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在战场上,为了救他的好哥们蒋骋野被炮弹击中,临死前把八岁的我托付给蒋骋野。
十八岁,他重病的爷爷做主,我跟二十八岁的蒋骋野登记成为夫妻。
婚后第一年,我随军一路南下,住在边境南城的军营里。
蒋骋野始终不爱我,也没动过我,他心里的意中人是苏幼雨。
他们年少的时候玩家家酒就曾拜过天地。
在我们结婚的第七个年头,苏幼雨未婚怀孕,却不肯说孩子父亲是谁。
蒋骋野阴思来想去决定先跟我假离婚,娶了苏幼雨,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
他跟我再三发誓:「商商,你放心,最多一年的时间。
幼雨把孩子生下来后,我一定离婚娶你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准备要离开了。
在川渝地区,我有一个多年未见面的后妈,这次她亲自来接我回家了。
临近年关,军营里到处张灯结彩,文工团要举办年会。
我在团里做的是文职工作,平时很喜欢唱歌,被领导推荐上台去表演节目。
这是我第一次登台演出。
很开心,也很忐忑。
年会名单下来的那晚,我飞也一般地冲回家里,差点扑倒在门口接近半脚深的积雪上。
蒋副师长正蹲在院子里,一片片清理树枝上的落雪,这可是他最宝贝的矮子落叶松。
看到我急匆匆跑回来,蒋副师长笑咪咪地说:「洛商,你慢点。」
「什么事这么开心呢?」
我赶紧说了年会上要登台唱歌的事。
蒋副师长把最近的一盆矮子落叶松移到一旁:「好,到时爸去给你加油。」
我点点头,略带羞涩而急切的问:「爸,他呢?」
「你说骋野啊。」
「他比你早回来半个小时,现在正在书房看书。」
「我去叫他出来。」
蒋副师长说完,抬腿就欲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我赶紧拦住他。
「爸,不用了。」
「我……我自己去找他就行。」
蒋副师长闻言站定,露出和蔼的笑容:「好,你们年轻人的事。」
「我就不插手了。」
我一步一跳,怀着雀跃的心情来到书房门口。
深呼吸,平息了一下紧张激动的心情,以免蒋骋野说我不稳重。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坐在书房里的蒋骋野抬头,目光看了一下门,随即缓慢开口:「进来吧。」
我绷直背脊,双手不自觉捏紧自己的衣角。
有些扭扭捏捏地走了过去。
在书房中间站定,我开始找话题:「那个……」
「我想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他用狐疑地眼神扫我一眼:「什么事,你说吧?」
「我,我年会要上台表演节目。」
「你,可以来看吗?」
我不敢保证他会同意,声音越说越小。
「营里这段时间正在试验新出来的坦克,我忙得很,不一定有时……」
大概是看到我垮着的,快要哭出来的脸。
蒋骋野说着说着,就略微转变了态度:「我尽量吧。」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句允诺。
雀跃地问:「真的吗?」
「说好了。」
「你一定要来。」
他轻微皱着眉头,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继续看书吧。」
「我不打扰你了。」
小心掩上门。
走出书房的瞬间,我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差点瘫软在地上。
算起来,我跟蒋骋野结婚已经五年的时间,我好像还是很怕他。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叫作疏离的薄膜。
他不愿意走过来。
而我。
不敢走过去。
蒋副师长看出我的窘迫,拍拍我的肩:「洛商,骋野这小子,是个不懂事的。」
「要是你心里不痛快。」
「一定要告诉爸。」
「爸会替你做主的。」
我瞬间红了眼眶,却还是强装开心:「爸,没事。」
「能够陪在骋野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何况,我是他的妻子。」
「应该,为他着想的。」
蒋副师长用一种怜悯的,担忧的眼神盯着我。
「可是,洛商……」
「你这样,我跟你妈会担心你。」
就好像重锤一样。
这句话把我强撑着的骄傲,一下子在内心捶得粉碎。
好像,大家都看得出来。
蒋骋野不喜欢我。
而我。
在没有底线的,竭尽所能地讨好他。
但我秦洛商,怎么可能轻易露出脆弱呢?
「 爸,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真没事。」
送走蒋副师长后。
我站在原地,盯着书房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很快,到了年会那天。
早上出门的前夕,我特意给蒋骋野在书房门口留了一张纸条:【今天晚上,别忘了来听我唱歌。】
这是我跟蒋骋野一贯的交流方式。
他在家不怎么喜欢说话,我害怕打扰他,就只好给他留纸条。
把想写的话写在上面。
来到团里,我赶紧去后台化妆,静静等待。
轮到我上场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好不容易适应后。
我一边唱歌,一边用目光在台下搜索着熟悉的人。
直到看到贴着【蒋骋野】名字的座位空空如也,心下瞬间了然。
我强撑着唱完了歌。
台下传来热烈的掌声。
有人上前给我送花。
这是蒋骋野营里的战友,楚恒。
我跟楚恒并不算很熟,结婚以后他偶尔来我家蹭饭,只在吃饭的时候说过几句话。
「嫂子,吃了你家这么多次饭。」
「这束花送给你,庆祝你第一次登台演出成功。」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不是蒋骋野让他给我送的花,他就匆匆下了台。
年会结束后。
我在后台跟着收拾道具,很晚的时候才回家。
走在路上,飘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
南城临近边防很少下雪,今年竟不知怎么回事,这场雪已经下了接近半个月的时间。
伸出手,雪花轻盈地落在手心。
京市,每年的冬天都有比这还汹涌的雪。
算起来,我结婚后跟着蒋骋野离开京市来到南城,已经有五年了呢。
惆怅突然爬满我的心头。
身旁有人匆匆走过,边走边聊天:「听说苏幼雨晕倒了?」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
「蒋副营长不吃不喝,守了她一整天,现在还没走呢。」
「我们现在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如等人醒了再去。」
我戴着宽大的加绒军帽,把脸挡住一半。
她们并没看清我是谁,说话毫无顾忌,聊着天走向前方。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怪不得蒋骋野今晚没来参加年会。
原来是苏幼雨晕倒了。
八三年,南城的第一场雨,不偏不倚,刚好下到我的心里。
冻得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