帆船扯满了,迅速追截了过来。其时点灯时分,月光如水,两岸颇有别样光色。几个客人正在船上观赏沿河风物,一边指指点点,不曾想两船过来后箭弩和暗器齐发,射死了8个客人。余下几个吓得抱头痛哭。只听对方喊,“交出受伤者!否则格杀勿论!”

货主吓得哆嗦。对船老大道:“船主,他们真是要人,不是劫我的货和你的船吗?”

船主不答,对凌爱雪央求道:“相公,你还是出去吧。不然我们都难逃活命了。”

货主也道:“事到如今,咱们只好对不住兄弟你了。不过你一个人,,一个人,,总好过大家一起死。”

凌爱雪道:“在下连累无辜,罪过不小。我这就出去。”挣扎着起身,刀口迸裂,鲜血又染红了衣服。

那姑娘却突然道:“我当初反对让他上船,就是怕有今天。足见我料事如神。”神色十分得意。

船主道:“是,是。姑娘料事如神,好比孔明和诸葛亮。”

姑娘笑道:“但是,但是哈,咱们既然让人家上来了,就得负责到底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家就算一起死了,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们不是想要侠义之名吗?求仁得仁?有什么说的?”

船老大和货主一时无计:“这。。。这。。如何是好?”

凌爱雪心里十分惊讶,逊谢道:“姑娘仁德侠义,我十分感佩。但是玉石俱焚,又何必呢?就此别过三位,如能不死,容日后相报。”

那姑娘道:“且慢,”对货主道:“老板,船上的棉花和油先借我们点儿。”

然后凑在凌爱雪耳边和他低声道:“今天风这么大,船挨得近。一会儿咱们。。。”突然一脚踹倒凌爱雪,对外喊道:“这货受了重伤,我已经绑了他,你们下小艇来接吧。”

对方大喜,放了条小船下来,一人摇橹,旁两人嫌不够快,又一人取了只桨,划将过来。那女孩虽然瘦弱,臂力却强,拎着凌爱雪一掷,将他抛卧在小船上,脸朝下边,一动不动。来人犹不放心,持剑查看,不防凌爱雪嘣的一声挣断绳子,跳起来一拳一脚,将两个划船的打落水中,那摇橹的惊忙之中,一跃入水,却瞬间被河水吞没。那女孩跟着将货主和船家掷入小船,抢过舵来,向大船撞去。风大水急,船大笨拙,只听一声巨响,两船撞在一处,来船上的人在巨震之中,有落入水中的,有扑倒在船上的,船板一破,两船俱沉,但追船更大,恐怕全部沉没,也要两个时辰,对方首领虬髯满脸,颇为沉着,指挥余下众人下小船逃生。女孩却用火镰点燃了一段浸油绳子,扔到货舱,片时火起,火舌如蛇之噬人,浓烟滚滚,宛如恶魔脸眼。一时间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整座船烧的周边水域也都红了。

追船首领指挥将船上淡水一桶桶泼于两船相接之处,指望可以避火。哪知大风刮起无数个火墟火苗,随风乱飞,其中两个火墟飞到追船帆上,火便自上而下着了起来。那首领仰天长叹一声,心知无望,但仍指挥若定。

追船上人人便向帆上泼水,一个离火太近,风一吹,躲避不及,裤子起火,他一边惨呼,一边在船上打滚,每根神经都痛楚不堪,于是挣扎着滚入水中而死。其余众人眼见无幸,知道落水死的较被烧死痛快,纷纷跳下水去。不多时全员覆没。

凌爱雪等人看着那女孩,不禁有栗栗之感。

若把西湖比西子

凌爱雪赔了身上所有银票给货主和船家尚且缺二百两,那女孩倒甚为大方,“虽然是为救这位大叔,但火终是我放的。这样吧,我也赔吧。”掏了五百两给两人。

小船甚慢且不方便,还好不久就有去杭州的大船经过,几人便上了大船。

凌爱雪与女孩随船南行,两人渐渐熟络,女孩美目流盼,巧笑嫣然,和他言笑不禁。两人担心又有人追杀过来,于是常常一同到甲板上眺望。幸喜再无风波。

一路上海风清凉,云霞高远,颇快心目。

很快,舟近杭州。那女孩说:“大叔,我去西湖玩儿,你同去么?”

“我怕又有仇家连累你。”

“那不是挺刺激的么?”她蹦跳着过来,拉了凌爱雪的衣服就走。

其时西子湖静如处子,温凉如月。

那姑娘连走带跳,玩了一会儿水,又看了会儿荷花与岸上柳堤,忽道:“姑娘我诗兴大发。快取笔墨纸砚来。”

凌爱雪说:“没有。”

“去买去买。”

“我实在是没钱了。银票都给赔了货主和船家了。这船的船票,还是你卖了首饰才凑够的。咱们已经破产了。留俩钱儿住店吃饭吧。”

“你还好意思说,跟你混的连个糖藕都不给买。一把年纪,混的这么惨,说不定连媳妇都娶不起。”

“你不也没钱了?好意思挤兑我?”

