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稀疏的槐树枝桠,在青石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药浴后的第三天,萧执的体力恢复了些许,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死气淡了,偶尔能自己下床走几步。
林薇薇站在院子中央,身上穿着那件淡青色旧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她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新画的图——不是人体经络图,而是一系列古怪的动作分解图。
“这叫‘康复体操’。”她指着图纸,对坐在藤椅上的萧执解释,“您卧床太久,肌肉萎缩,关节僵硬。光靠吃药排毒不够,必须配合适当的运动,促进血液循环,增强肌力。”
萧执看着图纸上那些扭曲的人形,眉头微蹙:“这些动作……未免太过古怪。”
图上的人或伸臂如猿,或弓背如猫,或金鸡独立,或鲤鱼打挺——每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动作古怪,但有效。”林薇薇面不改色,“是我结合五禽戏和……家传秘法改良的。专门针对您这种长期卧床、毒素沉积的体质。”
她没说实话。这些动作其实融合了现代康复医学的理念——被动关节活动、等长收缩训练、平衡练习,只是用古代人能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
萧执沉默地看着图纸,许久,才缓缓开口:“本王……不习惯在人前做这些。”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也是,堂堂皇子,即便落魄,要在仆役面前做这些滑稽动作,确实难堪。
林薇薇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转身,对院子里正在洒扫的几个仆役说:“都退下吧。没有吩咐,不许进后院。”
仆役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院子里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远站在廊下的青锋——这位贴身侍卫像尊石像,一动不动,但目光始终锁定在萧执身上。
“现在没人了。”林薇薇回头看他,“殿下,开始吧。”
萧执依然坐着不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今日……觉得有些乏力,不如改日……”
“乏力才更需要活动。”林薇薇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久卧伤气,越躺越虚。殿下若想早日康复,就必须坚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殿下不配合,今日的药,我可就不煎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很有效。
萧执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你倒是会拿捏本王。”
“医者父母心。”林薇薇面不改色,“请殿下站到这边来。”
她指着院子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萧执挪过去,脚步虚浮,但至少能自己走了。站定后,他看着她,等下一步指示。
“第一个动作,‘猿猴探月’。”林薇薇边说边示范,“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左手叉腰,右手向上伸直,尽量向上够,想象要摘天上的月亮。”
她做得很标准,手臂笔直向上,身体拉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阳光照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衣裳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萧执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右手。但他的手臂僵硬,举到一半就抖得厉害,手指蜷缩着,根本伸不直。更尴尬的是,这个姿势让他单薄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晨光下,衣料紧贴着肋骨,瘦得让人心惊。
“放松。”林薇薇走到他身边,轻轻托住他的肘部,“不要用蛮力,感受肩关节的转动。对,慢慢来……”
她的手很有力,托着他的胳膊一点点往上抬。萧执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很暖。他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手,但林薇薇按住了他。
“别动。”她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这个动作能拉伸胸廓,改善呼吸。您肺功能受损,更需要多做。”
萧执不动了。他闭上眼,按照她的指导,慢慢深呼吸,感受肩关节一点点打开。很痛,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转动,但他忍住了。
一炷香后,这个动作才算勉强完成。萧执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白了,但呼吸确实顺畅了些。
“很好。”林薇薇放开手,“接下来是‘灵猫伸腰’。四肢着地,像猫一样弓起背,然后塌腰,反复进行。”
这个动作更尴尬。萧执看着地上粗糙的青石板,又看看自己身上干净的中衣,犹豫了。
“殿下,”林薇薇挑眉,“需要我帮您吗?”
“不必。”萧执咬了咬牙,慢慢蹲下身,双手撑地。这个姿势让他无比狼狈——皇子之尊,趴在地上学猫伸腰,传出去简直成了笑话。
但他还是做了。背弓起来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是长期卧床导致的关节粘连被拉开。塌腰时,腹部的肌肉剧烈颤抖,根本撑不住。
“坚持五个呼吸。”林薇薇蹲在他身边,像个严厉的教练,“一、二、三……”
萧执撑到第四个呼吸时,手臂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尘土沾了他一脸,呛得他咳嗽起来。
林薇薇没有扶他,只是静静看着:“还能起来吗?”
萧执没说话,撑着手臂,一点一点重新跪坐起来。他的手上沾了灰,脸上也有,配上苍白的肤色,看起来更狼狈了。但他眼神很静,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继续。”他说。
林薇薇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她喜欢配合的病人。
接下来的动作一个比一个难。“仙鹤独立”考验平衡能力,萧执单腿站立不到三秒就摇晃欲倒;“猛虎下山”需要腰部力量,他根本做不出来;“锦鲤摆尾”要求脊椎柔韧,他僵得像块木板。
每个动作都做得滑稽可笑,每个动作都让他筋疲力尽。但萧执没有喊停,一次不行就做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呼吸越来越重,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林薇薇始终在旁边指导,语气平静,但眼神专注。她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哪块肌肉使不上力,哪个关节活动受限,呼吸在哪个动作时最困难。这些信息,对她调整后续的治疗方案至关重要。
一个时辰后,整套“康复体操”终于做完了一遍。萧执瘫坐在藤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
林薇薇递过一杯温水:“慢慢喝。”
萧执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陌生的感觉——不是疼痛,是一种酸胀的、火辣辣的灼热感,从肌肉深处透出来,像被封存多年的火山开始苏醒。
“明天继续。”林薇薇说,“每天增加一点时间,直到能完整做完三遍。”
萧执睁开眼,看着她:“这真的……有用?”
