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07:28

天佑之城

十二月十五。

长春。

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榆关东畔的这座城,从来不是名字里那般 “长春” 的模样 —— 入了冬,天地间只剩一片肃杀的白,连空气都冻得发脆,吸进肺里,能凉到骨头缝里。

没人知道,“长春” 二字原是古老满洲肃慎语 “查阿充” 的汉语音译。老一辈人说,这两个字的含义,是 “天佑之地”。可此刻沈诺站在城门口,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得这 “天佑” 二字,在江湖的刀光剑影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

六千里跋涉,从黄沙漫天的古道到冰封千里的关外,沈诺的靴子磨破了两双,刀鞘上的血锈结了又掉,掉了又结,终于带着乔真和丝丝踏进了长春城。

城里是另一番景象。积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青色的冰棱挂在屋檐下,像一柄柄倒悬的剑,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地上的雪被人踩得结实,泛着冷硬的光。偶尔有行人走过,都是裹紧了棉袄的身影 —— 穿厚厚的红棉袄的大姑娘,棉袄边角磨得发亮,嘴里叼着长杆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雪地里一闪一闪;还有光着屁股跑的小孩子,袖子上沾满了鼻涕,冻得硬邦邦的,油光发亮,却不怕冷,追着雪地里的麻雀跑,笑声脆得像冻裂的冰。

乔真站在街边,看着这景象,眼神渐渐软了。她裹紧了身上的貂皮大衣,指尖摩挲着衣襟上的毛领,恍惚间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关外的四季,不只有此刻的严寒。她记得夏天的麦田,金黄一片,风一吹,麦浪能漫到腰际;秋天的果园里,海棠果红得像小灯笼,摘一颗咬在嘴里,又酸又甜。最难忘的是冬夜,小小的油灯下,母亲坐在炕边,戴着老花镜给她补衣服,针脚走得慢,眼睛越来越吃力,时不时要揉一揉;暴烈却慈爱的父亲,白天给地主家割豆子,手被豆荚扎得鲜血淋漓,晚上回来,再疲惫也会打叠起精神,用竹篾给她扎对鱼风筝 —— 竹篾很细,父亲的手粗糙,好几次被篾子划破,血珠渗出来,他却只咧嘴笑,说 “等开春了,爹带你去放风筝”。那时候锅里的粥和红薯冒着热气,她坐在炕沿上,静静等着父亲回来,等着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连空气里都是暖的。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沈诺的声音打断了乔真的思绪。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语气平淡,“这里去长春堡不过二十里,顺着这条道走,日落前总能到。”

乔真回过神,看向沈诺。他的脸上沾着雪,鬓角有几缕头发被冻得发硬,眼神却依旧清明。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那么你呢?要去哪儿?”

“我还要把这支镖,亲自送到海参崴。” 沈诺抬手掸了掸肩上的雪,指尖顿了顿,又道,“这里离你的家应该不远了,我总算不负所托。”

乔真的目光落在沈诺腰间的刀上,那把刀陪他走过了六千里路,杀过马贼,挡过死士,此刻静静悬在腰间,像沉睡的猛兽。她一双美丽的眼睛盯着沈诺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但你现在只有一个人,还有这位叫丝丝的姑娘。海参崴路途遥远,若再遇到敌人,你怎么办?”

沈诺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淡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孤绝:“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赶路,一个人厮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漫天飞雪,语气沉了些,“人要活下去,只能依靠他自己。要找到同仇敌忾的人,就如同找一个爱人一样困难 —— 可遇不可求。”

乔真沉默了。她知道沈诺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她抬起手,轻轻捋了捋貂皮小帽上的狐狸尾,狐狸毛软乎乎的,却暖不了此刻的心境。她缓步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落,用无法言喻的优雅与从容,漫声吟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