“我从家里偷跑出来,怎么会有许多钱?原来打算街头卖艺弄点路费,谁知道我太好面子,试了几次也没成。”

她发了会儿脾气,又开心起来,“好容易来了诗兴,你非得跟我说钱的事儿。我这会儿诗兴又没了。”

“可是我确实没有笔啊。总不能刻地上吧。”

“你假装有笔就行。姑娘让你伺候侍从,都是你上辈子做了好事儿才得的。赶紧的,别磨叽,我一会儿诗兴真没了。”

“你说。我记心好。”

“嗯 嗯。

穷游到冮南,山温水软妍”

“就这?起的不怎么样。”

“你懂什么,我当然有佳句的。嗯嗯,

一宵烟雨细,十里镜湖宽

天照碧波绿,舟行水云间

徐行两堤晓,漫吟风月闲。

“没了?转合呢?”

女孩忽闪着美目,想了想,:“没了,我暂时没好感情,好境界,想不出好句子,先这么着吧。”

“你这就是打油诗。我还以为多牛叉。”

女孩不忿,哼道:“有本事你写一个,给本姑娘瞧瞧。”

“哼,这种诗我象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就一天能写八十首。我给你重写一下吧。把没用的去了,加我的:

清新西子湖,惊雷钱塘澜。

君当建炎季,未始不偏安。”

那女孩装成不屑的样子:“切。就那么回事儿吧。虽然还行,但和我比还差一点点。再说也没我的诗字儿多。”

“话说你芳名是?我总不能姑娘姑娘的叫你”

女孩想了想,“姑娘我的芳名,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知道。”

一个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糖人儿!甜藕! 小酥鱼!桂花藕粉! 西湖肉干儿!”

女孩馋的直跳。“大叔,大叔,剩下的钱给买点好吃的呗!”

“不行,钱得花在刀刃上。”

女孩急的什么似的,蹦跳着上前拉住他手左右摇晃:“大叔,大叔,既然一路上你问了几遍我名字了。”

“我不就问一遍吗?哪里几遍?”

“别打岔!我,我已经感受到了你满满的诚意,我这就坦诚相告。我小名叫-------‘刀刃’。赶紧的。拿钱拿钱,喂,卖零食的小哥,你别走啊。你别以为我穷啊,我其实家里有好多好多银子啊。”

…………………………

夜晚春风沉醉,凌爱雪在客睡的正香,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猛的坐起,只听门外的人弱弱的喊:“大叔,大叔,救命啊。”他大吃一惊,寻思那女孩还是落在组织手里做人质了。他一时彷徨失措,却听那女孩说,“大叔,我病了。救命哪。”

凌爱雪拉开门,女孩扑倒过来,扯住他胳膊。可怜兮兮道:“大叔,该死的小贩,一定卖的东西有,有问题,”

“你闹肚子了?”

“比,比那严重,我都三天,三天没大解了。我都快憋爆了。救命哪。救---命”

凌爱雪失笑,“好好,我去给你抓药。估计巴豆就行吧。”

女孩道:“大恩大德,没齿不忘。”

凌爱雪复又回身,踌躇道:“但现在夜深了。人家大夫也睡了啊。明天吧。你再忍忍。”

那女孩忽地嚷道:“忘恩负义啊,丧尽天良啊,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救了他狗命------”

凌爱雪马上道:“行。我这就去。”

女孩儿高兴起来:“那大叔你快点儿。”

两人在杭州整天的四处游荡,凌爱雪渐渐忘记自己原来是个还在亡命天涯的杀手了。他盼着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江南真是太美好了。”女孩赞叹说。

这天他们逛完虎丘,走得累了,就坐在勾栏里听戏。演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凌爱雪完全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软侬甜糯,又婉转千回,他转头去看右边的女孩,女孩竟然泪流满脸。

戏唱完了以后,女孩怏怏的走,很长时间后,才问了一句:“你说昭君算是奇女子了吧?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胡风塞外,言语不通,也没有懂她,和她聊天的人,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嗯,她用自己的幸福,换取汉家和匈奴的和平。名留青史,当然是奇女子。”

“好像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凭什么要为了别人就牺牲掉一个人呢?我如果是她,宁愿和心爱的人亡命天涯,什么王朝天下,百姓众生,我才不想管。”

“多数人的利益,总比少数人重要。”

女孩不再说话。这一天,她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女孩说,“大叔,我是偷着跑出来的。终是不能太久。我们这就往家走吧。你送我一程吧。”凌爱雪怅怅的陪她又北上。

到了苏州,他们淋了雨,女孩开始咳嗽。凌爱雪陪她去看医生,抓了止咳的药。两人回到投宿旅店。凌爱雪和老板借了药锅,给她煮药。

女孩很感激:“大叔,你真是太好了。”

凌爱雪旧的伤痛突然发作,头脑晕眩,不小心把之前的泻药也放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女孩早早的站在凌爱雪门前等他去吃早点。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走路的时候拽着凌爱雪胳膊,像个树熊一样扒在他身上。凌爱雪问,:“你怎么了”

女孩有气无力:“我拉了一天肚子了,现在整个人都是空的。上厕所的时候,根本是箭一样喷射出来的。呜呜。”

凌爱雪吃了一惊,不敢多说。

两个人坐下来,凌爱雪看见她一边往嘴里猛塞豆花儿,一边努力忍咳,一张鹅蛋脸胀的通红,就小心翼翼的试探。“刀刃,止咳的药好使吗?”

女孩用力的点头:“嗯嗯,可好使了。现在根本不敢咳。一咳就拉一裤子。我现在都没裤子换了。”

凌爱雪思量再三,鼓起勇气:“我说实话你别急哈,呃,,其实,,其实----我是错把泻药给你熬了。”

女孩大怒,咬牙道:“老娘特么跟你拼了。”扔掉羹匙就抡着王八拳冲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