“您自己感觉呢?”林薇薇反问,“现在呼吸是不是比刚才顺畅了?胸口那种沉闷感是不是轻了些?”
萧执仔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是。”
“那就对了。”林薇薇收起图纸,“运动能促进气血运行,加速毒素代谢。但必须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从今天起,除了这套体操,您每天还要在院子里散步,从一刻钟开始,慢慢增加。”
她又成了那个严厉的医生。萧执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管着自己,好像……也不错。
至少,她是真心想让他活。
接下来的几天,康复锻炼成了七皇子府的固定节目。每天清晨,仆役们都会被支开,后院就成了萧执的专属训练场。
林薇薇是个严格的教练。动作不标准,重做;时间不够,加练;想偷懒,就拿停药威胁。萧执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无奈,最后竟渐渐习惯了这种被“逼迫”的感觉。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他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死灰色淡了,偶尔能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走路时脚步稳了些,不再需要人时时刻刻搀扶。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夜里咳嗽的次数明显减少。
更明显的是精神。以前他总是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现在眼睛里有了光,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天上午,阳光很好。林薇薇决定增加一点难度——在草地上练习平衡。
后院的西南角有块荒废的小草坪,草长得不高,但很密,像一层绿色的绒毯。林薇薇让萧执脱了鞋袜,赤脚站在草地上。
“感受脚下的地面。”她指导,“脚趾抓地,重心放在脚掌中央,膝盖微屈,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须深深扎进土里。”
萧执照做。赤脚踩在草地上的感觉很陌生——草叶柔软中带着韧性,泥土湿润微凉,透过脚心传递上来。他闭着眼,努力寻找平衡。
“现在,慢慢抬起左脚。”林薇薇说。
萧执抬起左脚,身体立刻开始摇晃。他慌忙放下脚,差点摔倒。
“别急。”林薇薇扶住他的胳膊,“慢慢来。先抬一点点,找到平衡点,再抬高一寸。”
萧执深吸一口气,重新尝试。这一次,他抬得很慢,脚底刚离开地面就停住,等身体稳定了,再继续往上抬。一寸,两寸,三寸……他的左腿抖得厉害,像风中的芦苇,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林薇薇在旁边数数:“一、二、三……很好,坚持住……四、五……”
数到六时,萧执的右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乱挥。
林薇薇立刻上前去扶,但她低估了萧执倒下的力道——他虽然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两人撞在一起,林薇薇被带得一个趔趄,脚下被草丛一绊,也失去了平衡。
“啊——”
两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沉重的落地声。
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姿势很狼狈。萧执在下,林薇薇在上,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他的手无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力道很大,勒得她有些疼。
时间仿佛静止了。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草叶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鼻尖萦绕。远处有鸟在叫,清脆悦耳。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轻浅。
林薇薇先反应过来。她撑着手臂想爬起来,但萧执的手还环着她的腰,没松开。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闷,“可以放开我了。”
萧执这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林薇薇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脸上有点热——不是害羞,是尴尬。作为医生,和病人有肢体接触很正常,但刚才那个姿势……实在不太专业。
她转头去看萧执,想问他摔疼了没有,却愣住了。
萧执还躺在草地上,没起来。他仰面看着天空,眼睛睁得很大,眼神有些茫然,像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但最让林薇薇惊讶的,是他的嘴角——居然,微微地,上扬着。
他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礼貌的、带着面具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点茫然、又有点释然的笑意。很淡,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林薇薇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某处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根羽毛,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搔了一下。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声。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毫无形象的大笑。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坐在草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身。
“哈哈哈……殿下……您刚才……那个表情……”她一边笑一边说,话都说不连贯。
萧执坐起身,看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先是愣住,然后那点笑意也扩散开来。他没笑出声,但唇角扬起的弧度更明显了,眼睛里也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阳光,草地,两个笑得毫无形象的人。
这一刻,什么宫廷阴谋,什么慢性中毒,什么生死挣扎,好像都被这笑声冲淡了。只剩下最简单的、最原始的快乐——我还活着,你也在,我们还能笑。
笑了好一会儿,林薇薇才慢慢停下来。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看向萧执:“殿下,您笑起来挺好看的。”
萧执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敛去,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润平静的模样。但他耳根那点薄红,出卖了他。
“胡闹。”他低声说,撑着草地想站起来。
林薇薇伸手去扶他。这次,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时,都没有立刻松开。萧执的手很凉,林薇薇的手很暖。一冷一热,在阳光下形成奇异的对比。
“明天继续。”林薇薇说,语气轻松,“等您能单脚站一炷香,我们就学下一个动作。”
“还有更难的?”萧执挑眉。
“当然。”林薇薇笑得像只小狐狸,“康复之路,道阻且长啊殿下。”
萧执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忽然觉得,也许……这条艰难的路,也没那么难走了。
至少,有人陪着。
两人慢慢往回走。林薇薇依旧搀着萧执,但这次,萧执没有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而是尽量自己走。虽然还是慢,虽然还是不稳,但他在努力。
远处廊下,青锋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殿下苍白的脸上,那抹罕见的、真实的笑意。看见侧妃娘娘笑得毫无形象,却在殿下要摔倒时,第一时间伸手去扶。看见两人并肩走回来的样子,明明一个病弱一个瘦小,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青锋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复杂。
作为贴身侍卫,他当然希望殿下好起来。但这位突然出现的侧妃娘娘,来历不明,手段诡异,对殿下的影响太大了。好,还是不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殿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阳光洒满庭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